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昕蓉
老海故居
美國佛羅里達州以南的海域中,自東北向西南有一串美麗的礁島,被稱為Key Chains, Key這個單詞是由西班牙語Canyons(“小島”)一詞演變而來。島上公路和跨海大橋無縫銜接,著名的佛羅里達1號公路一直延伸到西南端的小島基維斯特(Key West)。稱這里為人間天堂似乎有些浮夸,三萬居民離不開人間煙火,每年亦有很多游客前來度假,酒吧和餐館讓人秒感家的溫馨,各色博物館、藝術畫廊也經(jīng)營了幾十年或幾代人。這不是一座靠旅游而繁榮發(fā)達的小島,其特殊的人文和地理風貌吸引著世界各地的人前來駐足、暫住、扎根。很多作家在這座波希米亞式的小鎮(zhèn)上找到了靈感。
郵輪靠岸,看到海中嬉戲的大鳥,岸邊是歷史藝術博物館、海洋貝殼博物館和沉船博物館,我們沒有駐足停留,直奔海明威故居。那里是老海和他的第二任夫人幸福生活的小別墅,并不奢華夸張,也沒有刻意充斥古玩和收藏。波琳親力親為的品味深深融合在地磚和瓷磚間,因為很多都是遠渡重洋挑選而來的。老海務實率真的性情,就滲透在這座故居博物館的解說詞里。
稱它為房子吧,早在1851年,阿薩·提夫特,這位船舶建筑師和海難救生員,就建造了這座房子。據(jù)說這房子是波琳的叔叔買下送給他們的。1928年,29歲的海明威搬進這里,不必再為生計奔波,有充足的時間寫作和冒險。1960年,他最后一次探望這處舊居——現(xiàn)在的海明威博物館。由于提升到了這樣一個高度,這處居所已經(jīng)不可能僅僅代表他的一個時期、一段生活。當我們看到他的四位正品夫人的肖像同臺展示時,就明白名人的身后生活的確有些身不由己。
1951年波琳去世后,這座房子和整套家具就出租給了別人,到1961年老海去世后,他的繼承人把這座房子賣給了當?shù)氐呐倘瞬崴埂さ峡松?964年這里成為博物館對外開放后,她就從主屋搬到那個二層的馬車庫居住。1968年,這里被指定為國家歷史地標建筑物。直到現(xiàn)在,這座房子的產(chǎn)權仍然在迪克森家族名下。
起居室里的故事
起居室在英文中叫做living room 或activity room,都說起居室里的陳設體現(xiàn)了主人尤其是女主人的品味。在老海的這間起居室里,我們會看到波琳在巴黎居住期間收集的一些家具。這位在時尚之都享受過生活的富家女,曾是海明威第一任夫人的好友,這場婚姻換屆時還出現(xiàn)過所謂的“三人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經(jīng)歷。第一任夫人哈德莉曾描寫過對家里 “三副餐具、三套睡衣、三盞茶杯”的矛盾情緒。這段生活在八卦者口中看似開放而浪漫,但海明威的親筆描述卻是這樣:
一個未婚的青年女子一時成為另一個已婚的青年女子的好朋友,并且同那對夫婦住在一起。后來人不知鬼不覺地,她單純而善良地情愿同那個有婦之夫結婚?!?/p>
開始,還很有情趣,而且持續(xù)了相當長的時間。世上一切邪惡的東西,都是從天真淳樸開始的。人們一天天這樣過下去,并已習以為常,無憂無慮。人們撒謊,痛恨生活。生活把你毀滅,危險的因素一天天在增加,這時你仿佛覺得自己置身于戰(zhàn)爭之中。
在巴黎生活過的文藝青年們并不避諱這種開放式關系,據(jù)說薩特和波伏娃、羅素和他的妻子們,都曾以圣母和圣子之心看待過這種多重關系。不過最終的結局不盡相同。薩特的緋聞甚至丑聞滿天飛,波伏娃可以參與謀劃卻始終如一,她的《女賓》和《三角關系》似乎更能吸引讀者。羅素雖以《婚姻與道德》一書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卻因無法忍受開放式婚姻中妻子和別人的關系而主動提出分手。不過老海,默默等待過渡、經(jīng)受考驗(哈德莉曾提出讓他和波琳分離100天,看看是否真的還想在一起)、熬過痛苦(直到聽說哈德莉再婚,他才略有放下。在那段不知所措的關系里,他經(jīng)?;孟胱约核烙谝粓鐾昝赖难┍溃?、按傳統(tǒng)美德出牌,向公眾敞開作品和私生活,被傳為佳話卻絕非笑談。
