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麗+賈飛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項目:王世貞與中晚明文學思想研究(16YJC751008),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王世貞與吳中文學思想轉(zhuǎn)型研究。
摘 要:王世貞作為史學大家享譽文壇,其獨到的史學見解被后世所稱贊?!蹲x書后》是其晚年著作,也是其史學觀的集中體現(xiàn)。在該書中,王世貞對前人進行評點,不僅體現(xiàn)其“元無人”的史學觀,他還“以事論人”、“以智論人”,為后人認知歷史提供了新的維度。
關(guān)鍵詞:王世貞;史學觀;《讀書后》
作者簡介:劉春麗(1998-),女,江蘇泰州人,南通大學文學院本科在讀學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文論;賈飛(1986-),男,江西萍鄉(xiāng)人,南通大學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文論。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23-0-02
出生于太倉王氏家族的王世貞(1526年-1590年),是中晚明時期的文壇盟主,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州山人續(xù)稿》、《藝苑卮言》等書,王世貞還是當時聞名遐邇的史學巨匠,其史學著作主要有《弇山堂別集》、《弇州史料》、《嘉靖以來首輔傳》、《讀書后》等書。翻閱其書,紀昀曾感慨道:“考自古文集之富,未有過于世貞者?!盵1]其中《讀書后》是王世貞晚年之作,他對前人進行深入的評點,并對早年的相關(guān)思想進行反思和悔悟,深化了其“元無人”、“以事論人”和“以智論人”的史學主張。對《讀書后》史學觀的認知,不僅能更加全面地了解王世貞的史學思想,還能為后人解讀歷史提供新的維度。
一、《讀書后》概述
《讀書后》一書為王世貞后人所整理,并非王世貞親自整理,關(guān)于該書的基本情況,《四庫全書總目》中有明確的記載,書中寫到:“此書本止四卷,為世貞《四部稿》及《續(xù)稿》所未載,遂至散佚。其侄士騏得殘本於賣餳者,乃錄而刊之,名曰《附集》。后吳江許恭又采《四部稿》中書后之文為一卷,《續(xù)稿》中讀佛經(jīng)之文為一卷、讀道經(jīng)之文為二卷,并為八卷,重刻之。而陳繼儒為之序,稱其如呂氏《讀書記》、晁氏《讀書志》。案晁公武《讀書志》每書皆詳其卷數(shù)撰人,以及源流本末。世貞此書則九十五篇之中,為跋尾者四十二,為史論者五十三?!盵2]可見,《讀書后》一書是王氏著作散佚后,他人重新輯補而成,共同組成了我們現(xiàn)在所看到的《讀書后》八卷本。而且該書所長為史論,約占56%的比例,且四十二篇跋尾中,亦有史論特色,如卷一《讀荀子》、《讀管子》等文,不是簡單的讀《荀子》《管子》之文的讀后感悟,而是對荀子、管子的評論,及其糾正他人對荀子、管子的理解,雖為一家之言,但頗有“正”史之意。
《讀書后》中史的因素濃厚,這主要集中在前四卷,后四卷重點在于文學評論,此文暫不涉及。就前四卷而言,按時代分類,涉及的人物有:
春秋戰(zhàn)國時期人物莊子、列子、墨子、尹文子、程嬰、伍子胥、樂毅、司馬穰苴、孫武、呂不韋、黃歇、蔡澤,共計12人;
兩漢時期人物黃石公、項羽、范增、劉安、賈誼、齊悼惠王、司馬相如、霍光、淮南厲王、張安世、揚雄、鄧禹,共計12人;
魏晉南北朝時期人物諸葛亮、馬謖、曹植、徐干、陸遜、羊祜、阮籍、周豈頁、周處、謝安、謝玄、陶淵明、范粲、謝靈運、何胤,共計15人;
隋唐時期人物王通、李績、常袞、李白、王維、杜甫、韓愈、柳宗元、王叔文、馮道,共計10人;
宋朝時期人物趙普、歐陽修、王安石、曾鞏、蘇洵、蘇軾、蘇轍、韓世忠、趙鼎、趙松雪共10人;
明朝時期人物宋濂、方孝孺、李夢陽、李東陽、陳獻章、王守仁、李攀龍、歸有光,共計8人;
