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錫臣

龍騰

趙錫臣

引子

民國十五年（1926年）

臘月初八，天真冷啊。

半夜里天上飄下了雪花。到雄雞報曉時，那紛紛揚揚的雪花已經(jīng)變成了碩大的雪片。從天上飄灑下來的雪片如同大塊的棉絮，幾步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使人不辨東西，分不清南北，眨眼間人身上就落滿了白雪，乍一望去，好似雪人一般。地上的積雪足足有一尺多厚，腳踩上去，如同踩上了棉絮，沒有往常那種踏雪發(fā)出來的咯吱聲。放眼望去，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房是白的，樹也是白的，天上地下銀裝素裹，一片銀白。就連入冬以后那地上被凍成一道道一兩指寬的裂紋，也被厚厚的積雪蓋住了，大地換了新裝。

俗話說，臘七臘八，凍死雞鴨。今年冬天出奇的冷，平日里，除了早起在官道上背著糞筐拾糞的勤快莊稼人，就很少見外人。這樣的天氣，富人們坐在家里，圍著炭火盆烤火，窮家小戶的，則只有貓在屋里不外出，靠做飯燒炕那點余熱貓冬。冀東平原豐潤縣的韓家哨，一個有著兩千多人的村莊。一條東西大街，南北兩側是房接房院靠院的民宅。只要看各家各戶的門口，就知道窮富，一目了然。小家小戶有的用土坯壘成門垛兒，有的用秫秸桿夾成了寨墻，再用秫秸桿編成了排子門，稍稍富裕點兒的，用土坯壘成了門樓，再有條件的，則是用條石，青磚砌成了式樣不一的門樓。村子中間坐北朝南的一處高大院落，青石板鋪就的臺階拾級而上，高出兩側宅院的大門五、六尺。兩扇黑漆大門，大門兩側各有一只雕刻的青石獅子，石獅子腳下各踩一只石雕的繡球，雕刻大氣，威風八面。門樓的頂部是起脊的灰瓦，高大的院墻青石坐底，三尺青石以上的青磚磨磚對縫，氣勢恢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家是韓家哨村的首富。

天剛蒙蒙亮，兩扇黑漆大門吱呀呀打開了。門開處，從里邊出來三個長工打扮的人，他們有的拿掃帚，有的扛鐵鍬，準備清掃門前的積雪。突然，一個長工發(fā)現(xiàn)大門東側的石獅子下，有一堆積雪不同尋常，他好奇地用掃帚去捅那堆積雪，感覺到碰上了硬物，他又用掃帚去掃那堆積雪，卻發(fā)現(xiàn)積雪下面蜷縮著一個人。他連忙喊另兩個同伴過來，他自己則蹲下身子去推那被大雪埋住的人。他連推帶叫已不見那人有任何反應。他對圍上來的兩個同伴說，大過年的真晦氣，死到哪不好，偏偏倒在咱東家大門口。來，伙計們搭把手，快把他抬到一邊去，省的被東家看見咱又挨一頓訓斥。這時，另一個長工把手伸到那人鼻孔處，說到，別忙，這人沒死，鼻子里還有熱氣兒呢！另兩位長工說，咋辦？總不能讓他在這兒躺著??！

說話間，從大門里又走出一個人來。只見此人有十五、六歲年紀，稍顯稚氣的臉上一雙濃眉，一雙大眼透著靈氣，嘴唇上方已經(jīng)長出淡淡的胡須。他身披狐皮大衣，里邊是一身黑段子棉褲棉襖，腰扎板兒帶，腳蹬一雙薄底快靴，一寸多長的頭發(fā)沒戴帽子，腦門上細細的汗珠兒，還微微冒著熱氣。一看就知道是富家子弟，而且是個練家子。三個長工見到這年輕人，立刻直起腰來，其中一人指著石獅子旁倒下的人說，少東家您來的正好，這人倒在了咱家大門口，鼻子里還有熱氣兒，我們正發(fā)愁不知道咋辦呢？？

那被長工們稱呼為少東家的年輕人看了一眼倒在臺階上的人，把手一揮，咋辦？趕緊抬到我屋里去，天這么冷，又下著雪，救人要緊。

這大過年的，老東家要是問起來？我們……長工們面露難色，說話吞吞吐吐。

怕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東家問了有我呢，快動手抬人吧。

按少東家吩咐，三個長工捧頭抱腰，把那倒臥之人抬進了院里。

不愧是有錢人家，院子真大啊。進了大門，青石板鋪就的路兩邊是幾十棵國槐和大葉楊。又走了近二十丈，才到了二門。二門又高出院子十幾級臺階，拾級而上，繞過了青磚雕花的影壁，進了二道院。迎面一蹓五間正房，又是十幾級臺階。臺階下面兩側是東西廂房。長工們被少東家指揮著將那凍僵之人抬進了東廂房。這時少東家才發(fā)現(xiàn)那凍僵倒臥之人背上還背著一把帶鞘的大刀，粗看那被牛筋纏繞的刀把就知道是件好兵器。

三間東廂房一明兩暗。長工們七手八腳想把人往少東家做為臥室的北房抬，被少東家攔住了，慢，就放在客廳的長椅上吧。凍僵了的人乍一接觸過熱的炕頭兒對凍傷不利。少東家吩咐其中一個長工，去，到院子里收點雪拿進來！

那被吩咐的長工兩眼盯著少東家，有些茫然。少東家不耐煩了，把手一揮，還不快點去，愣著干啥？

少東家，這，這……

別這這的了，叫你干啥就干啥，痛快點兒。少東家轉臉對另兩個說，快，解開他的衣服，脫掉腳上的鞋。

這時人們才看清楚，那被解開衣扣，脫掉鞋子的凍僵之人，也是個孩子，看摸樣也就十五、六歲。身上穿的棉襖棉褲許多地方破的露出棉絮，腳上穿的那雙單鞋前邊露出腳趾頭，后面露腳后跟，凍僵的雙腳青一塊，紫一塊。再看他臉上也是黑一道，青一道臟兮兮的，過眉的長發(fā)都粘在了一塊兒。整個身子雖然瘦的幾乎皮包骨頭，可各處的肌肉卻發(fā)達，再看他背上那把帶鞘的大刀，腰間扎了條板兒帶，八成兒也是個習武之人。

長工端進來一銅盆雪。少東家親自動手，手捧冰冷的白雪，在那凍僵之人的前胸，后背和雙腳上用力揉搓，把皮膚慢慢地搓紅了。漸漸的，那凍僵的少年臉上，身上和腳上有了血色。只見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緊閉的雙眼也慢慢地睜開了。他那雙慢慢轉動的眼球似乎在問，我這是在哪兒??？是誰救了我？長工端進來的一大碗紅糖姜湯水，使凍僵的少年逐漸恢復了生命的氣息。

少年盡管身子很虛弱，但他開口說話了，謝謝好心的人救了我，我不會賴著不走，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一個長工指指少東家，別謝我們，是我們少東家救了你，有話你和我們少東家說吧。

少、少、少東家，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使我大難不死，我會報答你的大恩大德的。說著話，那少年想從長凳上爬起身子，可虛弱的身體撐不住，又倒下了。

朋友，先別說謝字。你身子還弱，等緩過勁來咱再說話。你先在我這兒躺著歇息，一會在吃碗熱湯面，暖暖身子。少東家說完話，吩咐長工們將少年抬到了自己住的北屋熱炕上，又往地下的炭火盆里夾了幾塊木炭。剛入盆的木炭被燒得嗶叭作響。一股藍煙飄飄悠悠，在屋里彌漫開來，屋里暖融融的。

第一章

轉眼間到了農歷臘月二十三，俗稱“小年”，也是祭灶的節(jié)氣。據(jù)民間傳說，臘月二十三是灶神，也就是灶王爺和灶王奶奶上天向玉皇大帝匯報的日子。這一天，人們要早早起來，向供在灶間神位上的灶王爺和灶王奶奶擺供品上香火，供品里必須有用麥芽熬成的糖瓜。剛熬成的糖瓜粘粘的，要用這糖瓜粘在灶王爺和灶王奶奶的嘴上，俗稱“嘴甜”，也是世間凡人像神仙行賄的形式。灶王爺和灶王奶奶吃了糖瓜，嘴甜了，就能在叩見玉皇大帝時，上天言好事，下界送吉祥。說白了，就是用糖瓜堵灶神的嘴，讓他們只能說好話。不能說壞話。這種民俗源于何年已經(jīng)無從查考，約定俗成，在民間就這么延續(xù)下來了。

少東家韓玉虎領著幾個長工在大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又隨父母祭完了灶神，回到了自己住的東廂房。此時，那被救少年。對了，應該報出他的姓名了。少年叫李成龍，和少東家同庚，只是比少東家韓玉虎小一個月。李成龍也剛從西跨院長工們住的院子里回到屋里，紅撲撲的臉上淌著汗水，領口下的兩個扣子也敞開了。見韓玉虎進屋，李成龍忙把手中的青龍大刀放到一邊，邊用汗巾擦汗邊說，少東家回來了。

韓玉虎瞪了李成龍一眼，不高興的回應，成龍，我和你說多少回了？以后別再叫我少東家，這話聽著別扭。你就叫我玉虎哥。你咋總也改不了呢？

少、啊、不、玉虎哥，我張不開嘴，總覺著叫少東家順口。咱是窮人家的孩子，咋能和東家稱兄道弟呢！

嗐，我不同意。窮人家的孩子就低人一頭??！窮人家的孩子也是人，也是人生父母養(yǎng)的。連教書先生都說圣人有訓，有教無類，咱是平等的。我就是你哥，你就是我弟，誰說也不能改！

好、聽少東家的，以后咱就叫你玉虎哥。李成龍笑了。

這就對了嘛，這才是我韓玉虎的好兄弟。

玉虎哥，我在你家也住了十幾天了，老東家還給我做了里外全新的棉襖棉褲，棉鞋。你看我這頭也剃了，身上也長肉了、人也更精神了，這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都報答不過來。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咱自家兄弟有啥掖著藏著的，

玉虎哥、我……李成龍欲言又止。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這么吞吞吐吐、婆婆媽媽的、哪像個男子漢大丈夫，一點痛快勁兒都沒有！韓玉虎又不高興了。

玉虎哥、我、我想走了。

走？往哪兒走？

我也不知道，反正咱孤身一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走哪兒算哪兒、四海為家唄！

成龍兄弟，哥想問你個問題。

哥，你問吧。

你是不是聽到啥閑話了？

沒有。

是不是這個家待你不好？

這個家待我恩重如山。

那你為啥要走呢？

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我純屬是一個白吃飯的閑人。

你可以不當閑人啊！

我能干啥？

韓玉虎胸有成竹，我早想好了，過了年出了正月，我還要回車軸山中學唸書。你干脆陪我進學校，我唸書，你當書童。我爸早就說了，給我找個人陪我在學校唸書，既能幫我做飯、打水、洗衣鋪被，還可以和我做個伴兒。你來了不正好嗎？你又識字又會武功，這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兒么，咱也不用從外邊找人了。何樂而不為？

從小到大除了種莊稼就是練武，從未伺候過人，能行嗎？我怕干不了落埋怨。

嗐，傻兄弟，你腦瓜兒咋就不開竅呢？真是一根筋。咱兄弟倆在一塊，我教你識字你教我練武藝。再說我身邊確實也需要這么一個人，而且我爸媽也同意了。

真的嗎？老東家沒說別的？

在家里我爸媽都聽我的，我說喜歡，他們從來不攔我高興。尤其是我姐姐出嫁以后，我爸媽更疼我了。

玉虎哥，我聽你的。李成龍沉思片刻，點點頭下了最后的決心。

韓玉虎朝李成龍前胸打了一拳，成龍、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一會兒我就和我爸媽去說，咱兄弟倆結為金蘭之好。

哥，你說啥，啥叫金蘭之好？

金蘭之好就是結為異姓兄弟，拜干哥們兒。

李成龍聽罷，雙眼直直的盯著韓玉虎，愣在了那里。

第二章

李成龍的家在遷西三屯營。

三屯營坐落在遷西縣城西部，是個古鎮(zhèn)。而且因明代抗倭名將戚繼光曾駐防于此，薊鎮(zhèn)總兵府就建在鎮(zhèn)上而聞名。至今仍有總兵府和校軍場遺址一直存于鎮(zhèn)上。

三屯營，南、北、東三面環(huán)山，并且是西到遵化，北達承德的必經(jīng)之路，地理位置重要。同時，東起山海關的長城也從它北面經(jīng)過，古來為兵家必爭之地。生活在這里的人們靠種地，種植板栗，，安梨（酸梨）和打柴為生，農閑時也有上山打獵、采摘藥材和野果的。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頭在地里和山上苦做，勉強能糊口度日。正常年景，靠著不多的糧食，山果、野菜尚能添飽肚子。遇到災年，打下的糧食除了交地主的租糧，所剩無幾，出外討飯的，打短工的占全鎮(zhèn)人口的十之七八。

李成龍的家就座落在三屯營鎮(zhèn)北頭的一處山坡下。三間草房依山而建坐北朝南。草房的北山墻借助削直了的山坡，以節(jié)省材料。三間草屋一明兩暗，沒有北窗戶，只在東西屋各留了兩扇窗戶。兩間住室中間是堂屋，東西各有一處灶臺供燒水、做飯用。