屋頂原有的吊扇是傳統(tǒng)的美式家具,而波琳用樹枝形的裝飾燈取代了它。她的雙層櫥柜是17世紀西班牙式的,用切爾克斯胡桃木制作而成。外出旅行時,可以把證件和細軟放到櫥柜的上層,上鎖后取下攜帶。波琳把這個櫥柜當作了寫字臺,而我非常理解女人那種對多功能家具的熱愛。
喜歡藝術的老海收藏了本地藝術家尤金·奧托的油畫《圣保羅教堂》。墻上的照片里記錄著老海的海上生活,那位古巴漁船“彼拉號”上的廚師和伙伴格雷格里奧·福恩特斯在船上一工作就是20多年,是海明威的好朋友。
1932年夏天,老海33歲時,第二次來到古巴,在古巴長達兩個月的捕魚生活給他帶來難忘的靈感,他可以捕到那么多那么大的馬林魚,有些不可思議,加勒比海和墨西哥灣豐富的洋流確實會帶來很多魚。如果問一問 《老人與?!分惺サ貋喐绲脑螁讨巍じザ魈厮梗℅eorgorio Fuentes),也許會了解更多的奧秘。這位古巴漁夫活到104歲,他與老海的合影,老海與卡斯特羅的合影,就掛在古巴柯濟瑪爾海灣旁的拉特拉薩餐館墻上。
我們在吃料理時,似乎只知道四種以下的深海魚,而實際上,為了平衡海洋生態(tài),捕魚者們都會定期更換捕魚對象。因此,老海照片上的戰(zhàn)利品也是不一而足。
老海給圣地亞哥這位普通漁民形象賦予了基督殉道式的象征含義。有人認為,也許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不再重墨兒女情長。其實,早在1936年4月號的《老爺》雜志上,海明威的《在藍色的水面上:灣流通訊》就記述了古巴老人捕獲大魚,最終卻只帶回魚骨的故事,顯然,這篇通訊后來發(fā)展成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作品《老人與?!贰?/p>
1940年,40歲的海明威和32歲的馬薩在一起了。在古巴圣弗蘭西斯科·德·保拉小鎮(zhèn)的維希亞莊園(也被稱為“瞭望山莊”)里,他們曾無數(shù)次眺望遠處綠茵下的哈瓦那城區(qū),備受卡斯特羅喜愛的《喪鐘為誰鳴》就是在一次次的眺望中完成的。在海明威的信條中,西班牙斗牛最能讓人感到尊嚴和勇氣,“不害怕,去斗牛,是一回事;害怕,不去斗牛,是一回事;而害怕,依舊去斗牛,則是另一回事”。
莊園是馬薩一手修整打造的,馬薩很希望住在古巴,但她卻心系歐洲,也野心勃發(fā),一心想投入地做一名真正的戰(zhàn)地記者。基于戰(zhàn)爭中的真實體驗,海明威也寫出了很多優(yōu)秀作品。那時,她和海明威相互鼓勵,尊重彼此獨立的人格和志向。
然而后來,個性都很強的兩人,矛盾不斷激化,海明威總會在眾人面前指責和嘲諷馬薩,而馬薩不僅會默默反抗(一次吵架后,她以每小時10英里的時速把車開到一個林子里后離開,讓老海自己回家),也會選擇在他人面前用法語批評海明威。
也許直到《老人與?!烦霭鏁r,海明威才會明白,對于女人,孤立和分離并不是最好的抗衡方式,每個人都是獨立的,也許和自己的夢想相比,他依然希望妻子與自己的距離可以更近些。然而,馬薩不僅作為一個女人或一個作家的妻子出現(xiàn),她的夢想,似乎比自己身邊的丈夫更近些。
穿過大廳來到另一個房間,房門口有一把紅色的皮椅子,據(jù)說它曾在海明威唯一創(chuàng)作的百老匯戲劇《第五縱隊》中粉墨登場?!兜谖蹇v隊》以西班牙內戰(zhàn)的馬德里保衛(wèi)戰(zhàn)為背景,描寫了美國記者和他的女友,以及反法西斯斗士、西班牙政府保衛(wèi)局領導等人物,幫助西班牙政府潛入敵方,捉拿間諜的故事。其中人物都有真實的原型。如今的“第五縱隊”成為內奸、間諜的代名詞,因為當時西班牙的叛軍首領揚言會有四個縱隊圍攻馬德里,而伺機接應的“第五縱隊”會最先攻入馬德里。
