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把王妍丁看作是“狄金森”式的詩人，這一指認(rèn)并不是出于她們之間詩歌語調(diào)上的“相似度”，或存在某種的師承關(guān)系。她們不像，一點兒都不像，在狄金森那里用低吟完成的訴說在王妍丁的詩中并不曾顯見地出現(xiàn)，相反，她時常會強(qiáng)化傾訴的分貝，部分地讓語調(diào)“保持在高音區(qū)中”——我說我愿意把王妍丁看作是狄金森式的詩人，是出于另外的相似，更潛在的相似：一種詩歌美學(xué)上的“離群索居”；帶有些不諳時事、不屑世故的前現(xiàn)代感；以自我為圓心的“半徑書寫”，所有的詩句中都有一個不經(jīng)意強(qiáng)化的“我”，她拒絕合唱……潛在的相似多數(shù)時候并非來自學(xué)習(xí)和吸納，而是源于性格和靈魂，它們在組成元素上有著更多的共同之處。在寫作方法、思考向度和文本結(jié)構(gòu)上為卡夫卡尋找先驅(qū)似乎不易，但如果通過性格和靈魂，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卡夫卡絕沒我們想象得那么孤單。

一種詩歌美學(xué)上的“離群索居”……在王妍丁的詩歌中，你幾乎注意不到他者“影響”的存在，在她的詩中全然不見“詩歌潮流”涌入涌過之后留存的遺跡，哪怕是語詞上的破碎貝殼。她擁有一枚讓時間凝固的鐘表，在這枚鐘表的“保護(hù)”之下，屬于時代的潮起與潮落不曾對她的詩作有滲入的侵蝕。閱讀她的詩，偶爾我會分神，我會猜度在我們追逐學(xué)習(xí)余光中、席慕蓉，追逐學(xué)習(xí)白洋淀詩群與朦朧詩，追逐學(xué)習(xí)埃利蒂斯、里爾克、波特萊爾、曼德爾施塔姆、保羅·策蘭的時候她在哪兒？她在做什么？就我有限的了解，我知道她并非像狄金森那樣對于“人群”抱有警惕，她的離群索居只是詩學(xué)意義上的，而不是生活意義上的。在生活中，她愿意敞開，愿意和情投意合的朋友接近，甚至愿意把寫下的詩朗誦出來——電話中，她說她在參與一個詩歌朗誦團(tuán)，對此她有明顯的融入感，她也感受著貯含在其中的樂趣和喜悅。我知道她和詩人有諸多交流，我知道她在魯院工作時還曾約學(xué)員們一起誦讀詩歌，然而她卻令人驚異地排斥了詩歌生長上的近似；她完全獨立生長，周邊飄過蘋果花的氣息、油菜花的氣息、薔薇花的氣息都不曾對她有絲毫影響，她只在意自我的氣息，只在意“自我繆斯的表情”。源自于性格和靈魂，王妍丁詩歌美學(xué)上的“離群索居”應(yīng)不是擺脫影響焦慮而審慎選擇的結(jié)果，而是一種堅硬化的個性，是她的個性使她的詩呈現(xiàn)如此面目。

她說，“那風(fēng)中裹緊的沙粒∕就是一個金色的女人∕它們倔強(qiáng)而又溫柔∕于千萬年固執(zhí)地守著∕一種殘缺∕一種壯烈∕一種不情愿的敞開∕與拒絕”（《風(fēng)吹動荒漠上的駝鈴》）；她說，“很慶幸，除掉爛掉的蛀牙∕我還能說幾句真話∕夜深人靜∕還能聽見∕一顆良心的搏動∕只是我已，手無寸鐵∕手無寸鐵”（《不得不說的話》）……倔強(qiáng)，固執(zhí)，和真。在詩中她這樣強(qiáng)調(diào)：在我看來，這幾個經(jīng)歷淘洗的詞也應(yīng)是她的精神自況，在這幾個詞的詞意中粘有她源自靈魂的小小切片。在這里，她的倔強(qiáng)有著黃金的性質(zhì)，而她說給自己聽的“抱怨”則是韌性十足。

