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莉萍
(四川外國語大學 社會學系,重慶 40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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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資源、專業(yè)的互動博弈:政府購買服務中的政社關系研究*
穆莉萍
(四川外國語大學 社會學系,重慶 400031)
隨著政府購買社工服務的逐步推進,政府與社會工作機構之間的互動關系變得直接、頻繁、復雜而微妙。在項目場域中,政府與社會工作機構圍繞資源、權力、專業(yè)展開持續(xù)的互動博弈。在此過程中,雙方有著各自的行動邏輯,同時又傾向于“策略合作”。然而“策略合作”并不簡單表現為合作,雙方的利益取向及互動關系的動態(tài)性決定其策略合作的復雜性。其中資源的依附性使社工機構在策略合作中處于絕對的弱勢地位,由此也影響了其專業(yè)性和發(fā)展的獨立性。應通過政府購買機制的健全,實現政府與社工機構的雙向建構,最終使二者建立起一種“獨立中有合作”的“伙伴關系”。
政府;社會工作機構;政府購買服務;政社關系;互動博弈
本文的政社關系特指政府與社會工作機構之間的關系。這里,政府既包括地方政府、街道辦事處,也包括具有準政府性質的社區(qū)。這是由于在“政府領導型”的中國社區(qū)建設中,社區(qū)雖然擁有一定的自主權力,但在決策和行動上仍然以政府為中心,受到政府權力和資源的制約,事實上扮演著準政府的角色。近幾年來,一些地方政府開始普遍嘗試政府購買包括社會工作專業(yè)服務在內的各種公共服務。這使政府與社會工作機構在資源、權力、專業(yè)等層面的互動也變得更直接了,其中呈現的關系與問題也最為復雜而微妙。長期以來,許多學者運用的“國家—社會”研究范式來研究政社,顯得過于宏觀與抽象,即使一些以微觀個案為例所做的研究,也顯得具體實例與宏觀抽象的理論闡釋之間缺乏有機性,而呈現機械套用之嫌,這主要是由于缺乏貼切適用的研究范式與分析工具所致。因此,本研究提出了“權力、資源、專業(yè)互動”研究范式,希望對“國家—社會”研究范式進一步具體化,使其更具有操作性與適用性,從而可以對中國社會工作實踐中的政府與社會工作組織之間的關系進行宏觀、中觀、微觀層面的綜合審視與探討,并在此基礎上思考如何構建良性互動的政社關系。
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布迪厄的場域理論認為,場域是一種沖突的社會空間,場域中各種行動者都在利用自身資源來取得各自的利益;場域理論堅持一種關系主義的方法論,認為場域由附著于某種權力(或資本)形式的各種位置間的一系列客觀歷史關系所構成[1]。這種關系是客觀的,是與個人意識和意志分開存在的。在場域內,占據不同位置的人們以個人或集體的方式,為了捍衛(wèi)或改進他們現有位置而斗爭。有斗爭就有策略,場域內占據位置的人會運用各種策略。
根據布迪厄的場域理論*皮埃爾·布爾迪厄(1930—2002),是當代法國最具國際性影響的思想大師之一,曾是巴黎高等研究學校教授,法蘭西學院院士。他的工作可以描述為,不斷嘗試在理論上克服具有社會理論特征的對立性,系統(tǒng)地闡述對社會生活的反觀性探討,是三個基本概念:“習性”(habitus)、“資本”(capital)、“場”(field).參見布迪厄,華康德:實踐與反思——反思社會學導引,李猛、李康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8年,第133-134頁。,在政府購買社會工作服務過程中,也相應地形成了特定的項目場域或關系網絡。這種關系網絡有其自身的邏輯和運作規(guī)律,構成對行動者行動的限制性制約條件。行動者斗爭靠的是其掌握的資本,斗爭目的又是爭取更多的資本,終極目的是為了獲取權力,形成支配關系。而這個過程不是單向的,而是互動的。處在場域中的政府和社會工作組織都擁有各自的權力,但政府與社會工作組織本質上擁有的權力是不一樣的[2],而政府在權力的占有和支配上遠遠大于社會工作組織。因此本文在權力的界定上主要強調來自政府層面的單一權力[3]。它在具體形式上符合韋伯所認為的,權力是一種在遇到反對的情況下強加給其他個體的能力。在韋伯看來,權力的支配是一種利益格局的支配,在此過程中韋伯意識到對資源的控制能夠產生權力。因此可以看出權力和資源密切相關,而本文所提及的資源主要包括資金、人力資源、場地、人脈等,涵蓋或類似于布迪厄的資本概念;專業(yè)則是一種基于社會工作價值理念的專業(yè)服務或專業(yè)能力。在權力、財政資金資源配置上,政府處于絕對優(yōu)勢,而在專業(yè)能力上社會工作組織則更具優(yōu)勢。因此,基于權力、資源和專業(yè)上的互動博弈是推動政社合作的關鍵。