李成龍三歲時，媽媽得了場大病撒手西去。為了給妻子治病，李成龍的爸爸賣掉了家里僅有的一頭毛驢，又找窮親戚東挪西借，湊了幾個錢，吃了鎮(zhèn)上藥鋪先生幾十服湯藥，仍無濟于事。媽媽撒手走了，身后卻留下了一筆債。李成龍的爸爸拉扯著小成龍，又是爹又是娘，為了活命，租種本鎮(zhèn)地主的幾畝荒地，干活時就將小成龍帶在身邊，抓只螞蚱，逮個蟈蟈讓他自己在地頭玩耍。冬天上山砍柴帶不出門，甘脆就把小成龍鎖在家里。小成龍每天饑一頓飽一頓，穿的衣不遮體，撿來的兩只開花鞋前面張著嘴，一只大一只小，穿在腳上只能趿拉著走路。每到寒冷的冬天，只能用山茅草綁在腳上御寒。十個腳趾頭凍得流膿淌水。他小小年紀，就嘗盡了人世間的辛酸苦辣。要說李成龍的先祖，也曾經(jīng)顯赫一時，威震八方。他先祖跟隨抗倭名將戚繼光在浙江沿?？箵糍量埽质挂话汛蟮?，從士兵做起，南征北戰(zhàn)，立下不少戰(zhàn)功，直到戚繼光奉旨北調到遷西三屯營任薊鎮(zhèn)總兵。李成龍的先祖升任戚繼光手下的副將。他手中的大刀使的出神入化，上下翻飛，豎看一條線，橫掃一片風。令敵人聞名喪膽，挨著就死、碰上就亡而且謀略超群，是總兵戚繼光的心腹愛將。等傳到李成龍祖輩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房無一間，地無一壟，窮的叮當響?？上茸娴那帻埖缎g和青龍拳藝卻傳了下來。李成龍的爸爸從先輩身上繼承了一身的武功和拳法，是個樸實厚道的莊稼人。雖有一身好武功，卻從不持強凌弱，以武壓人。農忙時侍弄 租種地主的幾畝山地，農閑時砍柴打獵上山采藥，街坊鄰居有難求助，總是盡力相幫，口碑極佳，人緣又好。在三屯營和周邊各縣，只要提起李大刀，婦孺皆知，沒有不伸大拇指的。

李大刀人窮志不短。地主老財和商家買賣，有的托人，有的親自登門，請他看家護院，保鏢押貨，而且酬金豐厚，但他不為金錢所動，甘守清貧。把滿腔心血和希望都傾注在了獨苗兒子李成龍身上。

李大刀雖沒念過書，可他在和先輩習武的同時，也跟著粗通文墨的父親學了百家姓、千字文、論語、中庸、大學等。尤其寫得一手好楷書，每逢過年，左鄰右舍都會找他寫春聯(lián)，平日里也常常幫鄉(xiāng)親們寫寫家信。

父愛如山，母愛如水。父愛有大山的挺拔，奇峰的堅韌；母愛有春水的柔情，溪流的眷顧。早早失去母愛的小成龍，像只雛鷹，緊緊依附在爸爸那寬大的羽翼下，頑強地成長著。家境雖苦，但李大刀忘不掉祖訓，日子多難，也要向小成龍傳授武藝。從小成龍四歲開始，李大刀就開始教他練站樁。每天天不亮，小成龍就被李大刀從被窩里趕出來，頂著星星扎馬步，練站樁。春夏秋冬、寒來暑往、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小成龍背上的皮膚，不知曬脫了多少層；小成龍的腿腳，也不知凍爛了多少次，稍有懈怠，李大刀輕則訓斥，重則打板子。練武之余，李大刀又教小成龍識字。等到小成龍十四、五歲上，李大刀親傳的三十六路青龍刀法，小成龍已使的如蛟龍出水，橫劈豎砍，刀刀帶風。剛中有柔，柔中帶剛，貌似八卦，又似太極，使對手難以破解。李大刀告訴小成龍，祖上傳下來的三十六路青龍刀法源自武當山，是一位叫清風的老道長研習了各種蛇的習性、動作幾十年創(chuàng)立的。而青龍拳的套路也是清風老道長長期觀察各種蛇纏繞打斗的動作創(chuàng)編而來，同時兼收了八卦、太極拳術的妙處，使青龍拳自成體系，聲震武林。隨著武藝的精進，小成龍的文才也顯露出來，連在鎮(zhèn)上大戶人家設館教學的私塾先生也稱贊小成龍的文章寫的好，數(shù)落那些富家子弟孩子寫的文章文不對題，狗屁不通。

小成龍還有一副俠義心腸。

他的小伙伴兒全是鎮(zhèn)上左鄰右舍的窮孩子。夏天上樹掏鳥、下河摸魚，秋天上山采野果，挖藥材……

一年秋天，小成龍在山坡上正收自家種的玉米，幾個小伙伴兒飛跑著向他報告，他們中的一個小伙伴兒因為撿了山上掉落的幾顆栗子，就被本鎮(zhèn)地主王大拿的兒子和幾個狗腿子按在地上痛打，還放出狠話，讓這個小伙伴兒包賠十斤栗子，交不上來不但不放人，還要罰他在山上給他家干十天活兒。小成龍一聽，火就頂?shù)搅四X門兒，他扔下手中的鐮刀，朝另一個山頭兒奔去。離著還有幾丈遠，小成龍就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等他跑到山坡上，見王大拿的兒子正手指小伙伴兒破口大罵，你個窮鬼，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地，竟敢到本少爺?shù)乩飺毂阋?。你他媽的坦白，偷了我家多少栗子?/p>

被打倒在地的小伙伴兒滿臉是血，哭著申辯，我上山采藥材，從你家地里過，看地上有幾個掉下來的栗子就撿了這幾個。再說，你家栗子早收完了，我上哪兒去偷？

王大拿的兒子惱羞成怒，三角眼一瞪，窮鬼，你他媽的還敢跟本少爺頂嘴，看來還是打得輕。來啊，再給我打，狠狠教訓教訓這個窮鬼！其中的一個狗腿子剛揚起大手，就被飛快趕到的小成龍用右手抓住了手腕子。那鐵拳般的手掌稍一用力，那狗腿子就呲牙咧嘴，殺豬般的叫了起來，哎呦，少爺快救救我，疼死我了。叫著喊著那狗腿子就跪在了地上，頭上滾下了豆大的汗珠兒。

王大拿的兒子色厲內荏，可仍在耍橫，李成龍，咋又是你？告訴你這沒你的事兒，識相的趕緊走人，別惹急了本少爺，沒你好果子吃！

李成龍輕蔑地瞄了一眼這位地主少爺，譏諷道，對啊，咱冤家路窄，又碰面了，我倒要看看你給我啥果子吃！

他偷了我家栗子，就得挨打挨罰！

是嗎，李成龍左手扠腰，右手指了指滿山遍野的栗子樹，據(jù)理力爭，你家的栗子早就收完了，你憑啥說掉在地上的栗子是你家的？你叫它它答應嗎？

王大拿的兒子用手指指天，又指指地，狂妄的叫喊，天是本少爺?shù)奶?，地是本少爺?shù)牡?，這一草一木都他媽的姓王。只要是在我家地盤兒上，就都姓王！

你真無恥，比你老子還可惡！李成龍背著雙手走到王大拿兒子面前，眼里似乎要噴火。你這樣無惡不作，會遭報應的！

報應？本少爺現(xiàn)在就報應你。我告訴你，你們家租我家的那六畝山地，本少爺現(xiàn)在就收回！王大拿的兒子轉身就走。

李成龍心里的怒火噴發(fā)了，他把拳頭一伸，擋住了王大拿兒子的去路，小子咱現(xiàn)世現(xiàn)報吧！說罷，一個窩心拳打在了王大拿兒子的心口處，隨即下面一腳，將這位不可一世的地主少爺踹倒在地。

王大拿兒子躺在地上殺豬般的叫喚，可身邊那三個幫狗吃食，狗仗人勢的狗腿子卻沒有一個敢上前助戰(zhàn)。

李成龍扶起倒在地上的小伙伴兒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禍不單行。被地主王大拿收回租種地的李大刀又氣又急，得了場大病。身體稍好一些，為了生計，大冬天的，李大刀帶著李成龍冒雪上山砍柴。在一懸崖峭壁處，李大刀為砍幾顆好山柴，爬上了懸崖。大病初愈，再加上又凍又餓，李大刀兩眼發(fā)黑，頭暈目眩，失手摔下了山崖。等李成龍和鄉(xiāng)親們在山下找到李大刀，他已氣絕身亡。

在鄉(xiāng)鄰們的幫助下，李成龍草草掩埋了爸爸。告別了小伙伴和鄉(xiāng)親們，背上那把青龍大刀，踏上了賣藝漂泊之路。臨出門的夜晚，他在王大拿家后院放了一把火。

連年的軍閥混戰(zhàn)，民不聊生。今天司令姓劉，明天督軍姓張，兵荒馬亂，兵匪橫行，司令軍長多如牛毛。小成龍走城跨縣，出鎮(zhèn)進村，到處漂泊。每天饑一頓飽一頓，不管冷飯剩菜，只要能填飽肚子，令他饑不擇食。也許是天賜機緣，使他和韓玉虎結識，日后又成了生死冤家。

第三章

韓家哨座落在豐潤縣城西北部，北依燕山，南臨平原，是個大村子。

韓玉虎的爸爸韓世平，繼承了祖上傳下來的幾百畝山林和耕地。據(jù)說，韓家先祖曾在大清康熙年間做過皇家莊頭，每年秋上往皇宮里進貢皇莊生產(chǎn)的糧、肉、蛋、奶，日常也採些山蘑、榛子、木耳，打些山雞、獐狍野味送到宮里。韓世平祖上靠勤奮精明發(fā)了家。一代一代傳下來，成了韓家哨和周圍百里有名的富戶。

韓世平不但務農，而且經(jīng)商。韓世平牢記祖訓，農為根本，商為財源。手中有糧，心里不慌，根基穩(wěn)固，放手經(jīng)商。韓世平認為山林土地生產(chǎn)的糧、棉、干果、山貨是死物，開辦的買賣商號，才能把死物變成活錢。家有存糧，手中有錢，只有這樣才是良性循環(huán)。多少代下來，韓家財富如同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家道也越來越富足。

韓世平是個開明紳士。他深諳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平日里遇有災荒年景，他也開倉放糧，左鄰右舍及佃戶們有困難，他也舍粥舍飯。對韓世平此舉，有人說他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為了收買人心。也有人稱他為韓大善人，韓家哨周圍十里八村乃至外埠外地，他的口碑極佳，提起韓世平韓大善人，婦孺皆知。

韓家的買賣商號不但開在了本縣，而且唐山，關外的奉天（沈陽）也有燒鍋、當鋪、買賣、票號。若說韓家財富富可敵國有些言過其實，但在平、津、冀東乃至整個東北，只要提到韓世平的大號，生意圈子里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官商官商，商離不開官，官也離不開商。偌大的家業(yè)，韓世平并不是死守祖宗留下的家業(yè)，他非常希望自己的后人守住它并做大做強。他深知光有錢不行，還得有權。他的祖上就有人用錢捐過滿清王朝的候補道臺。民國了，韓世平不但成了韓家哨鄉(xiāng)的鄉(xiāng)長，被豐潤縣商戶公推為縣商會的會長，還弄了個縣參議會的參議職務。雖說這些職務官不大，權力也有限，倒也算縣里的頭面人物，社會名流。

對于自己的獨苗兒子韓玉虎，韓世平可以說傾注了他的全部心血，他做夢都盼自己的兒子能光宗耀祖，改換門庭。他不希望韓玉虎經(jīng)商務農，他要韓玉虎習文練武，伺機步入軍政界高層。因此，從韓玉虎六歲上，韓世平就遍訪各地聘請名士，花大價錢請了個晚清沒落舉人到家里。從啟蒙開始，教獨苗兒子習文；又在韓玉虎八歲時尋訪名師，從滄州請了位有名的武教頭教他習武。韓玉虎聰明好學，雖是富家子弟，卻很少驕奢之氣。他上午習文，下午練武，晚上秉燭夜讀，幾年下來，文智武功齊頭并進。韓玉虎文能賦詩作對，命題作文；武能使槍弄棒，舞劍發(fā)鏢。而且還在唐山報館發(fā)表了幾篇頗有見地的文章，在當?shù)匾鹆瞬恍〉霓Z動。韓玉虎十幾歲上就成了當?shù)匦∮忻麣獾娜宋?。看到兒子小小年紀便這么有出息，韓世平自然喜不自禁。當見到李成龍，了解了李成龍的身世和他那絕世武功以后，對李成龍更是刮目相看，門第出身自然也就算不得他與韓玉虎交往的障礙了。韓世平還答應每月給李成龍兩塊大洋的零花錢。舉目無親的李成龍生活有了依靠，再不用東奔西跑為生計奔波，也就踏踏實實地跟定了韓玉虎。

第四章

辛亥革命以后，雖說學校仍尊崇孔孟之道，師道尊嚴之風不減，但新思想新觀念仍像縷縷春風，送來了暖意，帶來了新潮。那孔孟之道筑成的堅冰正慢慢被融化?；隽舜核?，如涓涓細流，沁入了學生們的心田。特別是1919年5月4日在北平爆發(fā)的“五四”運動，廣大愛國學生高舉反對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的旗幟，同反動軍閥進行了堅決的斗爭。五四運動是中國革命史上劃時代的事件，是中國舊民主主義革命的結束和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開端，也是中國舊民主主義革命到新民主主義革命的轉折點。它促進了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及其與工人運動相結合，從思想上和人員上為中國共產(chǎn)黨的建立準備了條件。

