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匡林

摘 要：本文從詞性的角度分析了謀略與養(yǎng)智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運用和意義，并由習讀《孫子兵法》產生了關于謀略與養(yǎng)智之感悟。

關鍵詞： 謀略 養(yǎng)智

中圖分類號：H0-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7）03-73-77

一、謀略之析

先釋“謀”，有動詞和名詞兩種詞性。

以動詞究，其本義有“考慮、謀劃”之性。如《說文》曰“慮難曰謀”，“心思為謀”，（《論衡·超奇》）；“聚室為謀”?！埃ā读凶印珕枴罚白墒聻橹\”，（《國語·魯語》）

以名詞究：其本義有“策略、計謀”之性。如“小不忍則亂大謀”（《論語》）“無以小謀敗大作”（《 禮記·緇衣》）。

由此，明眼人一下發(fā)現：“謀”蘊含“動”“靜”之特征，符合“易”之道理。

后釋“略”，亦有“動”、“名”兩種詞性。

從動詞究，有“經略”（見《說文》），“巡視”、（天子經略土地，定城國，制諸侯）《左傳·昭公七年》。 奪取、（如“以略狄土”《左傳·襄公十五年》）進兵北略地，（《戰(zhàn)國策·燕策》）省略之意。

以名詞究，則有疆界之謂。如“略”、“界也”、（《小爾雅》）謀略、如“孫吳之略”（明·劉基《賣柑者言》）當然，簡略、如“加一字太詳，減一字太略”（劉知幾《史通》）大約、大致，如“老略知書”（清·周容《芋老人傳》）、“略已平矣”（《資治通鑒》）等意。這些都充分體現中國文化之特質：“中庸”、“兩可”“簡略”。故曾仕強先生說“中國文化的特質”是“兩可”、是“差不多”、是“大致”，非常簡略；而非“非此即彼”、“極端對立”，而是中庸兩行，隨類附形、生生不息。由此，不難察覺“謀略”兩字與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的內在關聯(lián)。

綜而論之：對“謀略”一詞的“動”、“名”詞性分析，已經發(fā)現了中國文化的特質，透露了中國文化中簡潔（將復雜的實物簡單化）、辯證（執(zhí)其環(huán)中，兩可而又隨類賦形的水無常形；其中靜中蘊動，動中含靜而生生不息；既可以有疆界，又可以略地，因而經略博策。這種文化的博大兼容，生生不息而又無常勢常形，形成了中國文化一次次同化外來文化的堅韌厚重、精深圓融內核。

二、謀略之用

孫子名孫武、亦稱孫武子（約公元前545-公元前470年），字開疆，齊國樂安（今山東?。┤耍呵飼r將領，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世尊為“兵圣”，著有巨作《孫子兵法》十三篇，共計6072字、字字璣珠，被譽為“兵學圣典”。

《孫子兵法》是時代智慧的結晶和集大成者，貫通十三篇，是一面講“戰(zhàn)略”，一面講“謀略”。

戰(zhàn)略一詞最早是用于軍事方面，“戰(zhàn)”指“戰(zhàn)爭”，“略”指“謀略”。而現代社會，由于社會發(fā)展和人類和平之需要，戰(zhàn)略一詞亦更加運用到各個方面，如“文化”、“競爭”、“企業(yè)管理”及人類的一切組織活動、籌劃安排諸方面。戰(zhàn)略的時代特征更加偏向于競爭活動，而謀略則偏向于在戰(zhàn)略上的抽象性和普遍性。所以說，戰(zhàn)略是發(fā)現謀略的樞紐。仔細品味這些細微之處，往往極有意思，會發(fā)現其中孕含極多哲學及文化意味。

在我國古代，戰(zhàn)略常又被稱之為謀略，猷略，韜略，方略，兵略等。只是謀略在運用上顯得更為闊泛一些。

英語中與“戰(zhàn)略”相對應的詞是stnategr，源于希臘語stnategos，原意是試“將兵術”或“將道”。這里就與《孫子兵法》有一定程度的契合，也表明了中西方在兵法研究上的差距。