海明威還積極爭取美國的授權,在古巴成立一個反潛組織——“騙子工廠”,以防止納粹的“第五縱隊”人員潛入古巴。他的小艇“彼拉”號也被裝備成一只偽裝獵潛船,并配上水手和武器。
對理想社會懷揣美好愿景的老海,把最后的時光留給了卡斯特羅的故鄉(xiāng)——古巴。他還為卡斯特羅親手頒發(fā)了一枚“捕魚冠軍勛章”。親密的照片并不能代表兩人沒有隔閡,知識分子與從政者的區(qū)別,其實也在那部諾貝爾獲獎作品的結尾處——獅子這一象征中淋漓體現(xiàn)。做實體的王者還是精神的至尊,這對于男人來說,只是時間與命運的安排。
主餐廳里回憶青春
海明威和波琳的餐廳里,有一個奇怪的鐵制品,叫做西班牙保險瓶,或“上鎖的透明酒柜”。愛酒之人一定愿意和親友分享美酒,而上鎖的功能,只是為了防止不該喝酒的人(或賊)伺機把名貴的美酒喝光。
波琳的餐桌是18世紀西班牙式的桃木餐桌。樹枝形狀的裝飾燈則來自意大利威尼斯附近的莫雷諾島,還有兩個陶瓷雕塑品同樣來自意大利。
保險瓶一側的墻面上有很多照片,老海的照片展示著他多姿多彩的一生。有人特意制定了“跟隨海明威去旅行”的路線。從西班牙到美國,從非洲到古巴,其實精打細算起來,并不會多花幾個錢,就可以追隨這位傳奇老男孩的榮光與失落。
兩盞溫和的臺燈下,可以看到海明威的四位妻子:哈德莉、波琳、馬薩和瑪麗。一夫一妻制度下,陪伴他在美國愛達荷州走完生命旅程的,只有瑪麗,而不是其中的兩位或三位。這在我看來,多少有些遺憾,記得他曾跑到哈德莉門口去等她,哈德莉和現(xiàn)任丈夫釣魚回來后看到老海的車,兩人見面,都很激動……每次老海有心事,也很愿意給她寫信傾訴。43歲生日那天,海明威獨自度過,當時他和馬薩的關系緊張,久久不能入睡,開始回憶和哈德莉的點點滴滴。不知在最后的日子里,老海有沒有希望哈德莉也來探望。
最右邊的照片是老海和波琳的兩個兒子帕特里克和格雷戈里,他們也在基維斯特長大。格雷戈里懷抱著那只叫做“白雪公主”的貓,現(xiàn)在我們看到的貓咪都是它的直系或旁系親戚。老海還有一個兒子叫杰克,小名波比,是他與哈德莉所生。坊間傳說海明威皆因第一任和第二任妻子生育后身材變形而對她們失去了興趣,那么按照子嗣的數(shù)字來看,波琳失寵的程度似乎要大于哈德莉。對于這種世俗的推斷,我心存懷疑。作為女人,生育后的生活重心自然不會只停留在丈夫身上,喜歡哺育孩子和害怕再次懷孕的矛盾心理也許會縱容先生自尋其樂。看似自由的男人卻會切實地感受到冷落和忽視,懷有一顆赤子心的男人也許會慶幸獨享電腦或早睡的樂趣。而懷有一顆文學心的海明威,卻希望多少有另一個女人出現(xiàn),來激發(fā)一下他在這個小島以及家庭生活之外的價值感。
因此,文學界普遍認為代表他和第三任妻子馬薩情感里程碑的《喪鐘為誰鳴》,其文學價值遠遠大于《太陽照樣升起》和《永別了,武器》。人類作為一個整體的命運觀,開闊了戰(zhàn)爭中人類的視角,彰顯勇氣與尊嚴的同時,也模糊了針鋒相對的立場。海明威作為一個經(jīng)典利己主義者的身份,在這部作品問世后,似乎也變得模糊。
卡斯特羅曾說過:“我想起《喪鐘為誰鳴》整個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的起點。一隊尚未抵達前線的巡邏騎兵,逼近正在戰(zhàn)斗的區(qū)域;一名持有機槍的士兵從遠處注視著那隊騎兵?!乙恢庇浀煤C魍橙岁嚲€后面所發(fā)生的事情的描述。這是一本叫人醒悟的書,我從未忘記過那本書。”
1940年,馬薩與海明威結婚。和情感上勇敢獨立的哈德莉不同,嬌小多情的波琳把自己的婚姻悲劇比作西班牙內戰(zhàn)中飽受不公的人民。人們認為,是馬薩的戰(zhàn)地記者身份和野心促使海明威完成了另一個階段的自我成長。海明威每次愛上一個女人都會帶她去西班牙,以此來表達對這片土地無以復加的熱愛。
馬薩似乎對西班牙這個國度有著更深的感情,她會坦然表示討厭海明威和朋友們探尋海底潛水艇的愛好,她認為那不是真正的戰(zhàn)斗,她喜歡把海明威推向歐洲戰(zhàn)場去進行新聞報道,自己也經(jīng)常出差遠行。而恰恰在歐洲,海明威遇到了瑪麗并想向她求婚。