座落在豐潤縣城西南十幾華里的車軸山中學并不安靜。

這是有錢人家子弟求知的所在。五四運動以后，新舊觀念，新舊思想的碰撞，使求學的莘莘學子和授課的老師們思想發(fā)生了很大變化。北京大學畢業(yè)的幾個學生到校任教，打破了車軸山中學一池平靜的春水，蕩起了漣漪激起了浪花。王久常是北京大學新來的教師中最沉穩(wěn)的一個人，可他卻像塊磁鐵，身邊經(jīng)常圍著一群學生。王老師說話，滿口的新名詞，新思想，完全沒有平日里學生們聽慣了的之乎者也。他教國文，又帶頭在學校開設了地理、歷史課程，有時還會教學生們唱唱新歌曲。學生們像一群饑餓已久的小燕子，從王老師身上吸取自己所需的各種營養(yǎng)。學校老先生們提倡的師道尊嚴也變了味道，課堂上，學生們不但踴躍回答問題，而且還會主動提出許多新問題和新名詞請先生們解答。而老先生們的解答又往往令學生們啼笑皆非，搞得老學究們非常尷尬，幾乎下不來臺，經(jīng)常引得學生們哄堂大笑。因此，王久常等幾位北京大學畢業(yè)的新派老師，就成了老學究們攻擊的對象，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尚屡衫蠋熡值玫搅藢W生們的擁護和歡迎，他們想揈也揈不走。為此，學校老師中間也鬧起了新派舊派之爭。

王久常老師向學生們推薦的新書中，有幾本學生們非常愛看。如《新青年》《覺醒》《向導》等。韓玉虎雖也是富家子弟，可他卻和有些富家子弟不一樣，他學習認真刻苦，而且善于思考。他經(jīng)常在課余時間找王久常老師探討問題，求知欲望非常強烈。當然韓玉虎每次找王老師請教問題，身后總有個甩不掉的尾巴，那就是李成龍。李成龍雖不能和韓玉虎一樣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課，可韓玉虎所有的課本他都能隨時閱讀。因為，韓玉虎的宿舍里只有他們兩個人住。有時候，韓玉虎課余時間做作業(yè)，遇有弄不懂的問題，還會和李成龍討論。因為某個問題兩個人觀點不一致，時不時的還會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服誰。

一天晚飯后，兩個人又因為日俄兩國為爭奪東北三省的權益引發(fā)的戰(zhàn)爭以及收復臺灣的問題爭辯的不可開交。依李成龍的觀點，就應該像戚繼光當年率兵驅逐倭寇一樣，由政府組織兵力向日、俄宣戰(zhàn)，用武力奪回東北三省，對臺灣也一樣。而韓玉虎則有不同見解，他認為當前的中國軍閥混戰(zhàn)，國力空虛，民不聊生。如同一盤散沙，形不成合力，也變不成拳頭。軍閥們各自為政，為個人和集團利益明爭暗斗，不時爆發(fā)內戰(zhàn)，且國力、武器裝備大不如人的弱國，不能和日俄等強大國家硬碰硬，應該先解決國內問題，進而韜光養(yǎng)晦，積蓄力量，屆時一舉擊敗敵人。

韓玉虎、李成龍各執(zhí)一詞，誰也不服輸，最后他們來到王久常老師宿舍，想請老師當裁判，要爭個你錯我對。

看著兩個面紅耳赤，象好斗的公雞似的孩子，王久常笑了。他先叫他們坐到椅子上，又為每人倒了一杯水，然后心平氣和，循循善誘的亮明了自己的觀點。王久常從1840年鴉片戰(zhàn)爭說起，闡明了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現(xiàn)狀。并對中國社會當前各階層進行了分析。

他說，中國是一個落后的農業(yè)大國，又有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三座大山壓在老百姓頭上，而農民又占全國總人口的十分之九強。要使中國走向富強，首先要解決農民問題。中國工人是無產(chǎn)階級的代表，盡管目前力量還很弱小，但他們卻是中國變革的領導階級。中國要變革，要富強，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就要在無產(chǎn)階級的領導下，推翻壓在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使老百姓挖掉窮根，讓人民當家做主。而大軍閥、大資產(chǎn)階級、大地主、大官僚又不甘心拱手交出自己手中的權力，這就需要和他們進行不懈的斗爭。而這種斗爭是你死我活的，是要流血犧牲的。他還和韓玉虎，李成龍談到了北京大學的李大釗、毛澤東……又拿出了一本小冊子，那本小冊子和普通書籍一樣大小，只是頁數(shù)少，薄了些。書皮上赫然印著五個醒目的大字：共產(chǎn)黨宣言。

韓玉虎和李成龍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幾個大字，過了一會，韓玉虎似乎有所悟，王老師，我聽說過孫中山先生建了個國民黨，這共產(chǎn)黨倒是頭一回聽說。

王久常笑了，他又拿過暖瓶，給韓玉虎和李成龍的杯子里續(xù)了水，對他們說，國民黨是孫中山先生于1919年10月10日在中華革命黨的基礎上恢復、建立的，全稱為中國國民黨。它的前身依次為興中會、同盟會，國民黨即中華革命黨。其宗旨是推翻封建統(tǒng)治，鞏固共和，實現(xiàn)三民主義。而受1917年蘇聯(lián)十月革命的影響，以馬克思，列寧主義為指導思想，以共產(chǎn)主義為目標，統(tǒng)一的工人階級政黨1921年7月在上海成立，名為中國共產(chǎn)黨。他的代表人物有李大釗、毛澤東等。

那國民黨和共產(chǎn)黨區(qū)別在哪兒呢？李成龍?zhí)岬膯栴}也正是韓玉虎想問的。

王久常端起杯子呷了口水，沉思了一會說，咱這么說吧，在反帝、反封建，建立共和體制上可以說基本一致。國民黨的最高綱領不是共產(chǎn)黨的最終目標，共產(chǎn)黨的最終目標是人民當家做主，實現(xiàn)共產(chǎn)主義的偉大理想。這不是一句話兩句話你們就能明白的。他拿起那本共產(chǎn)黨宣言小冊子，對兩人說，你們先把這本小書拿去看看。記住，要絕對保密，不要讓除了你們兩人之外的第三人看到，有機會我們再討論。

第五章

出了正月，可真夠老東家韓世平忙活的。他讓伙計趕著雙套的膠輪大馬車，在管家和賬房先生的陪伴下，先到豐潤城關，后到了唐山，檢查了自家買賣商號的經(jīng)營情況，，又和掌柜的們商量、謀劃了新一年的經(jīng)營策略。接著又乘著火車前往東北奉天（沈陽）打理幾處商號買賣。韓世平在各處商號買賣看到，雖然眼下時局不穩(wěn)，兵荒馬亂，但掌柜的們精明強干，掌握了大量的市場行情，知己知彼，善于經(jīng)營，生意上還過的去。

然而，生意再好也有不盡人意的地方，最讓韓世平頭疼的是，因他們自己銷售的商品許多是粗加工，而且花色品種又單一，成本高價格降不下來，銷售額明顯下降。而小日本的商品花色品種多，價格又低廉，國貨難與他們競爭。開始是在奉天打起了商貿戰(zhàn)，現(xiàn)在又發(fā)展到了關里，不但唐山，甚至豐潤縣城都有日本人的商品沖擊市場，僅以日用百貨為例，同中國生產(chǎn)的布匹相比，日本貨花色品種多且不說，而且染色長久不褪色，布紋密實，價格又比國貨同類商品低了近五分之一，使國貨銷量大跌。

韓世平是商人，可他是中國人，是個有血性，有骨氣的中國人。關外奉天，關內唐山、豐潤有的商家進了大量日本貨，可他斬釘截鐵，寧可這類生意不做，也不進日貨！豐潤縣城曾有幾家商號東家勸韓世平改變主意，進日本商品，可韓世平態(tài)度堅決，就是不松口。他還聯(lián)絡了平日里有生意往來，關系又密切的商家老板，帶頭抵制日貨，提倡國貨，在豐潤、唐山和奉天的商家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有些唯利是圖，善于投機鉆營的商家老板，串聯(lián)起來和他唱對臺戲，甚至暗中鼓動要改選豐潤縣的商會會長罷他的官。

韓世平聞言淡淡一笑，這個破官可以不當，但中國人的骨氣絕不能丟！我不能為了點蠅頭小利就喪失中國人的國格和人格。我是堂堂的中國人，不是仰人鼻息的漢奸！韓世平的言論和舉動，自然傳到了日本人的耳朵里。唐山日本東亞株式會社的老板武藏一郎恨的咬牙切齒，發(fā)誓要給韓世平點顏色看看。但這個老奸巨猾的中國通，打著日本商人旗號的日本軍部間諜頭目，絕不是一介武夫。他內心隱藏著更大更陰險的計劃，等他認為該出手的時候，他會像餓狼一樣撲向他的獵物。

韓世平向自家所有的買賣商號下達了堅守陣地，決不妥協(xié)，抵制日貨的訓示，一天傍晚，他回到了韓家哨自己的家里。外出了二十幾天，老伴兒固然惦記，見老東家風塵仆仆，平安的回到了家里，老伴兒忙吩咐大師傅多炒了幾個菜，燙上了一壺韓世平平日里常喝的豐潤本地左家塢產(chǎn)的浭陽老酒，在自家客廳擺下酒宴，又傳管家、賬房先生坐陪，開懷暢飲。

一進家門，一路的不快就拋到腦后去了。充滿溫馨的家，賢惠又能持家的老伴兒，讓韓世平感到了溫暖和欣慰。吃完飯回到臥室，下人們已經(jīng)點上了玻璃罩子燈，炭火盆兒里的木炭也燒得紅紅的，室內到處彌漫著濃濃暖意，令韓世平心里非常舒暢。老伴兒端上沏好的濃茶，讓韓世平解解酒力，一邊又高興的對韓世平說，你不在家這些天，龍虎莊他二姨到咱家來了。

有事嗎？韓世平呷了口茶問。

她說想我這個當大姐的是假話，她可是為咱玉虎提親來了。

是嗎，韓世平心里一動，忙問，是誰家閨女??？

龍虎莊老張家。閨女的爸爸叫張承祿，家有幾十畝地，常年雇著兩個長工，農忙時還雇短工。聽說還在左家塢浭陽酒燒鍋入著股，小日子過得挺殷實的。

韓世平坐在太師椅上，邊用牙簽兒剔著牙邊說，他家日子過的去就行，咱也不要求門當戶對的，要緊的是這閨女咋樣。

是啊，我問她二姨了。這閨女比咱玉虎小一歲。咱虎子屬馬，閨女屬羊。屬相不犯克。俗話說男大一抱金雞，我看挺合適的。

韓世平擺擺手說，我不光是說這個，我是問閨女人品如何。咱就虎子這個獨苗兒子，將來虎子要外出闖世界，你我一天天老了，偌大的家業(yè)也要靠她幫著操持哩。不懂禮數(shù)，刻薄狡猾之人咱家可不能要啊！

我這不是等你回來商量嗎，老伴兒嗔怪的瞄了韓世平一眼，你要是覺著可以，我這幾天就抽空到龍虎莊他二姨家去看看，順便見見那閨女，也摸摸底。

我看中，要不趕明兒個你就跑一趟？韓世平看著老伴兒說

看你這個老東西，給兒子找媳婦兒你倒比兒子還著急！老伴兒輕輕拍了韓世平一巴掌。

韓世平也笑著說，這叫皇上不急太監(jiān)急嘛！給咱虎子早早把親事定下，也好穩(wěn)住他的心，讓他踏踏實實的求學上進。將來有出息了，混個一官半職，也讓咱老韓家風光風光，這才對得起咱老祖先啊！

我看咱虎子不是平常人，一準能當大官！老伴兒喜滋滋的附和著。

就等著當老太爺了嘍!韓世平起身吹滅了燈。

第六章

車軸山中學始建于1903年。

因學校所在地的山勢形似車軸，因此名為車軸山。車軸山中學依山而建，占地三百多畝。

從山腳下的校門口到山頂?shù)臒o梁閣，136級臺階把校園分成六進院落。踏進學校大門，道路兩旁是六棵已經(jīng)有800百多年樹齡的古槐，郁郁蔥蔥，遮天蓋日。拾級而上，古色古香，雕梁畫棟的學校辦公區(qū)、具有羅馬建筑風格的圖書館和教室各具特色，錯落有致，頗具園林韻味。

要說起這車軸山的來歷，還真有故事哩。豐潤縣城往南是一望無垠，一馬平川的大平原。而就在這大平原上卻拔地而起一座小山，它就是車軸山。車軸山位于豐潤縣城西南二十華里，孤峰獨秀林木蔥蘢，就像一個車軸插在廣闊的大平原上。據(jù)民間傳說，很早以前，此地有一處海眼，經(jīng)地下暗河通著大海。常年向外噴涌著滾滾不息的泉水，當?shù)匕傩粘Ｄ觑柺芩嘉：ΑＬ焐系奶侠暇弥院鬄榻獾厣侠杳癜傩罩?，便朝海眼丟下一粒金丹堵住了它，不料卻又造成此地連年干旱，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太上老君無奈之下，只好把堵住海眼的金丹換上了一個金車轂（車輪中心，有洞可以插車軸的部分），使泉水從轂中間的孔洞里往外流。涓涓細流既防止了水患，又可以用來灌溉農田，百姓們從此過上了安居樂業(yè)的幸福生活。再后來，恰逢二郎神楊戩擔山趕太陽路過此地，見下面山上一個金車轂被大水沖的上下翻動，擔心天長日久會釀成水災，于是楊戩按住云頭從空中扔下一塊石頭將金車轂牢牢地壓住。從此以后，泉水從金車轂冒出經(jīng)山縫隙往外流，就成了后山巖下那個山洞里流出的清泉水。

