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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普通人

        2017-10-09 00:13:08李娟
        小品文選刊 2017年10期
        關(guān)鍵詞:李娟賬本字跡

        李娟

        有一個人,他的名字實在太復(fù)雜了,因此我們就忘記了。他的臉卻長得極尋常,因此我們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樣??傊覀儗嵲诓恢浪钦l,可是他欠了我們家的錢。

        當(dāng)時,他趕著羊群路過我家商店,進(jìn)來看了看,賒走了八十塊錢的商品,在我家的賬本上簽了一個名字(幾個不認(rèn)識的阿拉伯字母)。后來我們一有空就翻開賬本的那一頁反復(fù)研究,不知這筆錢該找誰要去。

        在游牧地區(qū)放債比較困難,大家都趕著羊群不停地跑,今天在這里扎下氈房子住幾天,明天又在那里停一宿。從南至北,綿綿千里逐水草而居,再加之語言不精通,環(huán)境不了解……我們居然還敢給人賒賬!

        幸好牧民都老實巴交的,又有信仰,一般不會賴賬。我們給人賒賬,看起來風(fēng)險很大,但從長遠(yuǎn)考慮還是劃得來的。

        春天上山之前,大家剛剛離開荒涼的冬牧場,羊很瘦弱,牧民手頭都沒有現(xiàn)錢,又急需生活用品,不欠債實在無法過日子。而到了秋天,羊群南下,膘肥體壯。大部隊路過喀吾圖一帶時,便是我們收債的好日子。但那段時間我們也總是搬家,害得跑來還債的人找不著地方,得千打聽萬打聽,好不容易才找上門來。等結(jié)清了債,親眼看著我們翻開記賬的本子,用筆劃去自己的名字,他們這才放心離去,一身輕松。在喀吾圖,一個淺淺地寫在薄紙上的名字就能緊緊縛住一個人。

        可是,那個老賬本上的所有名字都劃去了,唯獨這個人的名字還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在那頁紙上停留了好幾年。

        我們急了,開始想法子打聽這家伙的下落。

        冬日里的一天,店里來了一個顧客,一看他沉重扎實的緞面狐皮帽子就知道是牧人。我們正好想起那件事,就拿出賬本請他辨認(rèn)一下是否認(rèn)識那人———用我媽的原話,就是那個“不要臉”的、“加蠻”(不好)的人。

        誰知他不看倒罷了,一看之后大吃一驚:“這個,這個,這不是我嗎?這是我的名字呀!是我寫的字?。 ?/p>

        我媽更加吃驚,加之幾秒鐘之前剛罵了人家“不要臉”并且“加蠻”,便非常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起來:“你?呵呵,是你?嘿嘿,原來就是你?……”

        這個人揪著胡子想半天,也記不起自己到底什么時候買了這八十塊錢的東西,到底買了什么東西,以及為什么要買。

        他抱歉地說:“實在想不起來啦!”卻并沒有一點點要賴賬的意思。因為那字跡的確是他的。但字跡這個東西嘛,終究還是他自己說了算,我們又不知道他平時是怎么寫字的。反正他就是沒賴賬。

        他回家以后,當(dāng)天晚上立刻送來了二十元錢。后來,他在接下來的八個月時間里,分四次還完了剩下的六十元錢??磥硭娴暮芨F。

        選自《我的阿勒泰》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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