當馬薩在戰(zhàn)地報道中風生水起時,她做到了平等地看待自己和海明威的關系,兩個人其實并不需要完成誰對誰的救贖,他們的分手與結合一樣自然,兩人因才華和背景相互吸引的故事,也只是人生壯麗舞臺中的一支狐步舞曲。
感情里沒有高低貴賤,作品的價值就真的會崇高或平庸嗎?我個人卻非常喜歡《太陽照常升起》這部幻彩流飛、偏離主流的作品,在這里,主人公們有著敢用隨心所欲代替山盟海誓的膽識。很多讀者和評論家認為,作品的題目激揚著年輕人的希望和斗志,畢竟,明天還有陽光出現(xiàn),可以對心底的迷惘和黑暗聊以慰藉。而在我看來,卻覺得題目恰恰表明:不管世事變遷,我經(jīng)歷了什么、得到或失去了什么,太陽都照樣升起,沒有人真正關心。如果說為海明威帶來成就的是他后期的重磅級作品,我恰恰認為正是這部《太陽照樣升起》,早早完成了他人生“硬漢最怕別離、終須孤行一意到底”的精準定位,并為他的最終結局埋下了伏筆。
小說的結尾和西班牙的兩座城市有關:接近尾聲時,巴恩斯在圣塞巴斯蒂安的孔查海灣中暢游,他時而在海面上迎風破浪,時而深深潛入海底,接受大自然的洗禮,經(jīng)受著體力、耐力和勇氣的考驗,體現(xiàn)出他自我克制、戰(zhàn)勝自我的內心力量。最后在馬德里,巴恩斯在出租車里深情地擁著回到他身邊的勃萊特,雖然兩人不能長相守,但內心卻享受著當下的歡愉……
1925年,海明威和第一任夫人哈德莉來到圣塞巴斯蒂安,當時《太陽照常升起》正在收尾,海明威自己的經(jīng)歷和軌跡幾乎同主人公巴恩斯的經(jīng)歷重合,這部小說的粉絲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去尋找作品中的人物原型、巴黎的酒館、西班牙的斗牛場,以及那場荷爾蒙里交錯的酒杯和曖昧余溫里的精神之戀。
海明威第一次離婚后,這部作品正式冠名給哈德莉,以紀念他們一起走過的美好時光,也多少彌補了海明威心中的不舍和慚愧。但是,這部作品中女主角的原型不僅僅是哈德莉或波琳,而是海明威和朋友們在巴黎盡情享受生活時,有一個叫朵芙的英國女子,和他們一起玩樂。她和幾個男子皆有曖昧的情緣,和海明威也不例外。當海明威回憶他與朵芙的點滴時,想到了他們來往書信里的七句話:(1)你必須認真說明事情的真相。(2)你似乎同時與十幾個男人相好,但誰也不知道你究竟愛哪一個。(3)我們可不能這樣做。這樣做你會傷害別人的心的。我們都是信奉上帝的人。(4)我必須得到我需要的東西,但是我從你那里得不到它。所以我準備要別的東西。(5)我從來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6)我看見你,可我受不了眼前所見到的情景。多么丟臉呀!我們要上去,他卻不讓,把我們壓下來。(7)到底是什么使你那么開心?幾天前究竟是什么使你那么得意?
其實看到這里,海明威已經(jīng)找到了故事的主題,那就是欺騙、欲望與出賣,讓年輕人們迷失在日復一日的青春里。沒錯,在多角的戀情里,無論愛著誰,都免不了欺騙;無論離開哪個人,都是一次對感情的出賣。最終,他在故事里把男主角寫成了殘疾,雖然精神上眷戀著那個隨性不羈的女子,但肉體上的缺陷足以讓他與欺騙和出賣保持了距離。
1921年,新婚的海明威以《多倫多星報》記者的身份到了巴黎,因為貧窮,他和哈德莉在巴黎頻繁搬家,后來他有幸結識了美國作家斯坦因夫人,饑餓難耐時,他便會去夫人家蹭飯,他還會擇時潛伏在盧森堡公園的噴泉水池邊,用彈弓射擊前來飲水的鴿子,帶回家燉了,給懷孕的妻子補充營養(yǎng)。
巴黎的魅力不僅體現(xiàn)在雨夜里映出的莎士比亞書店、書友之家或丁香園咖啡廳,更是初嘗一段嶄新戀情的男女懷著初心探索的地方,不管后面他們會經(jīng)歷什么,某個疲憊和無趣的一天結束后,總會有一點屬于巴黎或法國的記憶,涌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