相傳車軸山上的藥師靈塔及無梁閣，是十世紀初遼國大將韓昌（字得讓，唐山市豐潤人，歸順大遼國以后更名為耶律隆運）曾經(jīng)在此山西面的韓城、新軍屯一帶整軍備戰(zhàn)。此處草深林密，是車輛的軸轅所需木材的主要產(chǎn)地，又見此山玲瓏偉岸，俊雅幽深，遂看出這是一處風水寶地，于是便在峰頂上修建了萬佛無梁閣，閣的兩側又各建一塔，還在山南面修建了寺廟，佛法道教弘揚于山水，增山水之靈秀賦地域之清雅，成了豐潤縣著名的景觀。

在老學究們眼里，這車軸山中學乃求學所在，是知識的寶庫，人才的搖籃。在師道尊嚴古訓的禁錮下，莘莘學子們本應在老先生們的教導下，循規(guī)蹈矩，埋頭讀書。在老先生們眼里，這車軸山就是求學的龍門之所在??！進了車軸山，就等于抱住了財富，得中了高官，前途無量，鯉魚躍龍門，學子們就是過去的舉人狀元?？蓪W生們中間總有那麼一部分人像掙脫了羈絆的野馬，不服牧馬人的管束，天馬行空獨往獨來。

處在北京東部的豐潤，距北京只有三百多華里。而豐潤和革命先驅李大釗的家鄉(xiāng)樂亭又同處冀東，兩地相距只有百十華里。冀東重鎮(zhèn)唐山，1922年建立了中國共產(chǎn)黨的組織，鄧陪就是領導人之一。而當年就爆發(fā)了震驚中外的開灤五礦工人大罷工。革命的新思想，新思維，新觀念總是從青年人，特別是青年知識分子最先開始認同并接受的。尤其北京大學幾個新畢業(yè)的青年在車軸山任教，他們帶來的新思想，新觀念和他們自身蓬勃向上的朝氣與活力，更深深地感染了已經(jīng)躁動和不安分的學生們的心。

在青年教師們的影響下，車軸山中學的學生們成立了“新民主主義研究會”對學生們參加的這些課外活動，校方和那些老先生們百般阻攔，設置障礙。他們人為地加大了學生們的作業(yè)量，又延長了晚自習時間，而且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想把學生們束縛在沉重的課業(yè)負擔里。然而，堅冰一旦被融化，就如春水一般洶涌，勢不可擋。車軸山中學已經(jīng)不是世外桃園了。

韓玉虎參加了新民主主義研究會。當然，他身后總是跟著像根尾巴似的弟弟李成龍。雖說李成龍是韓玉虎的義弟，可韓玉虎從來都把他當親兄弟對待。有時兄弟倆也會相互使些小性子，發(fā)些小脾氣，可用不了一柱香的功夫，便煙消云散，和好如初了。韓玉虎的同學們也從沒把李成龍當仆人，他們都喜歡這個和他們年齡相仿，俠義熱腸的兄弟，不知不覺，李成龍已經(jīng)融入了他們這個集體，成了他們當中不可或缺的成員。

天剛蒙蒙亮，韓玉虎使一桿槍，李成龍掄開青龍大刀，二人你來我往，槍扎一條線，刀砍一大片。只見韓玉虎手中大槍上下翻飛如怪莽翻身，罩住身子風雨不透。李成龍手握青龍大刀左劈右砍，指東打西怪招頻出似蛟龍鬧海。接著，韓玉虎又練了一套八卦掌，李成龍耍了一通青龍拳，兄弟二人才收勢休息。他們頭上都滲出了細細的汗珠兒。

兄弟二人收拾好兵刃往山下走，迎面碰上了正往山上走的王久常老師。李成龍的嗓門兒大，還沒等韓玉虎搭腔，他的大嗓門兒早喊出去了，王老師早，您也上山練練嗎？

王久常見二人下山，便站在原地不動了，笑著說，再早也沒有你們早啊，看你們這身汗，山風硬，咋不多穿點兒，小心著涼得病。

韓玉虎接上話茬，沒事，我們練武之人習慣了。王老師要上山??？

王久常說，我正要去找你們呢！

有啥事么老師？韓玉虎問。

王久常談然一笑，也沒啥大事，我來像你們告別。

告別，您要出門兒??？李成龍問。

是啊，這回要出遠門，恐怕我們以后很難再見面呢！王久常說。

老師您去啥地方，咋不事先說一聲？韓玉虎有些吃驚。

說話間，師生三人已經(jīng)走到了王久常宿舍門口。

李成龍推開了門，見地上放著一只皮箱，行李也捆得方方正正的背包形狀。韓玉虎更驚訝了，您這是要離開學校?。?/p>

不光是我，我們北京大學來的三位老師都走。王久常讓他們坐到床板上，又從暖瓶里倒了兩杯水遞到他們手里。

為啥?。空@突然呢？李成龍性子更急，粗聲大嗓。

不為啥，校方通知我們說資金短缺，不夠開支，裁撤老師。王久常邊回答邊整理行李。

學校每年收那沒多錢都干啥去了？聽說校長和教務主任家里又買地又蓋新房。給老師發(fā)薪水發(fā)不起啊，這錢讓他們順自己口袋里了吧？李成龍嗵嗵的開了炮。

韓玉虎緊鎖眉頭說，成龍、恐怕事兒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簡單。這背后有陰謀。學校是把王老師他們當成眼中釘了，說沒錢發(fā)薪水那是借口。

王久常拍拍李成龍的肩頭，成龍，玉虎說得對。前幾天縣里教育局來了個教育督查，校長、教務主任他們幾個在屋里密謀了半天，這決定八成是他們商量好了的。

不行，韓玉虎眉毛一挑，氣憤的說，咱得找學校討個說法，不能平白無故的趕王老師他們走。

對，討個說法。不能他們說白就白，說黑就黑。李成龍也同意韓玉虎的提議。

王久常倒是很淡然，玉虎，成龍，你們別找了。對學校這個決定，我們早有預料，只是早晚的事兒。

那也不能太便宜了他們！李成龍拍了拍韓玉虎的肩頭，把青龍大刀恨恨地往地上戳了戳。

孩子們，王久常按住了李成龍和韓玉虎的肩頭，不能這么干，你們年齡還小，有很多事你們不明白，要防他們狗急跳墻，這些人啥事兒都干得出來。

韓玉虎提起大槍，招呼李成龍往門外走，王老師，咱們先到飯?zhí)贸燥埲ァ３酝觑埼覀兯湍銈儭?/p>

早飯過后照例是五十分鐘的早自習時間。但學校里所有的教室、參加早自習的學生比平日里少了多一半，尤其是韓玉虎所在的班，學生們幾乎沒有參加當天的早自習。

校長室門口聚集了幾百名憤怒的學生，韓玉虎作為學生代表，質問校長為什么開除王久常等三名北京大學來的老師。李成龍則在學生群里帶頭喊口號。抗議校方的無理決定。鼻梁上架副金絲眼鏡的校長，左手拄著文明棍，右手捋了捋嘴唇上面的八字黑胡須，一開口就盛氣凌人，他那頗似女人強調的公鴨嗓，令學生們惡心反感，學校是學知識的圣殿，是學生就應該尊守本分，埋頭學習，不要搞這個主義，那個制度的討論。政治是大人們的事，你們小小年紀懂什么？

這個主義那個制度也是知識。學校也不是世外桃源，我們不想當之乎者也的書呆子，要救國救民！韓玉虎說話響當當落地有聲。

同學們，我奉勸大家不要受外人蠱惑，搞異端邪說，要按課本要求，規(guī)規(guī)矩矩做學問。校長的文明棍兒在石板地上戳的當當作響。

這就是你們開除王老師他們的理由？韓玉虎問話咄咄逼人，戳到了校長內心的痛處。

啊、這、這、這和辭退王老師他們無關。因為學校資金緊張，發(fā)不出薪水就得裁員這是無奈之舉，鄙人深感遺憾。校長頭上冒出了冷汗。

那你們咋有錢買房置地?。繉W生中有人發(fā)問。

這是我們的家事，你們無權過問。校長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耍起了賴皮。而他這個無力的回答，也令在場的學生們哄堂大笑。

韓玉虎和同學們的步步追問，令校長張口結舌，請問校長先生，你們家買房子置地我們現(xiàn)在還不想問，到時候自然有人找你們算賬。學校必須收回錯誤決定，請王老師他們繼續(xù)教課，不然我們就罷課，到縣教育局去請愿！

你、你、你們想造反，造反是要坐牢的！校長拋出了殺手锏，眼露兇光，惡狠狠地威脅學生們。

韓玉虎伸出右手，抓住了校長黑色閃緞長衫的衣領，哼，我看該坐牢的應是你們這幫道貌岸然的先生們，你們滿口孔孟之道，卻干著克扣學生伙食費、貪污學生學雜費的罪惡勾當。韓玉虎又面向同學們，大家說是不是？

李成龍在人群里帶頭高聲回應，是，他們才該去蹲大獄！讓他們把喝的學生們的血吐出來！

被韓玉虎右手狠狠採住脖領子的校長，像只被拎起的小雞，雙腳離地，手里的文明棍亂晃，聲嘶力竭的叫喊，反了，反了，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此時，王久常和另兩位青年教師分開人群，走到了前面。他叫韓玉虎松手放開了校長說，校長先生，您剛才的一番高論我們都領教了。按您的邏輯，我們教課是在蠱惑人心，是異端邪說，那么請問校長，當下軍閥混戰(zhàn)，民不聊生，學生們關注國家安危，議論時局，怎么說是受人蠱惑，異端邪說呢？

校長翻了翻金絲眼鏡后面的一對小眼睛，對王久常也是對學生們說，學校是教授知識的，學生是學習知識的。至于國家安危，時局不穩(wěn)，那是政府的事兒。學生就要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

校長先生此言差唉，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位卑未敢忘憂國。國家安危關系到每個老百姓，怎么能說和學生們沒關系呢？王久常幾句剛勁的反駁，令校長啞口無言。

又有幾個學生站到了校長面前，大家異口同聲，學校必須收回錯誤的決定，更不許開除三位老師！

校長看看眼前憤怒的學生們，小眼珠轉了轉，好似川劇演員的變臉，馬上換了一副面孔，只見他眼一瞇，嘴角一咧，干笑了幾聲，那好，既然同學們執(zhí)意要挽留，我可以宣布收回決定，請三位老師繼續(xù)留校任教。但是，必須遵守校紀校規(guī)，不得再犯，如果……他停住了話頭，請同學們回去上課吧，不要浪費大好時光。

韓玉虎站在臺階上，朝同學們揮了揮手，大聲說，同學們，咱們回教室上課去！

學生們簇擁著王久常等三位青年教師，興高采烈地朝教室走去。這是他們生平第一次與學校和反動頑固的校長進行的面對面的斗爭，而且取的了勝利。他們切身感受到了團結的力量，只要團結起來，就沒有沖不破的難關。但韓玉虎、李成龍他們沒有注意到，在王久常老師微笑的表情背后，卻閃過了一絲警覺。王久常從剛才校長那奸詐的變臉中，似乎感覺到了更大更狡詐的陰謀。他們下一步要搞什么名堂呢？我們必須有所防備。王久常邊走邊思索，陷入了沉思。

第七章

老東家韓世平這幾天心情挺好。

農歷二月初二是民俗龍?zhí)ь^的節(jié)氣，從這天開始，天氣逐漸變暖，小草冒尖、楊、柳樹也開始孕育新芽了。前幾天，有淅淅瀝瀝的下了一場春雨，地理的小草開始往外拱芽兒了。俗話說，春雨貴如油，看勢頭，今年又是個風調雨順的好年頭。家里的長工們已經(jīng)開始整理農具，趕著馬車往地里送糞了。村子里的農戶們也都忙了起來，為春耕播種做著各種準備工作。人勤春來早，老古語一點也不差??！

各處買賣商號的生意有掌柜的們打理，地里的活兒由長工頭關照，家里的事兒靠管家忙活，韓世平倒落個清閑。至于唐山日本東亞株式會社的會長武藏一郎，曾通過豐潤商會一位副會長捎來了口信，約韓世平抽暇移駕唐山，要暢敘日中友情，并商討工商貿易繁榮大計，他聽后只是淡淡一笑，未作任何答復。他心里在想，這是我們中國的土地，在老子這一畝三分地上，你小日本還能鬧翻了天？老子才不在乎你他媽的一郎還是二郎呢！在咱韓世平眼里，你武藤一郎就是個屎殼螂！