在西方軍事史上，大多數軍事著作都研究戰(zhàn)術內容。在公元6世紀到7世紀拜占庭帝國時代出現的《將略》一書，是在總結具體的行軍作戰(zhàn)之法。《歷史》一書是在描述希臘優(yōu)越的戰(zhàn)術?！堕L征記》一書集中說明撤退中的指揮措施和手段。《謀略》一書也在停留在后勤、計劃、圍困等戰(zhàn)術上尋求解決方案。包括韋格蒂鳥斯的《論軍事》及十九世紀德國軍事家克勞塞維茨（1780-1831）《戰(zhàn)爭論》一書，也都停留在技術層面尋求戰(zhàn)爭解決的方案。

而孫子的兵法十三篇完全不同，它們不僅研究分析了“五事”、“七技”、“九變”“行軍”、“軍爭”、“地形”、“火攻”、“用間”技術問題外，還研究“形”、“勢”、“虛實”、“謀攻”、“計”。將兵法提升到“天、地、人”的維度來全面關照，從用兵中升華出“不戰(zhàn)”、“非攻”、“全勝”全新境界，徹底地解決了“道”、“天”、“地”、“將”、“法”五事之正道，國家、政治、社會、自然、人類戰(zhàn)爭與和平的問題。所以，《孫子兵法》將戰(zhàn)略與謀略貫穿為一體、又精微地差別為兩面。這本身就蘊含了中國文化窮精微致廣大、究宇宙和人生的要義。

或許更為接近中國古文化的原滋原味。

謀略之重要性，在《孫子兵法》中體現的尤為充分?！秾O子兵法》第三篇，就定名為“謀攻篇”。孫子在“謀攻篇”里說：“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彼?，最好的用兵方法是以“謀略”而勝之，體現在行動上是“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孫子認為“必以全爭于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叭笔恰秾O子兵法》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全爭”、“全勝”追求的是一種圓滿，是充分考慮和尊重對方的一種“兩全”。在中國文化的終極理解中，天與地、人和自然、自己和他人、我方與敵方，都是對立又統(tǒng)一、矛盾而和諧的。所以必須“兩全”、應該“多贏”。這應是中國文化精深圓融的內在力量。

孫子《謀攻篇》中充分體現了幾層意思。第一，取勝之道在“謀”而不在“兵”，用兵，用力必然會導致“窮兵黷武”。殺人三千、自毀八百，案例比比皆是。孫子曰：“夫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弊罡叩牟呗允恰胺枪ァ倍谩爸\取”，以非力之“謀攻”屈人屈國，故孫子曰：“是故百戰(zhàn)百勝，非善之善也；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薄肮噬朴帽撸酥菓?zhàn)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于天下”。此法既稱之全爭之法，也叫完勝之策。endprint

第二，謀攻何以為？操作層面如何做呢？如何解決認識論和方法論問題呢？首先古人認為：“謀之于陰曰神，成之于陽曰明。”（《鬼谷子·七章》）謀的特質就是陰，故謀略家又稱為陰謀家，但“謀”加上“略”之后，又含有“陰”轉“陽”之互動，如實現“名”、“動”之轉化，謀略之舉才能完成互利的圓滿結果。

所以，謀略之完成操作還必須至少滿足以下九個方面要素。1、曰“先”：“先”是個時間概念，意為預先、優(yōu)先。在操作上要：小事預先謀，大事必先謀，工作要做提前量，事情要做預優(yōu)計算和安排，則事之可為。故孫子曰：“ 夫未戰(zhàn)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zhàn)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于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曰“密”：這是謀略“陰”的一面，即計劃要高度保密。在行動之前，計謀只能處于一種陰的“潛伏”狀態(tài)。如易經乾卦初九爻“潛龍勿用”之態(tài)。做到“不失言”而“陰而密之”是成功的要素。3、曰“群”：意指群策群力，強調策眾人之智，團隊之能，形成最好的方案、策略。所以孫武一直提倡“廟算”。4、曰“博”：意指為“博謀”，思維廣博全面。要達到“名”、“動”互為，陰陽互動，辯證轉化，順勢而為。運用上首先考慮“不敗”。只有立于不敗之地才有可勝之機，若再能博化而順勢、正反辯證謀，則可入“全勝”之境。5、曰“深”：意指深入思考，抽絲剝繭，層層深入，把一個謀略吃透，博約而且深邃，凡事多看三步，預測到多種變化，方可立于不敗之地。6、曰“全”：意指站在高度之上，從全面的觀點看問題，縱橫捭闔，全面研究。洞悉布局、開局、復局、轉換之局、反敗為勝之局。求全而法備，法備而勢成，勢成而理直正合，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故孫子曰：“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边@也是一種“全”。7、曰“時”：又稱“機謀”，即順應時代，與時俱進，順時順勢而為，即時做出應機、應變、應急之正確決策。時機成熟，飛龍在天。8、曰“變”：充分認識到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虛實真假，循因而變。孫子尤其強調“治兵要知九變之術”，“通九變之利”。9、曰“奇”：意指要掌握出奇制勝的要素?！氨咴幍酪病保恼?，心奇勝，為用兵之道。故孫子曰“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戰(zhàn)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比裟艹銎洳灰?，攻其不備，懂得以奇成大，能以少勝多，以弱勝強，轉敗為勝，實為兵法之實用圭臬。若不懂虛實互用、出奇制勝之道，不能稱之為“謀略”之用。