根據上述分析,本文采用“基于場域理論的權力、資源、專業(yè)互動博弈”的分析框架,把政社互動過程中的不同行動主體及其互動關系納入統(tǒng)一框架來解釋。在政府購買服務實踐過程中,政府與社會工作組織都會采取某種對自己有利的策略,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和有意義的行為,并體現出一定的自主性和獨立性[4]167-169。同時,由于每個行動者的自主性和獨立性,他們彼此間的互動會產生矛盾和沖突。在這個互動過程中,任何一個行動主體,無論采取何種策略都會受到另一行動主體的影響,行動者彼此間相互需要又相互依賴。正是策略的互動性,才會導致行動者在互動中不斷調整自身角色和功能,來適應整個關系結構的變化,并推動行動者之間從沖突、矛盾走向合作、共贏。如圖1所示。
圖1 基于場域理論的權力、資源、專業(yè)互動博弈分析框架
根據這一分析框架,本研究立足于社區(qū)社會服務示范項目,以政府與社會工作組織關系合作化為前提作研究。政府與社會工作組織關系合作化是政府與社會由單獨行動轉向聯合行動的過程,是基層社會治理結構轉型中國家與社會關系變化的過程。尤其在政府購買社會工作服務項目過程中,權力、資源、專業(yè)的關系的整合成為政社互動過程中要解決的主要問題。本研究著重通過對政社關系合作化的考察,分析政府購買社會工作服務項目過程中政府與社工服務組織的屬性及行動邏輯,探討雙方在資源、權力、專業(yè)視角下進行博弈與策略合作的行動,并借此對構建良性政社關系提出相關建議。
從2012年開始,Y政府每年設立專項資金,以項目形式,向社會購買社會服務,支持社會組織參與社會服務。本文所提到的Z社區(qū)社會服務示范項目是Y政府資助社會組織在社區(qū)開展專業(yè)服務的一項舉措。該項目以Z社區(qū)為實施平臺,依靠“社工+志愿者”隊伍,堅持以Z社區(qū)服務對象的需求為導向,與專業(yè)社工機構M合作,開展關愛社區(qū)少年兒童、助老助殘、社區(qū)矯正服務等活動,以此來促進和諧社區(qū)建設。筆者以研究者和項目督導者的身份參與了項目的整個實施過程,通過為期六個月的觀察、訪談,對該項目運作過程中社工機構與政府、社區(qū)的互動關系、運作方式有了深入的了解。筆者在參與觀察的基礎上,分別對政府工作人員、政府項目負責人、社區(qū)工作人員、機構社工等進行了多次非結構式訪談,并做詳細記錄和資料分析。被訪者情況如表1。
表1 被訪者情況
(一)政府與機構的行動邏輯及策略合作
1.政府在與社工機構的互動合作中采取支持與控制并重策略
在Y政府與M社工機構的互動中,政府占據著權力和資源兩大優(yōu)勢。這里,政府對社區(qū)也形成資源和權力的控制。在政府與社區(qū)互動場域中,政府掌握了大量的權力和資源資本。政府的權力資本在社區(qū)發(fā)展形成過程中早已滲透其中,社區(qū)體制的建立便是在政府體制上形成的,政府的行為方式與行動邏輯也滲透在社區(qū)中,這使社區(qū)也具有相似的行為方式與行動邏輯,如追求政績工程;此外,對社區(qū)的考核標準也是政府制定的,社區(qū)的資源幾乎完全是靠政府支持。這一切從根本上決定了社區(qū)的行動要服從政府的行動邏輯。
一個項目能夠有資金資源,我們很歡迎,但是如果工作量太大,給我們的資源也不能與工作量匹配的時候,我們的積極性和項目工作效率會下降。遇到這種情況,通常上級部門就會給我們做思想工作,或者直接就是施壓,那就只有硬著頭皮做了,畢竟社區(qū)出不出成果,做得好不好,以后能不能爭取到更多資源,還是要政府說的算。(社區(qū)工作人員2)
由上看出,社區(qū)具有準政府色彩,雖然它與政府也存在博弈關系,但總體上遵從的是政府的行動邏輯。因此,本文將社區(qū)與社工機構的互動關系也看成是政府與社工機構的互動關系的構成部分。