給兒子韓玉虎提的龍虎莊那門親事，他和老伴曾專程坐膠輪大棚車到龍虎莊韓玉虎的二姨家，相看過姑娘，也和姑娘的父母見了面，言談話語中對姑娘的父母也挺滿意，老實厚道的莊稼人，那姑娘又談吐得體，彬彬有禮，炕上針線女紅、地下灶間廚房，樣樣拿得起來，是個居家過日子的好手，如能娶進門，兒子在市面上打拼，兒媳婦在家相夫教子，我和老伴兒過一年再抱一個大孫子，不，最好是龍鳳胎，一個孫女兒、一個孫子，不但為韓家續(xù)上了香火，而且讓我們老兩口兒盡享天倫之樂。這種日子，就是神仙也比不上啊！

這天早晨，剛吃過早飯，韓世平和往常一樣，又喝了一壺梗陽老酒，臉上紅撲撲的。乘著酒興他和老伴兒商量，打發(fā)家里的伙計到車軸山中學給兒子韓玉虎捎個信兒，叫他請假回來幾天，安排著和龍虎莊姑娘見個面兒相看相看。如果兩頭意見不大，就爭取早點把事兒辦了。等媳婦兒進了門，好早早抱上大孫子！

韓世平吩咐管家，抓緊安排辦事麻利的長工到車軸山中學，去請少爺韓玉虎回家相親。送信的長工還未出門兒，有人向韓世平報告，少爺他們學校有人來了。

韓世平叫管家快請客人進門，自己則迎候在客廳，沏上香茶，奉上果盤，以禮相待。來人自稱姓張，是韓玉虎的同班同學。這位張姓同學未及寒暄，剛一落座，茶也沒喝，便張口說道，韓老伯夫，快去救救玉虎和成龍！

韓世平一驚，手中的茶杯險些掉到地上，忙問，玉虎、成龍他們出啥事兒了？

他們讓警察局抓起來了！

警察局為啥抓他們，他們惹啥禍了？

張姓同學喝了口茶水，待心情穩(wěn)定下來，向韓世平道出了事情的根由始來。

白天與反動校長交鋒的勝利，韓玉虎、李成龍和同學們非常興奮。當天晚上，同學們聚集在王久常老師的宿舍，你一言我一語，興高采烈地議論著反動校長理屈詞窮、尷尬無奈的丑態(tài)。李成龍拿起王久常老師的雨傘權當文明棍，在地上來回走動，一步三搖，不時用雨傘拄拄地面，把反動校長的丑態(tài)表演的活靈活現(xiàn)，引逗的大家捧腹大笑。

韓玉虎站到李成龍對面，學著上午的口氣質問，你反動不反動？

啊、啊我反動！

以后還敢不敢再迫害老師？

再也不敢了，我一定痛改前非。

你必須低頭向老師同學們認罪！同學們也加入了表演行列，異口同聲質問。

我低頭，我認罪……李成龍彎腰低頭，那頭點的好似雞啄米，臉上是一副可憐相，又掀起同學們一陣哄堂大笑。

看著這群天真無邪、稚氣未脫的學生，王久常也挺高興。待大家平靜下來，他對同學們說，今天上午我們同反動校長的斗爭取得勝利是值得高興，這是真理的力量，是正義的力量，也是團結的力量。今后我們仍然需要這種精神。更需要發(fā)揚這種精神。但我們應該清醒的認識到，形勢復雜，斗爭嚴峻，我們的對手老謀深算，陰險狡詐，別看他們表面認了輸，但他們絕不甘心自己的失敗，要防止他們狗急跳墻，防止他們背后更大的陰謀。

我就不信他們還能翻了天！李成龍揮揮自己的拳頭。

成龍，王老師說的有道理，我們還真的提防他們狗急跳墻。韓玉虎若有所思。

循著王久常老師的話題，同學們也議論紛紛。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雙方各持己見，互不相讓。

王久常老師擺了擺手，對同學們說，大家不要爭了，我只告訴你們一句話，這場斗爭還沒有結束，我們必須有心理準備，迎接更艱苦的斗爭。

第二天清晨，當韓玉虎、李成龍各拿手中兵器準備上山練功時，看門的老校工突然急惶惶地跑來找他們報信，說王久常他們三位從北京大學來的老師，昨天夜里被縣警察局來人抓走了。

韓玉虎趕忙給老校工倒了碗水，李成龍搬過一把椅子請老校工坐下，待他心神平靜下來之后，韓玉虎才說，大伯您別著急、慢慢說。

老校工喝了口熱水，說出了王久常他們三位老師被抓的經(jīng)過。

當天半夜時分，校園里一片寂靜。老校工按慣例在校園各處轉了轉，一切如常，便回到校門口傳達室和衣躺下休息。剛剛躺下沒半個時辰，他聽到有人敲門，響聲不大，但聽聲音挺急。他以為是哪位老師或同學家里有事兒來學校找人，便急忙起身開了大門。見到眼前站著幾個肩背大槍的警察和他們身后的汽車，他吃了一驚。剛開口問你們找誰……那其中的一位警察就用大槍頂住了他的胸口，低聲命令，別出聲，回你屋里去。

老總，你們這是……

老子們執(zhí)行任務，學校有人通匪。這兒沒你的事兒，老老實實呆著，再亂說亂動小心老子一槍崩了你！

老校工不說話了，可他那雙眼睛卻沒閑著。他把目光瞄向窗外，發(fā)現(xiàn)校長和訓導處主任點頭哈腰的和車上下來的一個當官摸樣的人小聲說了幾句話，那當官的把手一揮，警察們和校長，訓導主任一起上了汽車，朝校園里駛去，可傳達室里，仍有一位警察荷槍實彈地看著他，老校工動彈不得。

約莫半個時辰，汽車從校園里開到大門口，捎上了那位看著老校工的警察，絕塵而去。老校工一臉茫然，他不知道學校里誰通匪，更不知道抓走的是何人。清晨，老校工到鍋爐房去打開水。當他路過王久常老師宿舍門口時，見房門大開，再往室內一看，一片狼藉。書本扔了一地，被子也被甩到了床下，碎暖瓶躺在地上，淌了滿地水……再看緊鄰王久常老師宿舍的另外兩個老師的住室，也是門戶大開，兩間屋內也被翻的亂七八糟。老人明白了，警察們夜間抓走的是王久常他們三位老師。而校長和訓導主任則是告密的罪魁禍首。他知道當日白天韓玉虎，李成龍他們和校長斗爭的一幕，所以趕來報信兒。

韓玉虎濃眉緊鎖，二目似要噴火，李成龍則怒火直撞腦門兒，右拳一揮砸在了門框上，直砸得門框晃動，房頂刷刷落灰。韓玉虎強壓胸中怒火，對李成龍說，成龍快去叫同學們，我們商量商量，大伙拿拿主意，看咋辦兒？

韓玉虎、李成龍宿舍外是個東西走向的空場，同學們聞訊后，紛紛奔空場而來，不一刻便聚集了幾百名同學。大家商量的結果，馬上去找反動校長理論，押著他去縣警察局要人，救出三位老師。

此時，有同學來報告，反動校長和訓導主任的辦公室兼宿舍大門緊鎖，人已不知去向。

李成龍振臂高呼，同學們，這兩個家伙肯定是內鬼，他們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完了再找他們算賬。走，我們去縣警察局找他們要人，救出三位老師！

一呼百應。幾百名學生馬上要往校外走，準備到縣警察局去救老師。韓玉虎攔住了群情激奮的同學，對大家說，縣警察局我們要去，王老師他們我們也要救，但我們沒必要去這么多人。我們先吃早飯，然后再分分工，學校也不能不留人。商量的結果，由韓玉虎、李成龍帶隊，又選了二十名學生代表，到縣警察局救人。留下的同學在學校邊罷課邊聽信兒，并指派了雙方的聯(lián)絡員。

臨近中午，韓玉虎、李成龍他們二十幾個同學步行到了縣警察局。

縣警察局的黑色大門緊閉，只留一個邊門供人出入。大門口有兩個警察站崗，背在肩上的步槍刺刀在春日的陽光下，閃著冰冷滲人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韓玉虎、李成龍他們到了縣警察局大門口就要往里邊闖。被兩個警察把手中步槍一橫攔住了去路。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大警察厲聲喝問，站住，干啥的？

我們是車軸山中學的學生，到里邊找人。韓玉虎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和閃著寒光的刺刀，毫不畏懼。

找人？找什么人？警察局是你們這幫學生們該來的地方嗎？

我們找我們的老師！李成龍大聲回答。

找老師，找老師到學校找去，這兒是警察局，你們找錯地方了吧。另一個長的活似個彎鉤蝦米般的瘦警察陰陽怪氣地問。

我們老師昨兒個夜里讓你們抓來了。你們?yōu)樯稛o緣無故的抓我們的老師，他們犯了啥罪？趕快把我們老師放出來！李成龍雙手扠腰往前又跨了一步，前胸幾乎頂上了刺刀尖。

滾，趕快滾，別惹老子們不高興，誰抓你們老師找誰去，再不走老子們可不客氣了！胖警察舉起了手中的步槍，那槍托對著李成龍的前胸，就要砸下來。

韓玉虎跨前一步，右手握住槍托，只輕輕一用力，那胖警察便后退了兩步，鬧了個趔趄，幾乎跌倒，老總別動粗，我們是手無寸鐵的學生，可沒見過這陣勢。

瘦蝦米警察見情況不妙，早撒丫子跑進了警察局，不一刻，兩扇黑漆大門開了，從院里跑出來幾十個手持步槍的警察，那槍上的刺刀閃著滲人的寒光，將韓玉虎、李成龍他們二十幾個學生圍在中間。其中一個身挎盒子槍臉上長著一對八字眉、一雙三角眼，兩撇八字胡的矮個子警官，左手叉腰，右手點著學生，你們膽子不小啊，不在學校好好念書，敢跑到這兒來鬧事。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這兒是警察局，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我們知道這兒是警察局，不知道還不來呢！李成龍瞥了一眼面前的警官。

對，我們是找警察局要人的！學生們大聲回答。

要人，要什么人？警官瞪起了三角眼。

要我們的老師，快把人放出來！韓玉虎理直氣壯，毫不退讓。警官嘿嘿一聲冷笑，我們昨兒個夜里抓了三個北京五四學潮的漏網(wǎng)分子，沒有老師！

你們這是栽贓陷害，誣陷好人！李成龍厲聲反駁，同學們也振臂高呼口號。

那警官把嘴一撇，你們這群乳臭未干的小孩懂的啥。學生就該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絕不能受亂黨蠱惑，擾亂地方治安！

我們是奉公守法的學生，我們是來講理的，要求你們放出被抓的無辜老師，我們并沒有擾亂地方治安！韓玉虎義正詞嚴。

那警官理屈詞窮，露出了更加兇惡的本相，他掏出腰間的盒子槍，點著韓玉虎、李成龍說，小娃娃，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認的你們，他左手指了指右手拿的槍，他可不認的你們，別怪我翻臉不認人！趕快回學校，不然我可要抓人了！

說著話，拿槍已經(jīng)定在了韓玉虎的腦門兒上，韓玉虎一動不動，似要噴火的雙眼緊盯著面前的警官一旁的李成龍火撞腦門兒上，他右腳往前一跨，說時遲那時快，突然伸出右手抓住了警官拿槍的手，只稍一用力，那警官疼的哎喲一聲，槍便到了李成龍手里。警官臉都變了色，驚呼反了，反了，兄弟們快上，抓住他們！

李成龍伸出左手順勢一帶，便將那警官攬在了胸前，隨即將右手的槍頂在了他腦門兒上，大喊一聲，誰敢動，小爺就崩了他！

幾十名圍上來的警察往后退了兩步，但幾十支黑洞洞的槍口仍然對著同學們。緊張的場面，驚心動魄，血腥屠殺一觸即發(fā)。

韓玉虎看著周圍幾十支對著同學們的黑洞洞的槍口，心里猛地一驚，不好，決不能做無謂的犧牲。狗急跳墻，這幫黑狗啥事都干得出來。他對那瑟瑟發(fā)抖的警官說，你叫他們把槍放下，我和你們走！

韓玉虎給李成龍使了個眼色，李成龍很不情愿的將那警官推到了一邊，并隨手將槍扔在了地上。那警官忙從地上撿起了槍，把手一揮，警察們圍了上來，推推搡搡的把韓玉虎、李成龍帶進了警察局。而警察局二層樓上一間屋子的窗口，架著金絲邊眼鏡的校長和一旁的訓導主任相視一笑，隨即沒了人影。

同學們躲過了一場劫難，韓玉虎和李成龍卻被抓進了警察局。

警察局抓走了獨苗兒子韓玉虎，如同剜掉了老東家韓世平的心頭肉。韓世平又急又恨，怪兒子不好好唸書，在學校弄出這么大動靜，而且驚動了豐潤縣城。他更怕兒子出個好歹，他的萬貫家產(chǎn)無人繼承，斷了韓家的血脈。母子連心，老伴兒在一邊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淚，鬧的他心煩意亂，茶飯不思。

還是跟韓世平多年的管家能摸透他的心思。當天晚上，管家悄悄找到韓世平小心勸道，老東家，我跟了你這么多年了，我知道您心高氣傲，憑本事吃飯，從來不向惡勢力低頭?？涩F(xiàn)在不是咱敢與惡鬼爭高下，不向霸王讓寸分的時候，咱不能做賠本買賣。該求人求求人，該花錢就花錢吧。啥也頂不上救咱少東家的事兒大??！