在我看來，狄金森、希尼、海子、阿赫瑪托娃和海德格爾的寫作均有一種和“時下流行”格格不入的滯后性。在他們那里隨時代而涌而起的“審美變化”（其實這一變化并不止于審美，或許更重的是認(rèn)知變化）是不重要的，被忽視的，他們有意無意地停滯甚至使他們的詩歌成為一種“反向”，獨特意味的反向。仿佛，他們掌握著凝固時間的法術(shù)。有時，我會羨慕那些跑過了時間讓我望塵莫及的人，而另外一些時候，我又會羨慕那些靜止者，他們無關(guān)潮水也不被潮水吞沒。王妍丁的詩歌寫作與狄金森、希尼、海子他們有某種類似性，我說的，當(dāng)然是在對時間和流行的抵抗上，對于所謂“前行”，她和他們都不肯無原則地認(rèn)同。

抒情性是王妍丁詩歌的顯要征候，她看重情緒情感的表達(dá)，她的詩歌和自我的情緒情感有著相當(dāng)繁密的連線。在談?wù)摗笆闱樵姟睍r，黑格爾在他的《美學(xué)》中曾這樣認(rèn)定，抒情詩是自我展示的主觀性表現(xiàn)；而敘事詩則出自把握世界客觀性的迫切要求。在米蘭·昆德拉看來，“抒情詩和敘事詩超越于美學(xué)之上，它們代表了人可能采取的對待他自己、對待世界、對待他人的兩種可能態(tài)度”（《六十三個詞》）。閱讀王妍丁的詩作，我以為我是在閱讀一部隱秘的、卻又是敞開的“個人史”，它由個人的主觀性情緒、個人的主觀性認(rèn)知和個人的生命經(jīng)歷所組成，我似乎在每一首詩中都能讀到她“血液”的涌流。由個人的傷心、疲憊開始，王妍丁的詩《送給一個叫王際源的男孩兒》，用一種平白的語調(diào)訴說，每個字，都仿若落在小提琴琴弦上的音符……它平靜而娓娓，有著不斷回溯的姿態(tài)，偶爾有情緒難抑的高音出現(xiàn)，但馬上收住。這首親情之詩的動人力量恰在于此，在紙面上的言說形成渦流，讓人感吁。而在《一米遠(yuǎn)的距離》中，王妍丁寫下的愛情和愛情期待卻是“距離承諾”：“此時 我很愿意這樣∕以最安全的方式∕想你”“我的愛最近∕但我是離你最遠(yuǎn)的∕那個人”……這首情詩里當(dāng)然有情感的飽滿度，有期許和愿望，但詩人似乎更清楚某種的不可能。在這里，在這首距離之詩里，詩人化身為安徒生童話里的人魚公主，她愿意自我承受痛苦，無論赤腳走上的這條荊棘之路能不能因為她的血而開出細(xì)細(xì)的小花兒來。