政府購買公共服務因應了公共需求的不斷增長,以及社會對公共服務的效率與專業(yè)性的更高要求[5]156。社工機構的出現一方面彌補了政府的專業(yè)性不足,另一方面降低政府單獨承擔社會管理的成本和風險。這是政府與社工機構合作在社區(qū)運行社會服務示范項目的現實背景。這種合作對政府、社區(qū)、社工機構都是一種現實而理性的選擇。對于社工機構而言,政府提供的資金、社區(qū)提供的場地,無疑為其提供了生存發(fā)展的空間。
有了這個項目,我們獲取了很大的資金支持,包括政府資助我們的辦公場地,就在社區(qū)的山上,原來是個文化站,有了這樣的辦公場地,我們就能長期服務,即使這個項目結束了,我們的場地還在,我們的其他服務還能依托于此,而且和政府的這種關系也能為我們今后的項目爭取更多的資源。(機構社工2)
政府對社工機構的支持符合其自身利益和行動邏輯,即出于降低社會管理成本與風險的需求,也包括出于做出政績的需要。但政府也有試圖控制社工機構的趨向。這主要是由于政府是社區(qū)服務項目的實際推動者,包括項目的設置、相關規(guī)則的制定、項目實施要求等都是由政府制定的。社區(qū)作為準政府,其主要工作是按照政府的要求,整合自身資源做好服務項目的承接。對于社工機構機構而言,則是項目的具體執(zhí)行者與實施者。三者的具體角色分工如表2所示。
表2 M機構與Y政府、Z社區(qū)在項目不同時期的角色分工
由上可以看出,政府與社工機構的互動合作主要是圍繞權力、資源、專業(yè)來展開的。對于社工機構而言,不論是政府直接提供的依附性資源,還是自身擁有的自主性資源,都是政府扶持的結果,政府始終扮演著資源和權力掌控者的角色。政府與社工機構的策略性合作,是建立在政府保證自身權威和控制權的基礎上的。因此,社工機構并不具有完全意義的獨立行動權和專業(yè)自主權,而要受到政府有意無意的影響與控制。當下中國社工機構面臨的共同問題就是:在政府顯著在場的大環(huán)境下,如何實現與政府包括社區(qū)的良性互動,同時又促進其自身的獨立發(fā)展,并維護其專業(yè)性??傊?,政府與社工機構因其在資源、權力、專業(yè)資本上的差異和需求,有著符合各自最佳利益的行動邏輯。在這種復雜的場域中,政府與社工機構形成一種力的較量,這種較量既是有形的,又是無形的,有合作也有博弈[6]。
2.社工機構在互動合作中采取“依賴與遵從在先,拓展在后”策略
社工機構在與政府的互動合作中,主要關注的是自主性與專業(yè)性。而這兩個方面都與社工機構擁有的資源狀況相關。資源是權力關系中較大的籌碼,是資源充足一方支配資源劣勢一方的手段。政府通過向機構提供資源,利用機構的專業(yè)性,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滿足了公共利益,樹立了政績,進而通過政績工程集聚更多資源,形成了一個權力、資源的循環(huán)網。對于機構而言,為了迎合了政府的需求,獲取資源,需要與政府包括社區(qū)建立良好的關系,以保證其專業(yè)性。筆者在對機構負責人與工作人員的訪談中看到,他們都特別注重機構發(fā)展的專業(yè)性和自主性。
在參與項目中,感觸最深的是專業(yè)這一塊,政府之所以購買社工服務,因為社工是一種基層的服務,能夠補充政府和社區(qū)服務的不足。從與政府合作來看,最大的好處是政府重視社工,讓社工能夠有錢、有人、有權辦事。另外通過他們的重視,讓我們很快能夠在社區(qū)建立自己的權威性。并且因為有了良好的群眾基礎和知名度,我們就可以不依靠Z社區(qū)獨立開展我們的專業(yè)服務,不需要被社區(qū)的行政手段束縛,開展的活動更多是從居民實際出發(fā),顯得更加專業(yè)。不好的這塊就是經費這塊,因為社工只是剛開始的一個專業(yè),政府要根據服務成效來衡量購買價值,希望用最少的錢達到最好的效果。所以在錢上還不能脫離政府支持,我們的自主性還需要不斷與政府磨合。而在與社區(qū)的接觸中,本來我們是不參與社區(qū)做的活動的,我們只做Y政府專項撥款的專項任務,但是由于剛進入社區(qū),很多資源都不熟,包括服務對象的確定,都要Z社區(qū)幫忙,因此剛開始是協(xié)助社區(qū)開展服務。當社區(qū)居民認識社工,慢慢有了群眾基礎,就可以獨立出來,單獨開展小組、個案等工作,同時也有協(xié)作,因為還是要利用社區(qū)的資源的,畢竟社區(qū)擁有的資源比我們強大,我們一開始更需要整合Z社區(qū)資源。(機構負責人1)