三、養(yǎng)智

孫子在《兵法》第一篇“始計”中，開宗明義直言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边@里明確指出“道、天、地、將、法”為“五事”，后輔之以“七技”，雜之以“九變”，鋪下兵法之基本格局。

在“五事”之中，“將”與人相關聯(lián)，是五事之中人的因素的直接代表，離開這個代表，一切都不可能執(zhí)行。因而“將”的研究也是《孫子兵法》的一個核心。孫子說：將之德有五：“智、信、仁、勇、嚴”，“智”放到首位?？鬃右舱f過，“仁、義、禮、智、信”為人之五常。白圭亦說：“智、勇、仁、強”，構成商德。可見“智”在人德中的重要作用?？v觀孫子十三篇，“智”字岀現了72次之多。從字形上看：“智”為“日”上之“知”，即每天都有知與識，有好的見解和看法。佛家稱之為“正知正見”。《釋名》曰：“智者，知也，無所不知也?！睆拿~的角度看，有智慧、智謀、策略、知識等義；從動詞的角度看，亦有知道、認識之含義。

所以，“智”與“謀略”又相關聯(lián)在一起。無“智”則不可能出“謀略”，要想有“謀略”則必須得有“智”。從這個基礎上說，“智”是“謀”的基礎，“謀”為“智”的體現。亦可以說，“智”“謀”互現，一體兩面。

往高深處說，“智”需具有較完備的知識系統(tǒng)、經驗系統(tǒng)和協(xié)調統(tǒng)一的情感，理智系統(tǒng)才能構成“智慧”之舉。但從生活的明白淺顯處說，只要人的悟性、情感加上體會足夠，亦會有很多的明白之舉。不一定需要成系統(tǒng)的知識體系。例如歷史上的一些帝王將相如劉邦、項羽、朱元璋等人，嚴格講都非科班及讀書成體系的。所以生活中，只要“明智”、“明白”即足夠。哈佛大學的管理名言說；“明白比智慧更可貴。”智者曰明，說的也就是這個道理。

但“智”必須靠“養(yǎng)”。孟子說：“吾養(yǎng)吾浩然之氣?！薄爸恰比孕栊摒B(yǎng)。其第一層次先修，向外先求，在明事理、懂方法、成方圓后，進入第二層功夫向內“養(yǎng)”，從內在養(yǎng)成光明智慧。在“修養(yǎng)”中形成正智，然后循正智修成“明智”，構成“智謀”，最后養(yǎng)成“大智慧”。故孫子曰：“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之政?！保ǖ谒摹ば纹?。正智指性情修煉，首先是指發(fā)心，要將“善念”培植到人的心性之中，一切出發(fā)點都是“善”，時時與人為善，同時了解為惡之危害，才能形成“明智”地明白做人做事之規(guī)矩。在此基礎上，因勢利導，懂得取舍、收放、進退，煉成競爭及生存之智謀，事事游刃有余，坦然面對。最后在此基礎上更上一層樓。站在更高的觀點上看透天與地、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順勢而為，以人為本，以大愛和大善關愛世界和人生，這就是最高的智慧之境。儒家說的“三德”、“四德”，佛教中的二智至七十七智，道家說的“全德”之境都從不同的角度說到了這一點。