無疑，深受王妍丁個人深愛的《等我老了》可視為她的“代表作”之一，她還曾將這首詩延綿鋪排，改作有交響感的朗誦劇。

等我老了

你還能把我抱到那張?zhí)僖紊?/p>

曬十點鐘的太陽么

那時我美麗的容顏

一定布滿了難看的斑點

等我老了

你還能挽住我的臂膀

撐開一柄隔世的綠油紙傘

在廊檐下聽雨落穿石么

我那時的步態(tài)一定灌注了

人生太多的蒼涼

等我老了

你還能把我背在背上

在夜色闌珊的晚上

去尋一串粘掉牙齒的冰糖葫蘆么

我那時的脾氣一定糟糕透頂

等我老了

你還能在情人節(jié)的早晨

送我一枝帶露的玫瑰么

我那時的心情一定不像現(xiàn)在

等我老了

親愛的我竟忘了那時你也老了endprint

你衰退的體力怎么抱得動我

還有你拉動的心跳和雙手

我怎么忍心讓你攙扶

奔流不息的歲月啊

那就讓我留住一點年輕吧

生命的花蕊再遲一點衰落

好讓我精心照顧我愛的人的晚

年

我曾想將這首詩進(jìn)行“肢解”，只抄錄它的最后兩段，或者只抄錄我以為自己可以尋到的“精彩語句”，其余的部分則交由敘述和闡釋來完成……然而經(jīng)歷幾次令人痛苦的搏斗之后，這首《等我老了》還是最終戰(zhàn)勝：任何的轉(zhuǎn)述和肢解都會破壞掉它的完整性，它的光亮來自于整體而不是某個部分的炫目。這些平靜的句子沒有一處可以“格言化”處理，只要從這個整體中取出，它就像被折斷的桃枝，其活性會大大減損……情緒、情感的墊高依借于一詠三嘆的回旋，若無“等我老了”的復(fù)拓，那后面的感嘆也就被抽走了力度。就整首詩而言，它的全部意象都源自于日常認(rèn)知和日常想象，就像《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辈惑@乍、不奇詭，沒有驚人語。然而，它卻有將你打動的力量。這，也是王妍丁所有詩作的集體“特點”：她的每首詩，均是在日常和生活的土壤中扎根，用最為平常的語言方式，近乎口語，貌似也在平常中收住——然而情緒卻在貌似的不經(jīng)意間漸漸積起，形成跌宕。

“藝術(shù)正應(yīng)該像面鏡子，把我們自己的面貌顯示”——在題為《詩的藝術(shù)》的詩歌中，博爾赫斯說到。所有偉大的藝術(shù)品都如同放置于從藝者對面的鏡子，返回黑格爾關(guān)于詩歌敘事和抒情的認(rèn)定：抒情詩是自我展示的主觀性表現(xiàn)；而敘事詩則出自把握世界客觀性的迫切要求——抒情詩自然是在說“我”，它甚至允諾，這個“我”可以在書寫中強(qiáng)化自己的主觀性，讓自我的面目更清晰些；而敘述詩，在我看來這個“我”也是同樣存在的，它書寫的是“我”眼里的真實世界，是“我”對這個世界的真切認(rèn)知和看法。

作為藝術(shù)中最“貼近”于“我”的藝術(shù)，詩歌中的“我”從來都是相對凸顯的，它或者描述自我的生活和生活歷程，或者像古典詩歌中常做的那樣寄情于花朵與美人……然而在王妍丁的詩作中，那個“我”卻有進(jìn)一步地強(qiáng)化，更有私人性，以我有限的閱讀來看，我以為王妍丁的詩作均是以“自我”為圓心的“半徑書寫”，為了達(dá)到某種純粹性她甚至故意割舍，割舍掉她從閱讀和對他者的觀看中得到的東西，她似乎不關(guān)心世界，而愿意把目光始終交聚于一沙之上，她不在意所謂的“相關(guān)性”。我們讀《我不會再錯過你》《傾聽湖水》，我們讀《中秋，沒有郵走的信》《一個人的西塘》，包括像《一棵紫藤的風(fēng)骨》……那里的“我”都是直接在場的，是“我”目力所及和心力所及的。在她的詩中，可以容留幻想?yún)s從不容留非我存在的幻覺，她并不有意為所謂的客觀性保存位置，而這點，恰恰又為她的詩建立了“真”，建立了屬于個人的真情、真感和真切。在詩歌的這面鏡子里，王妍丁的面容是清晰的，甚至有種特殊的“透明”。這種特殊的透明，也是我在狄金森和普拉斯的詩中所讀到的，盡管她們之間所使用的方法是那樣的差異明顯。

險些被風(fēng)吹走

這些白

一直等著你

說話

這些白，一直等著你，說話。這些話，是一個叫王妍丁的詩人說出的，它沒有更多的顏色，甚至常有“被風(fēng)吹走”的危險，但如果你的耳朵湊近它，你會聽到那不經(jīng)意卻回旋著的，把你沉浸于其中的打動。

作者簡介：李浩，1971年生于河北，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獲第四屆魯迅文學(xué)獎（2004—2006年）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