由此可以看出,對機構而言,較為理想的機構與政府包括社區(qū)的關系模式是由“合作中有獨立”模式轉向“獨立中有合作”模式[7]。在初期階段,社工機構在與政府互動中必然處于弱勢地位,往往以政府“助手”和“執(zhí)行者”的身份出現[8]。隨著雙方互動博弈的深入發(fā)展,社工機構也必然不斷尋求行動的自主性與專業(yè)性。因此在政社互動合作過程中,社工機構對于政府一般采取依賴與遵從在先、拓展在后的策略,希望通過占有一定的資源,做出專業(yè)品牌后以尋求更具有獨立性的發(fā)展,并以一種獨立的主體身份與政府進行互動合作。
(二)社工機構與政府的博弈
前面我們從權力、資源、專業(yè)的互動視角考察了機構和政府的行動邏輯及可能的策略合作模式。從中可以看出,雙方在表面上營造了一個合理的框架:政府希望提供資源以保證其權力和權威,機構則在獲取政府資源的前提下,強調自身的獨立運作的專業(yè)性,雙方都沒有打破這種局面的企圖。正如一些學者指出:中國的國家與社會存在一種“雙軸關系”,既控制又支持[9]。在政府與非政府組織的關系上,這種控制與支持非常明顯。因此,社會機構的獨立發(fā)展在很大程度上要受到政府的限制。在本項目中,當機構過分強調自身獨立性和專業(yè)性時,就會因為與政府以及社區(qū)定義的“獨立與合作”的不同而產生博弈。這里從兩個方面來探討這種圍繞資源、權力、專業(yè)所展開的互動博弈,即機構與準政府Z社區(qū)之間的博弈以及與政府的博弈。
1.機構與社區(qū)之間的博弈
(1)資金使用上的博弈
在項目實施過程中,Y政府為兼顧服務的效率和專業(yè)性,分別給Z社區(qū)和M機構配備了同等的資金額度用于不同類型活動的開展。Z社區(qū)主要是在原有社區(qū)工作模式基礎上開展關愛青少年,助老助殘、法律援助等一般性服務,專業(yè)性比較弱。而機構則負責開展專業(yè)性的服務活動。二者在工作手法和內容上有不同,但服務對象存在交叉,很多活動需要社區(qū)與機構協(xié)同進行。這個過程中會牽涉到活動經費由誰來出的問題。這時雙方為了保有符合自身利益發(fā)展的資源,會出現溝通和合作中的沖突。在本項目運行中就出現了此類情況。
我們跟社區(qū)在經費報賬問題上會出現一些沖突,比如我們這邊有2萬塊錢負責開展關于兒童的四點半課堂,但是社區(qū)同時也會舉辦些兒童的活動,在報經費的時候就報到我們這塊經費上,當時挺生氣的。(機構社工2)
在了解了機構工作人員的想法后,筆者先后與社區(qū)和政府項目負責人2取得聯系,詢問對于社區(qū)和社工機構之間的沖突的解決辦法。社區(qū)項目負責人不愿多做回應,只聲稱很多活動大家交叉開展,資金上難免出現交叉,社區(qū)也經常出資資助機構開展活動。而政府項目負責人2表示這些事情并沒有太驚動他們,只是聽到機構工作人員反映,但后來就不了了之,而其后來也表達了對這類問題的解決思路和看法。
社區(qū)和M機構遇到困難,政府這邊肯定盡可能解決,主要通過政府自身掌握的資源,如果實在解決不了,那么將會換種工作方式來解決。在權力、資源、利益獲得方面,社區(qū)和社工會傾向于順從政府的想法。而且在項目中會遇到很多問題,比如資金,人員都是解決不完的,不可能所有問題都拋給政府。這時需要政府充當一個制定標準的角色,下放一些管理政策,至于去怎么完成,他們有足夠的自由去自己安排。(政府項目負責人2)
由此可見,在資金博弈方面,一方面可以看出社區(qū)和機構的權責分工不明確。政府對于社區(qū)不享有直接領導權,而且政府更看重項目成效,至于方式和方法則不做過多要求,這使得社區(qū)在使用資源的時候有一定自主權,也因此造成在資金使用上與機構的沖突。最終介于機構與社區(qū)建立關系的意愿及政府的不作為態(tài)度,機構最終選擇沉默。另一方面透露出資源對于社區(qū)和機構發(fā)展的重要性,雙方因對資源的不同占有度和需求度,在策略合作過程中會出現沖突,但機構考慮到機構的專業(yè)化和發(fā)展的長遠性,選擇理解接受。
(2)工作方法上的博弈
項目實施過程中,社區(qū)對于機構還是比較歡迎的。出于對社區(qū)自身利益的考量,社區(qū)認為有必要引入社工機構。主要是為了滿足居民高層次需要,同時也可以分擔他們的工作,而且以項目的形式引入,社工機構的費用屬于政府買單,社區(qū)居民享有服務,對于社區(qū)而言何樂而不為呢。因此在采訪中,社區(qū)工作人員1明確表示對于機構進駐社區(qū)的歡迎,并對于社工專業(yè)手法和社區(qū)工作方法有些對比。