韓世平長吁短嘆，沉思了半天。最后一揮手，好吧，明天你就去縣里活動，該找誰找誰，該使錢使錢，不要在請示我，你就當家了?？彀延窕⒕瘸鰜戆?，不然，咱這家就完了！

進了縣城的管家找人多方運動，托縣里的頭面人物花了一千塊袁大頭，從警察局里接出了韓玉虎?？身n玉虎死活不回家，非要看著李成龍和三位老師從警察局走出來。

又是三千塊袁大頭的價錢，才從警察局大院兒里接出了李成龍和王久常他們三位老師。臨分手，王久常老師對韓玉虎、李成龍說，學校你們是不能再回去了。當今的時局，學校里已經(jīng)擺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了。你們尤其要注意自身的安全，他們也不會放過你們。

老師，您咋辦？李成龍焦急地問。

王久常淡然一笑，經(jīng)過這場風波，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三位老師是共產(chǎn)黨員，唐山的地下黨組織會分配我們新的任務。

老師，我們跟你們走！韓玉虎攔住王久常的手，發(fā)自內心地說。

不，你們年紀還小，搞地下工作更復雜更危險。你們的任務是學習，增加革命的本錢。

可學校我們回不去了，到哪去學習呢？韓玉虎著急了。

如果你們愿意，我可以寫封信，介紹你們到廣州，那兒有我們的同志，同時，廣州的工農群眾和青年學生已經(jīng)發(fā)動起來了，有孫中山先生和和共產(chǎn)黨的領導，革命的有志青年會大有作為的。王久常望著眼前這兩個青年人，眼神兒里傳遞的是期待和希望的目光。

老師，您放心，我們記住您的話了。韓玉虎、李成龍堅定的表示。

師生們互道珍重，灑淚而別。

第八章

南下廣州的火車，像頭老牛似的喘著粗氣，在年久失修的鐵軌上爬行。軍閥割據(jù)，兵荒馬亂，到處都有災民，火車站里也是人滿為患，亂哄哄的。扒車的，逃票的，偷竊的，拐賣人口的，走私販運的……搞的火車一路上走走停停，五天的行程七天才到。

火車上的頭等臥鋪車廂里，韓玉虎一身闊少爺打扮?；疑従I長衫，黑色緞子對襟馬褂，腳穿一雙黑禮服泥面圓口布鞋，一只棕色牛皮公事包。顯得他風度儒雅，氣質非凡，舉手投足間透出一股英氣。而李成龍則不然，一身黑細布褲褂，足蹬一雙出自農家的圓口布鞋，顯得灑脫干練，精明威武。兩個年輕人一進車廂，列車員立馬笑臉相迎，口里先生先生的叫個不停。老于世故的列車員從他們的衣著打扮上判定，韓玉虎是富家少爺，李成龍則是貼身跟班。待他二人安頓好隨身行李落座之后，立即沏上了名貴的龍井，端上了香蕉橘子等時鮮水果，還一再對韓玉虎說，先生有啥需要請吩咐，若有怠慢之處請明言，而對李成龍則不理不睬。直氣的李成龍對著那列車員的背影罵了娘，這小子衣帽取人，真他娘的狗眼看人低！

韓玉虎聽罷一笑，賢弟你何必動氣，這號人整天在車上跑，啥人沒見過。他們是見啥人說啥話，也是為了混口飯吃。

李成龍哼了一聲，自顧剝開一只桔子，一瓣瓣的扔到嘴里，品起滋味來。

火車駛過韶關，車窗外的景色更加迷人。南國的五月，青山綠水，滿眼生花。那山青的滴翠，水綠的迷人，綠草間盛開著五顏六色的各種鮮花，山間溪水匯成的瀑布高掛在半山腰，又有牧童騎著水牛在山坡上行走，悠揚的竹笛聲在山野間回蕩，恰似一幅高手描繪的嶺南山水畫作，令人流連忘返，心境怡然。

韓玉虎被車窗外的秀麗景色深深的吸引住了，不知不覺已經(jīng)到了晚飯時分。那列車員又走了過來，先生，餐車開飯了，您二位是不是該用飯了？

韓玉虎叫醒了呼呼大睡的李成龍。賢弟，快起來，到餐車吃飯去。

睡眼朦朧的李成龍被韓玉虎叫醒，忙問，咋，到廣州啦？

到什么廣州，該吃飯啦！韓玉虎笑著說。

李成龍站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又拍拍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語，有點兒餓了，老腸老肚打架了，走，吃飯去。

韓玉虎從口袋里摸出一塊袁大頭扔給列車員，麻煩了，請您照看一下我們的行李。

那列車員滿臉陪笑，啊應該的，應該的，先生放心，我一定盡責。

韓玉虎和李成龍都不喝酒。他們在餐車里隨便點了幾樣炒菜，要了一個湯，兩大碗白米飯，三下五除二就填飽了肚子。

回到臥鋪車廂，窗外的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李成龍倒頭便睡，一會兒便響起了鼾聲。

韓玉虎側躺在臥鋪上輾轉反側，沒有半點睡意。兒行千里母擔憂，他不知道遠在家鄉(xiāng)的父母此時在做啥。但他知道父母一定為他牽腸掛肚，惦記他的安危冷暖。

韓玉虎是悄悄逃出家門的。

從縣警察局就出來以后，他和李成龍回到了韓家哨。雖然花了幾千塊袁大頭，看到兒子平安回家，韓世平老兩口還是挺高興。錢是身外之物，兒子可是自己的，韓家還指望獨苗兒子光宗耀祖，延續(xù)香火，繼承家業(yè)呢。韓世平老兩口抱孫子心切，趕忙打發(fā)人到龍虎莊他二姨家，要安排韓玉虎和姑娘見面，并找算命先生測了男女雙方的八字，準備張羅農歷六月初八迎新媳婦進門。為此，韓家大院上下人等各按分工，忙活起來。

對這門親事，韓玉虎死也不答應。老東家韓世平大發(fā)雷霆，大罵兒子不孝，不但書白念了。心也野了。老母親則眼淚汪汪，勸兒子聽從父母安排，答應這門親事。管家平時和韓玉虎相處，感情不錯。韓玉虎也一直當他做朋友，稱呼他為三叔，視為長輩。這天，管家到韓玉虎屋中看望已經(jīng)絕食兩天的少東家，心疼的勸慰，少東家，你聽三叔一句話，答應了這門親事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來如此。老東家的心情你應該明白，不就是想早早抱上大孫子嘛!

他們事前和我商量了嗎？不征得我的同意就自作主張，是他們結婚還是我結婚??？韓玉虎滿肚子委屈。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兒，你不聽父母的聽誰的？

我今年過了年才滿十八歲，歲數(shù)也不大?。?/p>

少東家快別這么說。十八不小了，韓家哨男方十五、六歲結婚娶媳婦的可不在少數(shù)，生兒育女當爸爸的也有十幾個了。和他們比，你年齡還算大的呢！

玉虎哥別鉆牛角尖了，聽三叔一句勸吧。何必死心眼？餓了兩天不難受啊!早早把嫂子娶進門，我這當小叔子的還想抱抱大侄子呢。旁邊的李成龍也插了嘴。

去、去、去、一邊呆著去。哪兒都有你。要娶你娶，我堅決不同意。韓玉虎白了李成龍一眼，氣的直喘長氣。

得，得，算我放屁，白說。人家不是心疼你嗎！李成龍轉身出了屋。

三叔，韓玉虎對管家說，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我的心思不在家業(yè)上，也不在這豐潤縣，我要到外面去闖闖。您說我能出門家里再放個包袱嗎？

對，少東家心胸大，我早看出來少東家不是院子里的馬?？赡悴淮饝蠔|家更不答應，老主母也要死要活的，咋辦呢？管家倒是挺同情韓玉虎。

此時，一直站在屋外聽話音的李成龍走了進來，玉虎哥、三叔，你們看能不能這么辦，咱先答應老東家，然后……李成龍壓低了聲音。

聽完了李成龍的話，韓玉虎樂的跳起來給了他一拳，想不到你小子看表面大大咧咧的，心比大姑娘還細，到緊要關頭還真能出好點子！

李成龍一伸舌頭，手拍前胸高傲地說，咱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這叫兵不厭詐嘛！

韓玉虎笑著說，別一夸你你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給個棒槌就認真（針）。

管家忙問，玉虎啊，成龍出的主意行嗎，我可有點擔心，這萬一……

三叔，沒有萬一，您放心吧。咱的主意準成。李成龍又拍了胸脯，自信無疑。

三個人悄悄地會心的笑了。

兒子同意了婚事，韓世平老兩口自然高興。但是韓玉虎提了個條件，三天以后再到龍虎莊相親，他要和李成龍到唐山散散心，會會武術圈子里的朋友，順便告訴他們自己六月初八大婚，請朋友們赴喜宴。韓世平當然同意，并要安排家里的膠輪大篷車把哥倆送到唐山，被韓玉虎李成龍拒絕了。哥倆徒步去唐山也好練練腳力。

韓玉虎把個人的龍泉劍，李成龍把自家的青龍刀用布包好，戴在身上，起程奔了唐山。六十華里的路程，晌午前就到了。韓玉虎帶著李成龍到了自家在唐山市內的茂源商號。商號掌柜的見是少東家到了，自然是十分的殷勤，沏茶倒水，上了點心、果盤，又在臨近的九美齋飯店安排了一桌酒飯。唯恐惹少東家不快砸了飯碗。

飯后，韓玉虎和李成龍在掌柜的陪伴下回到商號，又吩咐伙計們去旅店安排房間請少東家去休息，但韓玉虎提出要去拜訪朋友，謝絕了掌柜的盛情。臨出商號門，韓玉虎說出來走得急，帶的錢不夠，又從商號柜上支了一千塊袁大頭，并親筆簽了字。掌柜的見是少東家用錢，自然不敢怠慢，錢遞到韓玉虎手中還一再問夠不夠用。因柜上現(xiàn)錢不多，可以再到錢莊去取，被韓玉虎攔下了。

臨出門時，韓玉虎從包里拿出了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交到掌柜的手里，吩咐他，如果三天以后他回商號，信就不用動，仍然還給自己。如果三天以后他不回來，就是要在外多轉幾天，請掌柜的差人將信送到韓家交給老東家，報個平安，免得家里人掛念。掌柜的唯唯諾諾連連點頭答應，請少東家盡管放心。

當韓玉虎，李成龍從唐山坐火車到北京，又從北京上了直達廣州的火車，二人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韓玉虎心里默念著，爸媽原諒兒的不孝，為了實現(xiàn)自己濟世報國的理想，我從此離開你們了，有朝一日見面再謝罪吧！

三天以后，當韓世平接到兒子捎來的信時，韓玉虎和李成龍已經(jīng)在北京開往廣州的火車上了。對兒子的不辭而別，韓世平連呼上當上當，他老伴兒在一旁哭哭啼啼，也是毫無辦法。韓世平一咬牙一跺腳，長嘆一聲，兒大不由爹，隨他去吧！

第九章

火車汽笛一聲長鳴，終于進了廣州站。

一路的顛簸，渾身像散了架一般，酸疼難受。出了車站檢票口的韓玉虎，李成龍，像從籠子里飛出來的小鳥，伸展伸展身體，呼吸著南國濕潤的空氣，感到渾身上下舒坦通暢。

五月的廣州，氣候悶熱。還好，韓玉虎和李成龍早有準備，臨下車前換上了短袖衣服?？删驮谒麄兿萝嚭蟮热肆嚥婚L的時間里，身上的汗水已經(jīng)濕透了前胸后背的衣服。李成龍解開短袖對襟上衣的蒜疙瘩扣，嘴里罵著，他娘的，這鬼天氣，真是熱死人了，不像咱北方舒服！

韓玉虎擦擦頭上的汗水，看著用衣服前襟當扇子搧的李成龍，笑著說，習武之人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古人云，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這點兒熱你都受不了，還想干大事兒??！

李成龍撇了撇嘴，玉虎哥，這一路上你可沒少嘮叨我，不是說我睡覺打呼嚕，就是嫌我說話大聲。這剛下火車，你又開始數(shù)叨我了，人家只不過是說說嘛！

韓玉虎連忙抱拳賠不是，兄弟別生氣，哥不是和你說笑話嘛！

李成龍見韓玉虎那副認真勁兒，轉過臉去，偷偷地笑了。

兩輛人力車把韓玉虎和李成龍拉到了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

這是一處宮殿式建筑。紅墻黃瓦，莊嚴古樸，氣勢恢宏。建筑風格飛檐斗拱，石雕木刻，陶瓷彩繪，超凡脫俗。院內木棉、菩提、龍眼、九里香等古樹挺拔蔥郁，更加彰顯出院子的莊嚴與肅穆。據(jù)悉，這里叫番禹學宮，始建于1370年，原是明清時期廣東番禹縣培養(yǎng)儒生和祭祀孔子的主要場所。

大門右側，一塊白底黑字的木制牌子赫然醒目，上書：中國國民黨農民講習所。

韓玉虎、李成龍下了人力車，風塵仆仆的走進了門房。負責傳達工作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漢子，一口廣東本地方言。韓玉虎和李成龍怎么說他也聽不懂，他說的話韓玉虎和李成龍也不明白。雙方在門房里嘰哩哇啦，連比劃帶說，聲音倒不小，可就是誰也聽不明白。

這時，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裝，二十多歲的青年人走了進來。那廣東漢子忙向他求救，他講了幾句廣東話，那青年人笑了。便對韓玉虎、李成龍說，他是問你們從哪兒來，到這里找誰。

