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戀是班花
秦俑
《小小說選刊》主編,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有小小說集《紀念日》《被風吹走的夏天》等,主編有《中國當代小小說大系》《新中國60年文學大系·小小說精選》等。
說件有點兒意思的事情吧。
去年這個時候,我回老家參加高中畢業(yè)20周年的同學聚會。說是聚會,也就是一起說說話,喝喝酒,然后去KTV,繼續(xù)說話,繼續(xù)喝酒。到后半夜,男生幾乎都喝多了。除了我。你說,一個壓根兒不喝酒的男人,他會喝多嗎?
女生還算矜持,但也有一個人喝多了。是一個叫清的女生,曾經的班花,現(xiàn)在仍然是眾人的焦點。
再熱鬧,也終將散場,一眾男女相擁告別。清住在市區(qū)西郊,我主動要求開車送她回去。那時已過凌晨一點,經過市中心的青山公園時,清突然叫我停車,蹲在馬路邊吐了半天,吐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我拿水給她漱口,遞紙巾給她擦嘴。我說,吐吧,全吐出來就好了。真的喝多了。她像是清醒了一些,不好意思地說,能陪我坐會兒嗎?于是在公園門口的長椅上坐下來。聊天。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初戀。
清說,你不知道吧,其實那時候亮喜歡我,我也喜歡亮。確實不知道。亮和我一個宿舍,竟然從未與我提起。
她似乎沉醉在甜蜜的回憶里。金童玉女,珠聯(lián)璧合。高考前一周,無故曠課算是天大的事情。他倆一起逃學,相約去了海邊。大海離學校有七八十公里,當時我們都沒有去過。
在她的講述里,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但那一天具體發(fā)生了什么,她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然后,送她回家,一路上沒再說話。這次聚會,亮是唯一沒有到場的同學。沒人能聯(lián)系上他,他就像消失在我們的世界里。
第二天,我們在外地工作的陸續(xù)返程,留在老家的十幾個同學一起相送,清沒有來。
不知怎的又說到了亮。我提起昨晚的事,清和亮,那場隱秘而美好的初戀。
大家一臉驚訝。有同學說,不對,那時候追清的明明是偉,約清去海邊的也是偉。
偉剛剛打車去了火車站,一時無從求證。
媛曾跟清一個宿舍。媛說,偉喜歡清,他一直在追清,約清去海邊的就是偉。但清喜歡的是亮,清一直暗戀亮,暗戀了很多年。
大家七嘴八舌,記憶拼貼到一起,真相便慢慢浮現(xiàn)出來。又是一片唏噓感嘆。
聚會歸來。我心里一直想著這件事,越想越有意思,于是寫成小說,還發(fā)表了。
這件事到這里本該結束了,但是有一天,我接到了李志偉的電話。李志偉,就是小說主人公偉的原型。
李志偉在電話里奚落了我一頓。大意是說,他看到我新發(fā)表的小說了,凈胡扯。當年咱三人都喜歡李海清,他跟孫亮是明追,無功而返。只有我最執(zhí)著。同學三年,我暗戀她三年,在偉和亮面前念叨她三年。高考前一陣子,我像發(fā)瘋似的,想約她去海邊。信都寫好了,但不敢遞給她。最后我曠了課,一個人騎著車子上路,半夜才到海邊,還給她打電話,讓她聽大海的聲音。
李志偉說,除了你,誰還會有這么文藝、這么矯情的想法?我極力否定。真的一點印象也沒了。李志偉說,不會吧,你這鱉孫,都是你自己親口說的,你竟然忘了?你要不信,打電話問問李海清,看你是不是在海邊給她打過電話,讓她聽海的聲音。
幾天之后,我還真打了電話。拐彎抹角地說了許多有的沒的。最后,我問李海清,高三前一周,我是不是在海邊給你打過電話,還讓你聽大海的聲音了?
李海清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你小說寫多了吧?
我一本正經地追問,到底有沒有這事?
沒有?;卮鸬媚敲锤纱唷?/p>
掛完電話。我又想了很久,結果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混亂。
也許,時間久了,記憶真的會出現(xiàn)問題。比如說,本來是發(fā)生在初中的事兒,你卻記成了高中;本來是發(fā)生在張三身上的事兒,你偏記到了李四身上。
很正常的事兒,有時也會變得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