在做項目過程中,在專業(yè)方面比較缺乏,需要引進規(guī)范的社工,而且我們這個社區(qū)較為有特色,社區(qū)居民成分比較復雜,居民對于社區(qū)生活質量則有了要求,希望社區(qū)這方面提供較為滿意的服務。而我們傳統(tǒng)的工作方法滿足不了居民的需求,基于此,有了這樣一個項目引進了社工,我們也比較歡迎。行政的方法更多的是告知,告知居民做什么事,與他們互動的方式不足,而社工通常會比較注重互動溝通與跟蹤評估探討,每一個階段都有詳細的探討,著重于了解居民的需求,還是比較值得我們去學習的。(社區(qū)工作人員2)
社區(qū)對于機構進駐的態(tài)度在一定程度上符合“利益契合”理論的推斷,即在利益契合的事務上社區(qū)政府以扶助為主。這里的利益契合從社區(qū)角度而言,社區(qū)更加看重項目帶來的資金、社會工作的專業(yè)知識和專業(yè)社會工作者的人力資源。從這些資源和專業(yè)方面考量,社區(qū)默許和協(xié)助機構開展活動。但在利益不契合的事務上社區(qū)就會對社工機構采取排斥的態(tài)度。社區(qū)和機構在項目前期沖突較多,主要原因是機構過于獨立開展活動,沒有向社區(qū)透露工作手法和內容。
我們有許多活動都是共同的,但社工的資料對社區(qū)是全部保密的,比如他們對老人做什么服務我們都不知道。這或許是因為他們覺得社工服務是政府購買,不對社區(qū)負責。所以有時候我們也有些為難,希望他們能把他們做的一些事情跟我們溝通,但是社工是一個機構,帶有一定的專業(yè)性,總覺著他們有種像保護自己的核心產品的感覺。(社區(qū)工作者2)
對于社區(qū)所反映的情況,社工機構的解釋是:
我們的工作地點在山上,社區(qū)在山下,相對來說較遠,不可能每件事情都告訴社區(qū)。對于活動內容和資料問題,由于社工的保密性要求,所以也不方便對社區(qū)公開,而且我們也不想我們辛苦弄出來的成果被社區(qū)據為己有。(機構負責人1)
社區(qū)與社工機構在工作理念上有很大差異,社工是一個助人自助的過程,是一個增能的過程,我們也是從居民需求出發(fā),真正希望的是他們能夠發(fā)揮居民主動性參與社區(qū)活動,并以此奠定社工在居民心目中的認可度。但是社區(qū)的一些活動經常向居民發(fā)放物品,使居民形成了物質依賴性,這樣不利于我們前期開展工作。(機構社工2)
相對于前期的沖突,項目中后期,社區(qū)和機構彼此思想上都有了轉變,為了更好地完成項目任務和各自的指標,社工機構與社區(qū)交流合作增多。
社工做的項目確實給居民帶了實惠。隨著項目的深入,我們和社工有了更好的磨合溝通,以前分得很清,就是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其實做這個項目更需要相互的配合協(xié)作,更需要有一個整體意識。以前他們做一些個案、小組和一些特色活動,他們不會告訴我們,而是私自進行,現在則會更多的與我們溝通交流。因此我們也愿意盡力幫助他們,如鏈接一些資源給他們。(社區(qū)工作者2)
機構與社區(qū)的合作起源于項目,但又不僅限于項目內的工作,這其中包括關系的建立,畢竟項目中有合作。但是總體看來促成機構與社區(qū)合作的基礎是資源和專業(yè)。社區(qū)在工作方法上著重于運用資源給居民帶來實惠并給自己帶來政績,這與政府體制思路是相同的。而社工機構則注重專業(yè)和自主性發(fā)展,這使得機構作為政府控制領域之外的一個新的體制外力量,對于社區(qū)的地位存在一定威脅,尤其在雙方有不同利益追求的時候,極容易出現沖突。如果機構提供的專業(yè)和人力資源不能滿足社區(qū)自身利益的要求,這種情況下社區(qū)對機構的信任是有風險的,甚至是排斥的。而對于機構而言,資源和專業(yè)性同樣重要,一方面需要爭取社區(qū)的資源,包括前期的群眾基礎,社區(qū)工作人員的配合;另一面又要有別于社區(qū)行政工作,保持自身專業(yè)性。
2.機構與政府的博弈
機構屬于依附于項目的社會服務組織,在經費、場地等方面倚重于政府,但他們并不愿意完全受制于政府,而是努力尋求自身的獨立發(fā)展。政府則期望社工的專業(yè)服務彌補政府在這方面的不足與局限,有利于政府的政績考量。二者有不同的訴求,也就有不同的行動邏輯,由此就會產生相應的博弈。
(1)項目實施中不對等的博弈
在機構與政府、社區(qū)的三方博弈中,政府由于擁有權力與資源的絕對優(yōu)勢,因而在博弈中始終處于控制者的地位,而機構由于資源的缺失,在博弈中基本采取妥協(xié)讓步的策略。社區(qū)雖然也受制于政府的權力與資源控制,但基本上可以歸屬于政府行政體制內。這樣,機構事實上在三方主體中屬于最弱勢的一方。在政府看來,政府擁有稀缺資源,可用項目成效來向機構以及社區(qū)施壓。