韓玉虎忙接上話頭，我們從京東豐潤來，找農民運動講習所。

對啊，這里就是農講所。請問你們有介紹信嗎？

還要信？我們沒有??！李成龍驚訝了。

青年人笑了，沒有信，那是誰介紹你們來的，到農講所找誰??？

沒有人介紹，也不知道找誰，我們老師讓我們來的。韓玉虎回答。

你們老師，你們老師叫啥名？

王久常，是豐潤車軸山中學的。

是不是北京大學畢業(yè)的學生？

是啊，您……韓玉虎狐疑了。

嗯，我和久長是老同學，同窗五年，又一塊兒參加過五四運動。敢情你們是他的學生，是他介紹你們來農講所的？

嗯，是王老師說的。李成龍點點頭。

那青年人又和門房的漢子說了幾句廣東方言，然后對韓玉虎、李成龍說，走吧，跟我進去先安排住處，吃了飯有時間咱慢慢聊。

吃完午飯，又洗了個熱水澡，洗掉了旅途的疲勞，感到了一身輕松。回到了房間，那位姓張的青年人已經(jīng)在等他們了。他自我介紹叫張碩，和王久常是北京大學同學。見到了老師的同學，韓玉虎和李成龍高興萬分。他們向張碩講述了他們和王久常老師的師生情誼及后來的遭遇。當聽到王久常等三位老師在韓世平老先生的幫助下安全脫險時，張碩高興的說，非常感謝韓老先生的義舉，他不僅保護了王久常他們三位的同志的生命，更重要的是為今后的革命斗爭保存了火種，凡是為我們共產(chǎn)黨和革命大業(yè)做出過貢獻的人，我們黨永遠也不會忘記。

張碩在農講所負責常務工作。

他介紹說，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是1924年七月創(chuàng)立的。1926年三月第六期才遷到現(xiàn)在這個地方，改由毛澤東同志任所長，周恩來、吳玉章、鄧中夏、澎湃等任教員。講授中國革命有關農民運動的各種課程，為中國革命培養(yǎng)骨干。

當韓玉虎、李成龍詢問他們的具體學習內容時，張碩說，農講所設立了政治，經(jīng)濟、文化、軍事、歷史等二十多門課程。

李成龍性子急，單刀直入，我們都是奔著學軍事來的，玉虎哥還好說，他比我喝的墨水多，我……

張碩回答倒也痛快，你們先住下安頓好，這幾天是毛澤東同志在講歷史課，你們也不仿先聽聽。關于你們兩個人執(zhí)意要學軍事，我可以請示周恩來同志，他是黃埔軍校的政治部主任，看有沒有辦法轉到黃埔軍校去學習。

李成龍第一個表示同意，韓玉虎更感謝張碩的提議。

課堂上，韓玉虎、李成龍第一次見到了毛澤東同志。高高的個子，清瘦的臉龐，兩只大眼睛閃著睿智的光亮，講話愛打手勢，一口湖南鄉(xiāng)音清徹洪亮，灰細布長衫挽著袖口，顯的干練沉穩(wěn)。毛澤東從中國歷朝歷代的農民起義，講到近代列強入侵中國，瓜分利益，講到了清政府的腐敗無能，講到了處在社會最底層的勞苦大眾在軍閥混戰(zhàn)、外國列強壓榨下遭受的苦難……要改變中國之命運，要使中國富強，不再受外寇欺辱，必須動員和喚醒中國的勞苦大眾，同反動軍閥和外國列強進行堅決的斗爭……

血寫的歷史，深入淺出的道理，使聽課的學員們內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動，熱血在他們身體內涌動，激發(fā)起昂揚的斗志。也更加堅定了韓玉虎、李成龍投筆從戎的決心。他們覺得，到了戰(zhàn)場上，手中的武器才最有發(fā)言權。

然而，令李成龍更激動的是，他有幸認識了中國革命的傳奇人物毛澤東。這位學員們都稱為“毛委員”的人，相對于農講所的學員們競具有那么強大的吸引力。他像塊吸力巨大的磁石一樣，將李成龍等從農村來的學員們的心，牢牢的吸引住了。李成龍感到，毛委員講的內容，每句話都說到了他的心里。毛委員知道他在想啥，也明白他要說啥和干啥。而且明明白白的告訴了李成龍，要想取得中國革命的勝利，必須動員和組織中國的老百姓，特別是農民兄弟。要用革命的槍桿子對付反革命的槍桿子。槍桿子里面出政權。

第十章

1926年六月，黃埔軍校開始招考第六期學員。幾經(jīng)周折，一番努力，韓玉虎、李成龍被農民運動講習所介紹，參加考試。張碩悄悄告訴他們，是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周恩來同志說了話，才允許他們報考的。

韓玉虎、李成龍先參加了筆試。結果韓玉虎名列全體考生的第三名，而李成龍則勉強及格，排在了倒數(shù)第五。接著是體能和器械測評。令李成龍大出風頭，他的青龍刀、青龍拳獨樹一幟，令考官和在場的學員們大開了眼界。

輪到李成龍出場測試，只見他從隊列中走出，一身黑色衣褲，腰扎板帶，上衣是箭袖蒜疙瘩扣，下身是黑燈籠褲，一雙薄底快靴，一出場就來了個白鶴展翅亮相，接著一個鷂子翻身，舞動起手中的青龍大刀。那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飛，左劈右砍，指東打西，豎砍一條線，橫掃一大片。李成龍一會兒躍起，一會兒倒地，閃轉騰挪，那刀呼呼帶風，不一刻便只見刀光，不見人影。考場上一片喝彩之聲，驚得考官們瞪大了眼睛，以為是天神下了界。在眾人的喝彩聲中李成龍收住刀勢，又打了一套青龍拳。隨著他身形轉動，雙拳舞動，似蛟龍出海，又似龍騰祥云，整個身子躍起騰在空中，雙拳如蛟龍?zhí)阶?，雙腿如龍尾擺動，落地后雙拳護住上身，真?zhèn)€是風雨不透。韓玉虎在李成龍測試后出場。他舞起龍泉劍招式變幻莫測，令人眼花繚亂，打起八卦掌招式奇特，令人耳目一新。

測評結果已在人們預料之中，李成龍得了體能和器械第一名，韓玉虎則緊隨其后。

學校發(fā)榜了。

在黃埔軍校第六期學員錄取的名單上，韓玉虎、李成龍榜上有名。

軍校分步兵、炮兵、工兵、騎兵、政治和修理六個專業(yè)，也稱為科。軍校學員們想學什么科，自己是沒有選擇權的。入學時，每個同學都填了表格。記家庭狀況和本人出身，韓玉虎自然比李成龍風光。李成龍?zhí)畹姆浅：唵?，出身赤貧，本人成分農民。而韓玉虎家兼有土地并經(jīng)商，本人成分學生。固此，李成龍被分到了步兵科，韓玉虎則安排到了政治科。

七月的廣州，白天暑氣蒸人，晚上則有威風徐徐吹來，有稍許涼意。由于黃埔軍校位于流經(jīng)廣州的珠江中心的長洲島上，四面環(huán)水，環(huán)境幽靜。軍校大門坐南向北，面臨珠江，在牌坊門額上書有白底黑字的“陸軍軍官學?！睓M匾。門口有一副對聯(lián)：升官發(fā)財請往別處，貪生畏死勿入斯門。橫批為：革命者來。

江風微拂。韓玉虎、李成龍利用晚飯后熄燈前的自由活動時間，走出校門，在江邊邊走邊聊。韓玉虎躊躇滿志，向李成龍傾吐著個人的報復和理想。

成龍，咱哥倆進了軍校，真是如魚得水，這是實現(xiàn)咱人生報復和理想的第一步，可不能跑偏，一定要走好?。?/p>

那是自然，毛委員在農講所講課時不是一再教導，用革命的槍桿子對反革命的槍桿子，咱手里有了槍桿子，就可以為普天下勞苦大眾打天下，讓人民坐江山了！

對，孫中山先生生前曾說過，創(chuàng)造革命軍隊，來挽救中國的危亡。我們要用革命的行動來踐行孫中山先生的遺訓，用三民主義統(tǒng)一中國。

玉虎兄，我沒有你墨水兒喝得多。我李成龍不管啥主義，我就知道不讓老百姓受苦就是好主義。

成龍啊，不是哥我說你。革命的理論指導革命的實踐，我已經(jīng)加入了孫文主義學會，就是為了用革命理論武裝自己??！

玉虎哥，你不說我倒忘了。我也加入了，叫、叫、叫青年軍人聯(lián)合會。咱也得學學理論、受受教育、明明白白。

你為啥不加入孫文主義學會呢？

我們隊是有孫文主義學會?？蓞⒓拥娜瞬皇羌依镉蟹孔佑械赜猩綀觯褪情_買賣辦商號的。他們十幾個人不但不好好學習，還經(jīng)常外出喝酒、賭錢，聽說還有人他媽的去逛窯子。他們瞧不起我們這些苦出身的同學，經(jīng)常諷刺挖苦，有時上課教官提問題我們答得有毛病，他們就結伙起哄……就沖他們，我也不入他們那個孫文主義學會！

成龍，你的犟脾氣有來了，他們畢竟是少數(shù)，你不能以偏概全??！

啥叫以偏概全，我看好人不多！

你不要受別人挑唆，孫中山先生是革命領袖，這所黃埔軍校就是領袖創(chuàng)辦的。我們不能背離領袖的遺訓另搞一套。

我聽說孫先生創(chuàng)辦黃埔軍校共產(chǎn)黨和蘇聯(lián)人也出了大力，如今是國共合作時期。青年軍人聯(lián)合會也是以孫先生的遺訓為宗旨的，也沒啥不好。

蔣校長說了，領導革命就是一個黨，指導革命的理論就是一個主義，別的都是異端邪說。

玉虎，你，你咋和我們步兵隊那伙孫文主義學會的人說話一個腔調？共產(chǎn)黨有啥不好，它為勞苦大眾說話，為勞苦大眾謀福利，為勞苦大眾打天下，拿勞苦大眾當人看，講究不分貧賤，人人平等……

李成龍，我真看錯你了。連大哥的話你也不聽了？早知道你這樣，當初我就不該……韓玉虎越說越生氣，他呼地站起身，用手點著李成龍，說話的強調也高了。

對，你可說了實話了，早知道我咋樣？危難之中你幫了我，我永遠不忘，可你也不能硬逼著我走你的道！李成龍也站起身子，把身底下那塊當座位用的石頭猛力踢進了滾滾的珠江。

李成龍，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咱倆從今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好自為之吧！韓玉虎轉身走了。

多謝關照，欠你多少我加倍奉還！李成龍則站在珠江邊，望著翻卷著浪花的江水，頭也沒回，硬梆梆的甩給韓玉虎一句話。

兩個人鬧翻了。從此分道揚鑣，各走各的道了。

第十一章

1926年七月四日，為完成總理孫中山的遺愿，國民黨中央在廣州召開了臨時全體會議，發(fā)表了《國民革命軍北伐宣言》。

國民黨的國民政府發(fā)動北伐戰(zhàn)爭的時候，大軍閥段祺瑞已經(jīng)下臺。當時，北洋政府的權力在以大軍閥張作霖為首的奉系軍閥手中。直系軍閥吳佩孚淪為附庸，占據(jù)兩湖、河南三省和河北、陜西，控制著京漢鐵路，直系軍閥后起之秀孫傳芳占據(jù)長江中下游的贛、閩、浙、皖、蘇五省。張作霖統(tǒng)轄35萬人，吳佩孚手下有30萬之眾，再加上新軍閥孫傳芳的20萬軍隊，總計有85萬軍隊?？芍^實力雄厚，欲稱霸天下的野心世人皆知。而且在北方向南口、多倫等地傾向革命的國民軍發(fā)動了進攻。吳佩孚在南方增兵入湘，企圖聯(lián)合西南軍閥，進攻廣東革命根據(jù)地。孫傳芳則在贛、閩伺行機動。形勢危急，國民革命軍必須奮起反擊，否則將坐以待斃。

蔣介石任總司令的國民革命軍初始有八個軍十多萬人，共產(chǎn)黨人李富春、朱克靖、林伯渠等分別擔任了各軍的黨代表或副黨代表。

在蘇聯(lián)軍事顧問的建議和幫助下，北伐軍制訂了正確的行動方針，首先向軍閥吳佩孚部隊盤踞的湖南、湖北進軍。

黃埔軍校第六期的學員們都參加了國民革命軍北伐部隊。政治科學員韓玉虎軍事科目優(yōu)秀，特別是政治上與蔣校長保持一致，被安排在北伐軍總司令部，成了蔣介石的貼身侍從。李成龍則分到了共產(chǎn)黨人葉挺領導的，以共產(chǎn)黨員為骨干組成的北伐軍第四軍獨立團。

第四軍獨立團是北伐軍先鋒。

北伐誓師大會以后，部隊出發(fā)了。那場面著實令人感動。李成龍走在隊列里，兩邊是歡送軍隊出征的人群。歡送的隊伍中，有工人、農民、小商販、教師、學生……既有白發(fā)蒼蒼的老者，也有稚氣未脫的兒童。人們手里拿著各色水果，染了色的紅皮雞蛋，硬往將士們口袋里塞。李成龍左攔右擋，上衣下邊的兩個口袋還是被塞滿了水果和雞蛋。一個八歲的小男孩拉著李成龍的手，邊跟著行進的隊伍跑邊說，叔叔，狠狠打，打死壞軍閥。俺爹就是在武漢做小生意被他們殺害的，要替俺爹報仇！李成龍的眼睛濕潤了，他回答說，小弟弟放心，我一定多殺敵人，為你爹和所有的老百姓報仇血恨！部隊進入了湖北，湖北省會武昌是吳佩孚的老巢。為了阻止和消滅北伐軍，吳佩孚派重兵和得力干將鎮(zhèn)守武昌外圍的汀泗橋、賀勝橋等險關要地。