四、謀略與養(yǎng)智之感悟

習讀《孫子兵法》，不期然產生了幾點感悟：

《孫子兵法》是研究“非戰(zhàn)”或“不戰(zhàn)”為宗旨的專著。孫子從研究戰(zhàn)爭入手，發(fā)現戰(zhàn)爭“不敗”為底線，進而追求“非攻”、“非戰(zhàn)”，最后達成“不戰(zhàn)”之境 。從“戰(zhàn)”-“非戰(zhàn)”-“不戰(zhàn)”?！疤珮O”一圈形成了以人為本、以國為家、和平圓融的中國兵法文化。孫子在其第三篇“謀攻”中說：“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zhàn)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飛非久也，比以全爭于天下。故兵不利于全，此等攻謀也?！睆膶O子十三篇，共計《始計》《作戰(zhàn)》《謀攻》《軍形》《兵勢》《虛實》《軍爭》《九變》《行軍》《地形》《九地》《火攻》《用間》，講的最高宗旨都是“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而達到這種最高的境界，也必須通過“五事”、“七計”、“ 廟算”、“形”“勢”、“虛實”“九變”等一系列方法來完成。endprint

在此宗旨下，“勝而后戰(zhàn)”是其往下落實的樞紐。孫子在第四篇《軍形》中說：“昔之善戰(zhàn)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故曰，勝可知而不可為。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守則不足，攻則有余，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動于九天之上。古之所謂善者，勝于易勝者也。故善戰(zhàn)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故其戰(zhàn)勝不忒。不忒者，其所措必勝。勝已敗者也。故善戰(zhàn)者，立于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p>

所以凡涉及競爭之事，只有必勝才能戰(zhàn)，只有不敗才能攻，否則寧肯不動而“藏于九地之下”，耐心固守，靜待時機，不打無把握之仗。

謀攻是方法。孫子在第三篇《謀攻》中說：“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而謀攻之法，要解決九個要點，即“先”“密”“群”“博”“深”“全”“時”“變”“奇”。而謀攻的實質也是“非攻”與“不敗”的具體展現和方法運用。

攻心為上道。上兵伐謀，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之全勝之道，首先在于攻心。孫子曰“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第七·軍爭篇）若對內講、則是以求得人心合合，上下一心，則其利斷金，取勝之基礎正道備矣；對外則以道德之師、正義之旅，行正合奇勝之道，使競爭者理屈心服，從人的根本上徹底解決問題。所以古人趙藩說：“能攻心則反側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戰(zhàn)。”

謀略的大境界。謀略之內涵是陰陽互動，相互轉換，隨類賦形，含有生生不息之易理。文化、哲學、生存、戰(zhàn)爭、政治、社會、和平等等，無不盡入其中，凸現出這里含有中國文化特有之“道”。從道家角度看，“道”是宇宙之間的普遍真理，是本體根源和運行法則。它的屬性是“和”。《道德經》說：“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四十二章）謀略內核也是陰陽互動，達到“和”即是最佳狀態(tài)，才有無限生命力。

謀略中的“上兵伐謀”，是對人的生命的尊重和保護，是人性中最高的“善”。佛家亦以為破“無明”、行“仁慈”，修得理事圓融，事事無礙乃是教人克念作圣，以達和諧之境界。從心開始，破除我執(zhí)，慈悲為懷，愛人如己，是達到和諧境界的竅要。解決人心的問題對解決人生的問題及對世界和平有根本的指導意義。

謀略的最高境界是“全勝”?！叭珓佟钡膬群说氖恰啊按笊啤薄⒋髳邸迸c“和諧”。這是《孫子兵法》對拯救世界危機和化解沖突開出的最佳良方。道（全勝、上兵）為根本，法（技術與制度）皆為運用。“將”（人）的修養(yǎng)則為“兩全”、“多贏”?！叭珓佟钡牡哪繕耸鞘谷祟惡椭C、社會和平、百姓幸福。從這個角度上講，研究謀略與養(yǎng)智就極富意義了。

The Super ficial Analyse of Strategy and Development of Intelligence

Deng Kuangling

Abstract： The article analyzed strategy and development of intelligence in the useful meaning of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from the angle of words characteristics， and it produces about the thought of the strategies and intelligence from reading Sun Zi Bing Fa.

Keywords： The strategy；intelligence development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