不管社工機構還是社區(qū),他們更看重的是資金,因為沒錢挺難辦事。如果提供充足的資金,服務效果和質量會更好,如果資金過少,社區(qū)和社工要承擔超額工作,工作積極性肯定不高,所以說有錢辦事,才能有人辦事,才能更好地辦事,才能有效解決問題。(政府項目負責人2)
不對等博弈的結果是社工機構的行動邏輯會越來越趨向于與政府的行動邏輯一致,從而失去其獨立性,并傷害其專業(yè)性。
(2)項目評估標準的政績導向
項目評估由政府定標準,考核標準多采取指標化形式,如開展多少個小組、個案、社區(qū)活動,服務了多少對象,簽了多少受益對象確認書等等,而并不怎么考慮服務對象需求滿足狀況。項目明確規(guī)定社區(qū)在一年內需要服務1 200人,并且要確保受益對象準確詳細地填寫受益對象書,以確保有據可查。1 200人是指不重復的人數,項目實施時間為半年,且1 200人的受益過程要有體現80次活動的資料。對于受益對象的人數,機構與社區(qū)有分工,雙方有各自的服務數量。機構的服務人數定為600人,從專業(yè)角度而言,是不可能完成這么多服務量的,即使硬性完成,服務質量也無法得到保證。機構曾多次向政府反映這個問題,政府也表示沒辦法。畢竟之前的申報書已經確定了預期受益對象的人數,最終機構只能選擇與社區(qū)合作,多開展大型社區(qū)活動。但這樣做事實上已經無暇顧及社工的專業(yè)性。
在我們看來,政府在項目中更加注重量,而我們社工比較注重質。但是政府要求了量,我們也沒辦法,只能想方設法去完成量,而且我們人員也少,希望多點志愿者,曾向政府要求,但是政府的命令是一層一層下達的,在中間執(zhí)行過程中就不了了之了,落實是挺困難的,我們的機構負責人也只能說自己去整合資源吧。(機構社工2)
誠然項目給機構帶來了資源,機構在享有依附性資源便利的同時又不得不面臨著博弈中的后發(fā)性地位,即資源提供的多少和是否給予獨立發(fā)展空間都是由政府決定的。此外還要調和與社區(qū)的關系,機構顯然很被動。這是目前中國社工機構普遍面臨的困境。
我國各地正在大力推行的政府購買服務,一般都是采取項目的形式。在項目的實施運行過程中,相應的構成了一個項目場域或項目關系網絡。在項目場域中,互動主體之間的力量關系表現為資源、權力、專業(yè)的互動博弈。本研究得出的基本結論是:
(一)社工機構與政府在資源、權力、專業(yè)上存在合作與博弈
由于政府與社工機構擁有的權力、資源和專業(yè)的互補性和不均等性,使得雙方能夠互動合作促進項目發(fā)展,同時也因為不均等性導致雙方產生博弈。
(二)策略性合作是社工機構與政府實現良性互動的前提
從一些項目個案研究中可以看出,政府與社工機構有著共生與合作的需求,同時在互動中,因為各自擁有的資源、權力、專業(yè)的比重不同,常常在互動中產生以利益為前提的策略性博弈與合作。政府在策略性合作中對社工結構采取支持與控制并重策略;社工機構在策略性合作中采取依賴與遵從在先,拓展在后的策略。
(三)博弈與策略合作使得社工機構能夠獲得合法性地位
在策略合作的過程中,社工機構始終尋找自身獨立性和專業(yè)性發(fā)展的空間,這使得社工機構在做項目中能夠增強社會和政府對機構的認可度,從而獲得其再次支持及其他社會捐助,有助于其合法性地位的獲得。
(四)資源依附使機構在策略合作中處于絕對的弱勢地位
從宏觀的大背景看,政府購買社會工作服務是在“強國家、弱社會”的社會管理體制下推進的;從實務領域看,雖然政府對于社會工作組織的發(fā)展給予放權,但是總體看來社工機構在策略合作中仍處于劣勢地位。而造成這種劣勢地位的重要原因是社工機構對于政府的資源依附。
奈斯比特認為,“現代政治史中真正的沖突并不是人們常說的國家與個人之間的沖突,而是國家與社會組織之間的沖突?!盵10]在傳統(tǒng)的“國家—社會”二元分析模式中,無論是洛克的“市民社會先于國家”或者是黑格爾的“國家高于市民社會都強調的是國家與社會關系之間的分野、相互之間的制衡與對抗”[11]35-43。而在傳統(tǒng)的“沖突”范式分析框架下,國家與社會組織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零和博弈關系*零和博弈(zero-sum game),又稱零和游戲,與非零和博弈相對,是博弈論的一個概念,屬非合作博弈。指參與博弈的各方,在嚴格競爭下,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著另一方的損失,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損失相加總和永遠為“零”,雙方不存在合作的可能。,大有互相取代之勢。然而,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國家與社會組織還是積極的合作,超越了“零和博弈范式”。本文的研究也驗證了上述說法。