而八卷中并沒有涉及有關(guān)元朝人物的評論,這和王世貞的詩文評論一致,在《藝苑卮言》中,王世貞認為“宋之文陋,離浮矣,愈下矣,元無文”[3],即從詩文的發(fā)展角度而言,宋文還有可選之處,元朝卻無文可選,亦即無人。因此,王世貞從史的角度出發(fā),肯定了宋有人,如有歐陽修、王安石等十人,這也無疑更加體現(xiàn)了“元無人”一說。
二、以事論人
受宋明理學封建道德說教的影響,很多歷史學家在評價歷史人物的時候存在太多的價值評判,用道德來衡量歷史人物,這難免存在“失真”“失實”,畢竟道德只是生活中的一面,不是全部。王世貞在評價歷史人物的時候則注重整體著眼,并且反對以成敗論人,在他看來,歷史并不完全是勝利者的炫耀史,他還重視以史料考辨,提倡歷史主義,崇尚直書實錄,以事論人而不以人之成敗論人,追尋歷史的“真實”。
大致從南宋以后,以至于明清,史學家們對伍子胥的評價發(fā)生了明顯的變化,以負面評價占主流。在明人洪楩所著的《清平山堂話本》中記載:“北宋真宗曾駕臨武廟,見陪祀七十二子中有伍子胥和趙云,有大臣奏說:‘伍子胥曾鞭主尸,趙云曾叱主母,此二人不堪入廟。真宗曰:‘此二人亦英杰也,可于門首享祭。”[4]于是二人至今在武廟為把門將。南宋時期,貶低斥責伍子胥是在冤殺民族英雄岳飛之后的政治需要。明清之際,封建社會逐漸沒落,對民眾思想的禁錮進一步加強,像伍子胥這樣掘主墓鞭主尸的人,被視為不忠的典范,為時人所詬病。然而,王世貞卻對伍子胥持肯定的態(tài)度,在《書伍子胥傳后》中開篇就說到,“伍子胥,勇烈徇志丈夫也。謂之盡孔子之道則不可,謂之??鬃又酪嗖豢??!盵5]認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伍子胥掘墓鞭尸是孝的體現(xiàn),所以不違背孔子的道義。并且伍子胥多次勸說吳王夫差殺越王勾踐,無愧于司馬遷對其的評價。王世貞的這一看法,掙脫了宋明理學的束縛,沒有一味強調(diào)“忠”而去誤讀歷史人物,更多關(guān)注人物的生平事跡。
另外,后世史學家出于忠君觀念,一直對馮道非常不齒,歐陽修罵他“不知廉恥”,司馬光更斥其為“奸臣之尤”,在宋明道學家眼里,馮道更是不忠的典范,為人指責。但是王世貞在《讀書后》中卻有別于宋儒史學家的新看法,“馮道,一椎魯士爾。歷相十余君而不死,此何故哉?遇治則入,遇亂則出。如則為相,出則為巨藩,位三公,爵真王,而卒以令終。彼非能行賄免也,非阿諛取容也,又非有布衣之故也。彼善得老莊之術(shù)而善用之。夫不忮,不畏,不名,不術(shù),推分,任真,此六者,莊老之所貴也,而夫子之所謂似而惡,其為鄉(xiāng)愿也?!盵6]認為馮道能夠輔佐十幾位君王而不被處死,靠的不是賄賂和阿諛奉承,而是靠其遇治則入,遇亂則出的謀略和善用莊老之貴的大智慧。“嗚呼,五代之亂極矣,為之臣子者亦何其不幸也?諸方之僭竊無論成敗。為唐而遇朱溫一死也,為溫而遇友珪一死也,為友真而遇存朂一死也,為存朂而遇嗣源一死也……”借五代時眾多臣子悲慘的結(jié)局來襯托出馮道的智慧。
再如樂毅,蘇軾認為“樂毅,戰(zhàn)國之雄,未知大道,而竊嘗聞之,則足以亡其身矣。論者以為燕惠王不肖,用反間以騎劫代將,卒走樂生。此其所以無成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當時使昭王尚在,反間不得行,樂毅終亦敗”[7],認為樂毅是失敗的。但是王世貞卻認為樂毅“彼非獨仁人也,而又且智。”認為蘇軾“愚以為蘇子之論事勢審矣,獨未能析樂毅也?!薄叭籼K子者,真所謂以成敗論者也?!辈粌H分析了當時樂毅失敗的原因,還指出“孔明三代才也,何以自比毅而人獨未之許也?”借孔明的仁智來正面烘托出樂毅的“非獨仁人也,而又且智?!?/p>
王世貞“以事論不以人論”這一觀點不僅在《讀書后》中得以展現(xiàn),在《史論二十首》里也有體現(xiàn)。如前人曾形容陶侃“機神明鑒似魏武,忠順勤勞似孔明”,對陶侃持有極高的評價。但王世貞卻認為“纂史者略節(jié)其善而稱之”,在肯定陶侃的同時指出其“勸王忠嗣之行賂,與激史思明之叛”的過失,從而中肯的指出“吾嘗謂是二公者,稱名將可也,稱賢臣不可也”。[8]
三、以智論人
王世貞早年追求功名,力求做到立功和立言以達不朽,但是家難后,王世貞遭受了沉痛的打擊,“所謂欲哭則不敢,欲泣則近于婦人,以故不得不托之辭”[9],“竊效微規(guī)古人業(yè),鮮兩至名成,在專不朽之業(yè),唯此一舉,可以自力,其他大半由天、由人”[10],以致王世貞后期致力于立言,并且拜曇陽子為師,求自我解脫。王世貞后期與莊子的生命精神極為相近,并且認同莊子的觀點,肯定莊子的大智。這種人生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在其史論中也得以流露,因此王世貞在史論之時,以智論人,是其另一特點,這種智,不僅包含儒家之智,還有道家之智,從而得出一些與宋儒不同的結(jié)論。