根據上述分析,如何更有效地促進社工機構與政府的良性互動,形成穩(wěn)定的伙伴關系呢?我們認為應注意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強化策略合作。社會工作機構與政府的策略合作是基于資源、權力、專業(yè)相互依賴基礎上的,即社會工作組織對政府存在資源、權力依賴的同時,政府則對社會工作組織存在專業(yè)上的依賴。對于雙方基于共同利益而采取的策略合作行為,應該給予強化,鼓勵其繼續(xù)良性運行發(fā)展;對于雙方存在博弈沖突的層面,則需要尋求相應的解決辦法。
第二,健全政府購買服務體制。需要著力改進的地方在于:1.要推進社會服務采購立法。要明確社會服務的采購范圍、購買方式、購買流程、評估機制與懲罰、主體和客體的權利義務等,使采購雙方都做到有法可依。同時,該采購法要能區(qū)別于政府的其他采購行為,對社會服務的采購試行免稅制度,以加強對社會組織的扶持力度和擴寬社會組織的自我管理空間。2.建立多方責任關系,確立合理的監(jiān)管機制和意見通道[12]201-203。在調查中發(fā)現,以績效為取向的政府在項目過程中效率和結果評估。通過明確各方所負責任,才能真正保證服務項目的有效性。通過建立合理的監(jiān)管機制,不僅可以保障政府采購社會工作服務的有效性,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保障社工機構的專業(yè)性。
第三,拓展社會工作組織的資源獲取途徑。目前我國社會工作組織資金來源單一,幾乎全靠政府的資金維持生存和發(fā)展,政府加大對社工機構的投入對于社工機構發(fā)展是有積極意義的,但同時社會工作組織過分依賴于政府的資源,缺乏獨立性和中立性。因此,社工機構必須跳出單一資源依賴的牢籠,尋求多元化的資源獲取途徑,增強自身籌集資源的能力。在社工機構發(fā)展比較成熟的地方,例如香港,他們的資金來源,除了政府捐助以外,還有部分來自慈善基金會、公開募捐以及一些自負盈虧的項目收費。而在美國,一些社會工作機構開始走向營利化經營模式,他們公開向服務對象收費,并且進行經營投資。而在我國的深圳和廣州,有些社工服務組織是由一些民營企業(yè)投資成立的,企業(yè)為機構提供資金支持,機構為企業(yè)提供社會聲譽,二者互利共贏。因此社會工作組織也可以展開一些自負盈虧的項目收費,還可以進行一些經營和投資性活動,獲取更多資金,例如可以經常做一些公益義賣,機構自身創(chuàng)建的一些產品的銷售,以及一些低風險的投資活動,多種渠道為機構帶來收益,當然所得資金必須全部用于機構的運行發(fā)展。此外,創(chuàng)新公益募捐機制,鼓勵企業(yè)和個人向社工機構募捐。政府的資助畢竟有限,而且有時會出現資助中斷的情況,民間資源可以成為有效補充,鼓勵企業(yè)和個人向社會工作組織進行募捐,從而可以更廣泛的調動民間資源。
第四,引進第三方評估體系。近年來,隨著政府購買社會組織參與社會項目的熱潮,相應的監(jiān)督評估機構也出現,在這里稱為第三部門監(jiān)督機構。這類機構獨立于政府、社會工作組織,著重于對服務效果、項目管理情況進行評估,其在一定程度上促使政府與社會工作組織最大程度上選擇合作的公共性,即立足于服務對象的需求。這為政社互動提供了良好的目標導向。引入第三方有利于構建牢固的“三角關系”,形成互相制約的良性發(fā)展機制。一方面有助于規(guī)避社會工作機構被商業(yè)機構同化的危險,另一方面,也有防范被政府“收編”的危險[13]18。第三方評估在改變傳統(tǒng)的政府部門“自買自評”弊端的同時,仍對社會工作組織的服務提出了高質量的要求,評估指標側重于服務對象的需求滿足情況,這使得政府和社會工作組織在項目的推進過程中則更加注重服務對象的需求的滿足,最終雙方的利益能夠達成一致。在合作的過程中,沖突便會減少,社工機構也能夠在獲取資源、合法性地位和權力的同時發(fā)展自己的專業(y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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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楊 睿)
Interactive Gamble among Power, Resources and Major:Research on Social Relation in Governmental Service Purchase
MU Li-ping
(DepartmentofSociology,SichuanInternationalStudiesUniversity,Chongqing400031,China)
With the gradual promotion of governmental service purchase of social workers, the interactive relation between government and social work agency becomes direct, frequent, complex and subtle. In item procurement spots, the government and the social work agency launch continuous gamble on resources, power and major. In this process, the two parties have each own acting logic but tend to strategically cooperate, however, strategic cooperation is not simply expressed as cooperation, the dynamic state of the interests orientation and the interactive relation of the two parties determines the complexity of the strategic cooperation, among which the resources dependence make social work agency stay at absolute weak position in the strategic cooperation, which affects the independence of its major and development. China should perfect governmental purchase mechanism to realize double-direction construction of the government and the social work agency, and finally construct a kind of “partner relation” of the two parties with cooperation in independence.
government; social work agency; governmental service purchase; relationship between government and social work agency; interactive gamble
10.3969/j.issn.1672- 0598.2017.04.011
2017-02-23
重慶市教委教改項目(152028)“社會工作本科專業(yè)人才培養(yǎng)質量評價指標體系研究”;四川外國語大學教改項目(JY164631)“多元文化背景下涉外社區(qū)社會工作服務人才培養(yǎng)模式研究”
穆莉萍(1990—),女,碩士;四川外國語大學社會學系教師,主要從事政社關系,農村社會工作,青少年社會工作研究。
D63
A
1672- 0598(2017)04- 0081- 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