如在唐高宗易后時猶豫不決,便決定詢問李績,然而李績并沒有直接制止,而是說“此陛下家事,不須問外人”[11],以致讓武則天成功當上皇后,改朝換代。因此宋明理學家們痛斥李績“一言喪邦,罪不容誅,得死牖下幸矣”[12],但是王世貞認為不能將所有的罪過都怪罪到李績一人身上,認為李績是“智有余者”,當時唐高宗讓武則天當皇后的心意已決,“諫必不行,不行則禍隨之”,李績不過是順水推舟,順了唐高宗的心意而已,李績之智,乃存我之大智。單獨從李績所處的立場去看待,更加符合歷史的真實,而不是后人的謾罵。
再如宋儒認為羊祜是位仁人,他曾委婉地拒絕了曹爽和司馬昭的多次征辟,為政期間,力主屯田興學,以德懷柔,深得軍民之心。王世貞在《書羊祜傳后》中說道“吾以為叔子智者也,得老氏之精而用者也”,認為羊祜不僅是仁人,更是智者。而這種智是老莊之大智,是休養(yǎng)生息之治,漢初就是實行老莊的無為而治,才迅速地從戰(zhàn)亂中走出來,國力得以恢復(fù)和強盛。
還有前文所提及的馮道,王世貞也從智的角度對其評論,言及馮道“彼非能行賄免也,非阿諛取容也,又非有布衣之故也。彼善得老莊之術(shù)而善用之”[13],即認為馮道是一個善得老莊之術(shù)而善用之的智者。這種智,是在困頓的環(huán)境中,保持自我氣節(jié)之大智,亦是老莊所津津樂道的。
在王世貞的《史論二十首》中,亦有相關(guān)之論,如王世貞對季札的評價:“余每讀宋人語,謂季札之才近伯夷,未嘗不為之失笑也。季札而似伯夷,誰不知者!季札,蓋智人也,得老氏之精而用之?!盵14]季札曾為避王位,棄其室而耕種于常州武進焦溪的舜過山下,被后世稱贊。
因此,逃避或回避并不是懦弱的體現(xiàn),先保存自我才是大的智慧,值得肯定。王世貞是用智慧來解讀歷史人物,盡量回歸到歷史的發(fā)生情境之中,尤其推崇老氏之智,從而解讀出歷史人物的真實心態(tài),而不是一味地影從他人言論,過多地考慮歷史行為所帶來的歷史影響,以對人物進行全盤否定。
由上可知,王世貞在《讀書后》中表現(xiàn)出了較為明顯的“元無人”、“以事論人”和“以智論人”的主張。其評判歷史人物與歷史事件,能歷史地看問題,很少受倫理道德的束縛,歷史研究色彩要更強一點。他的目標不在于進行簡單的評價,而是進行詳盡的歷史分析,提出符合歷史實際的看法。這樣的史論態(tài)度和獨特的視角,值得我們學習。
注釋:
[1]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第172卷,中華書局,2003年,第1508頁。
[2]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第172卷,中華書局,2003年,第1508-1509頁。
[3]王世貞:《藝苑卮言》,鳳凰出版社,2009年,第23頁。
[4]洪楩:《清平山堂話本》,明刻本。
[5]王世貞:《讀書后》,明刻本。
[6]王世貞:《讀書后》,明刻本。
[7]王世貞:《讀書后》,明刻本。
[8]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十《史論二十首》,明刻本。
[9]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巻七十一《幽憂集序》,明刻本。
[10]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巻一百二十四《劉子成》,明刻本。
[11]王世貞:《讀書后》,明刻本。
[12]解縉:《永樂大典》殘卷之《宋李復(fù)序涌水文集·題李績繪像》,中華書局,2012年。
[13]王世貞:《讀書后》,明刻本。
[14]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十《史論二十首》,明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