汀泗橋是湖北省咸寧境內的軍事要隘，是武昌南面的第一門戶，亦稱武昌的南大門。它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汀泗橋的得失，關系到武昌的安危。因此，直系軍閥吳佩孚急調重兵把守汀泗橋，妄圖阻止北伐軍北上，以拱衛(wèi)武昌。8月26日，北伐軍向汀泗橋發(fā)起進攻。遇到敵人頑抗，進攻受阻。獨立團團長葉挺向第四軍軍部建議，部隊以連排為作戰(zhàn)單位，趁夜色從小路大膽穿插，對敵前沿陣地發(fā)起突襲。葉挺的戰(zhàn)術果然奏效，小股部隊插到敵前沿后，在軍部統(tǒng)一號令下對敵人發(fā)起了攻擊。睡夢中的敵人還沒來得及拿起武器，有的見了閻王、有的成了俘虜。李成龍手握青龍大刀沖在最前面，在彈雨中勇猛的拼殺，幾分鐘之內，他就砍倒了四個北洋軍。余下的敵人見李成龍揮舞大刀來勢兇猛，早嚇得屁滾尿流，四散奔逃。一個當官摸樣的矮胖子揮著手槍打倒了兩個潰逃的士兵，逼著潰退的士兵往回沖。李成龍瞅準時機，一個旱地拔蔥，騰空而起，手中青龍大刀帶著風聲，眨眼間削掉了躲在兩個北洋軍士兵后邊那軍官的胖腦袋。其余的北洋軍士兵見李成龍似兇神惡煞一般，早就嚇破了膽，把手中武器一舉，跪地投降了。李成龍不費一槍一彈，抓了四十多個北洋兵?？壳爸笓]的葉挺團長對李成龍既佩服又贊賞，當即任命李成龍擔任了突擊排長。李成龍一手握駁殼槍，一首高舉青龍大刀，又帶領突擊排的弟兄突入了北洋軍前沿縱深。李成龍越戰(zhàn)越勇，手中的駁殼槍彈無虛發(fā)，指哪打哪，中槍的北洋軍應聲倒地。那把青龍大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飛，在北洋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刀鋒所到之處,北洋軍非死即傷,殺起敵人來好似砍瓜切菜一般。戰(zhàn)斗還沒有結束，北洋軍中就傳開了北伐軍中有位神刀小將，刀法神出鬼沒，套路兇狠，招式奇異，令人防不勝防。

次日凌晨，北伐軍對汀泗橋的總攻開始，李成龍所在的葉挺獨立團一營加入了攻擊行列。猛烈的炮火壓制住了北洋軍的火力，沖鋒號聲嘹亮的響了起來，一營的勇士們開始吶喊著沖向敵陣。突然，北洋軍的一處暗火力點噴出了火舌，重機槍子彈如雨點般的射向了正在沖鋒的北伐軍將士，隊伍中不斷有人中彈倒下。李成龍一揮手，大喊一聲臥倒！沖在前面的突擊排戰(zhàn)士們迅速臥倒在地，手中的各種武器向暗堡猛烈的還擊。戰(zhàn)斗進入了膠著狀態(tài)。

此時，天色微明，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李成龍伏在一塊巨石側面，一邊觀察吐著火舌的暗堡，一邊盤算著破敵之策。突然，他一拍自己的腦門，對身邊的一班長說:“一班長，你負責組織火力掩護，臥在地上大喊沖鋒，但不要真的動，還擊的火力要猛，迷惑敵人。我?guī)蓚€弟兄從側面摸上去，炸掉敵人的暗堡，為大部隊攻擊掃清道路。”

一班長很不情愿的點點頭，對李成龍說：“排長，這樣太危險，你組織火力掩護，我?guī)松先ィ　?/p>

李成龍 瞪了她一眼，正因為危險，我才帶頭上。別廢話，服從命令！

一班長說了聲是，開始組織火力掩護。李成龍揮手命令自己身邊的兩個弟兄跟在自己身后，利用地形山勢掩護，一會兒躍起，一會兒匍匐前進，待他們距離敵人暗堡十幾米遠時，李成龍他們三人分別投出手榴彈，在爆炸激起的煙霧中，李成龍猛的躍起身子，惡虎般撲向暗堡，手中的駁殼槍一個長點射，暗堡內敵人的機槍啞了，后面的北伐軍弟兄們似潮水般沖入了敵陣。北洋軍全線潰退，開始向咸寧逃跑。葉挺獨立團由當?shù)氐霓r民自衛(wèi)軍派人帶路，穿越崎嶇小路繞道古塘角，向正在沿鐵路線潰逃的北洋軍出其不意的發(fā)起了猛攻，致使北洋軍全線崩潰。是日，北伐軍奪取了汀泗橋。

李成龍英勇機智殺敵的名聲在北伐軍中傳開了，把他手中的一把青龍大刀和一支駁殼槍演繹的神乎其神。李成龍也成了北伐軍中弟兄們欽佩的英雄，北洋軍隊聞名喪膽的克星。北伐軍第四軍軍長李濟深點名要調他到軍部擔任侍衛(wèi)連長，卻被團長葉挺頂住了。攻打賀勝橋戰(zhàn)斗之前，李成龍不但被提拔為葉挺獨立團主力一營一連的連長，還根據(jù)他個人要求和戰(zhàn)場表現(xiàn)，吸收他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用李成龍自己的話說，我今生第一次懂得了革命，參加了革命，我發(fā)誓把一切獻給偉大的中國共產(chǎn)黨！

大軍閥吳佩孚困獸猶斗，絕不甘心自己的失敗。丟了汀泗橋以后，他又調重兵退守拱衛(wèi)武昌的另一處軍事要隘賀勝橋，并且親自擔任前敵總指揮。嚴令部下拼命死守，違令者殺無赦！

八月30日拂曉，葉挺獨立團從楊林塘突入北洋軍主陣地。該團一營一連擔任主攻連，向敵人主陣地發(fā)起了猛烈的進攻。楊林塘得手以后，李成龍又奉命率領一連弟兄們向桃林鋪攻擊前進。戰(zhàn)斗十分慘烈，敵我雙方展開了肉搏戰(zhàn)。

李成龍是個藝高膽大又頗有智謀的基層指揮員。他右手揮青龍大刀，左手持駁殼槍，帶頭撲向了敵群。在連續(xù)砍殺了三個北洋軍以后 ，他用眼角余光發(fā)現(xiàn)敵人扎堆兒往上闖，兩側空虛。他用左手的駁殼槍打倒了一個敵人，又揮起右手的青龍大刀崩飛了敵人刺過來的一支槍，回身命令，一排長，二排長，你們帶自己弟兄從左右兩側包抄敵人，我?guī)艔恼婀簦?/p>

在李成龍的指揮下，一連的弟兄們吶喊著從三面向敵人發(fā)起了進攻。陣地上到處是喊殺聲，槍械撞擊聲，敵人垂死掙扎的哀嚎聲，求饒聲……炮火硝煙中血肉橫飛，北洋軍被李成龍和一連的勇士們威猛的氣勢震住了，紛紛跪地求饒，交槍投降。李成龍率全連勇士們奪下了敵桃林鋪陣地。并乘勢擴大戰(zhàn)果，向吳佩孚拱衛(wèi)武昌的最后一道外圍防線賀勝橋發(fā)起了猛烈的攻擊。

葉挺獨立團越戰(zhàn)越勇，雖然遭到了北洋軍三面炮火的阻擊，傷亡很大，仍頑強向敵人沖擊，給敵人以大量殺傷。關鍵時刻，葉挺團長親臨前沿陣地，給北伐軍戰(zhàn)士們極大鼓舞。在一營一連的進攻出發(fā)地，葉挺團長站在一座被炸塌的碉堡側面，上身前傾，雙手抓住望遠鏡，仔細的觀察對面的敵情。對不時撕裂空氣，吱吱作響的子彈，他全然不顧。有一發(fā)子彈幾乎擦著他右耳飛過，他仍然如泰山，驚得一邊的李成龍一步上前，硬是把團長拽進了戰(zhàn)壕。并向團長發(fā)了脾氣，“團長你不要命了！全團弟兄們還靠你指揮作戰(zhàn)呢！”

葉挺看著自己的愛將，笑著說：“放心吧小伙子，子彈不敢碰我，它們怕我葉挺，飛到我面前就轉彎?！?/p>

“團長，都啥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葉挺拍了拍李成龍的肩頭，“小伙子，我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打仗就是這樣，越是不怕它，子彈越不敢碰你?！?/p>

李成龍急了，大聲說，那也不能蠻干！這話不是團長你常教育我們的嗎？

葉挺笑著擺擺手，好了，我們不爭了，一連長，我們討論一下進攻的戰(zhàn)術。

葉挺指點著對面敵人的陣地，向李成龍面授機宜。

李成龍命令，一排長擔任掩護并從正面佯攻，二，三排從兩側隱蔽向敵人陣地運動。不到十分鐘，對面敵人陣地上就飄起了北伐軍的旗幟。

在葉挺獨立團隊的正面攻擊下，吳佩孚的北洋軍接連失利，再加上背腹受敵，全線潰退。他的督戰(zhàn)隊連殺數(shù)位旅，團級軍官，仍不能挽回敗局。吳佩孚乘專列倉皇逃往武昌，賀勝橋被北伐軍占領。

李成龍一戰(zhàn)成名，葉挺慧眼識珠。李成龍被調到了葉挺身邊，成了被稱為鐵軍的葉挺獨立團特務連連長。

第十二章

在韓玉虎的眼里，北伐軍總司令黃埔軍校校長蔣介石，就是他心目中的偉人，是他崇拜的領袖。他已經(jīng)在心里暗下決心，跟著蔣校長干革命，跟著蔣總司令打天下。領袖的話就是神圣的教導，領袖的意志就是他畢生的追求。

作為侍從，韓玉虎晝夜不離蔣介石的左右，保衛(wèi)他的安全，關注他的飲食起居，領會他的精神，執(zhí)行他的命令，傳達他的指示，領袖的喜怒哀樂，深深地左右他的情緒。在韓玉虎的眼里，蔣總司令既威嚴又和藹，絕對是自己崇拜的偶像。

李成龍在戰(zhàn)場上殺敵立功，一戰(zhàn)成名，早隨著戰(zhàn)績送到了蔣介石的案頭上。對北伐軍里涌現(xiàn)出來這樣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英雄，蔣介石作為北伐軍統(tǒng)帥，自然要嘉勉一番。當他聽說韓玉虎和李成龍是同鄉(xiāng)，又一起投考的黃埔軍校時，便向韓玉虎詢問李成龍的情況。

韓玉虎身著筆挺的軍裝，腰扎武裝帶，佩著左輪手槍，立正站在蔣介石面前，透著一股英氣。對蔣介石的問話，他一一做了回答。

當他說到李成龍有親共傾向，在軍校時常往政治部周恩來主任和聶榮臻教官處走動，并在私下里散布親共意論時，蔣介石皺起了眉頭、嗯、這個、這個、這個不好，很不好！

是，校長，我也曾勸導過他，可他那牛脾氣太犟，死不回頭。韓玉虎據(jù)實回答。

這個、這個，蔣介石呷了一口杯子里的白開水，潤潤喉嚨，又說，國家只有一個，就是中華民國，主義只有一個，就是三民主義，領袖只有一個，就是孫中山，政黨只有一個，就是國民黨。絕對不允許國中有國，黨外有黨，這都是異端邪說，必須堅決取締。

對，校長，學生也是這么領會的，也曾反復和李成龍爭論過，可他中毒太深，就是不聽勸。

李成龍是個人才，我們將來用得著他。他不是愿意帶兵打仗嗎，你告訴他，只要聽我的話，先給他個團長干干，將來干好了還可以當旅長，師長，軍長……

聽到蔣介石這番話，韓玉虎心里酸溜溜的，他覺得在校長的心目中，李成龍的位置比自己重要的多。但他嘴上卻答應，是，學生一定按校長的指示辦，再做李成龍的工作。

這就對了嘛！蔣介石面露笑容。

可萬一他堅決不回頭呢？韓玉虎面有難色。

娘西匹！蔣介石面帶怒容，眼冒兇光，李成龍是個危險人物，如不能為我所用，到時候……

韓玉虎點點頭，學生明白，請校長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蔣介石滿意的笑了，他揮了揮手，對韓玉虎說，你下去吧！

韓玉虎敬禮轉身剛要離開辦公室，又聽到蔣介石低聲且嚴厲的命令，此事不可聲張，要擇機行動！

韓玉虎領命而去。

第十三章

1926年九月十日，北伐軍乘勝攻占了武昌。至此，北伐軍又高歌猛進，向盤踞江西的軍閥孫傳芳部發(fā)動了進攻。經(jīng)過浴血奮戰(zhàn)，于當年十一月占領了九江，南昌，并一舉殲滅了孫傳芳的主力。同時，福建，浙江等省的大小軍閥見大勢已去，也紛紛倒戈，投向了北伐軍。國民革命軍誓師北伐僅僅半年時間，就取得了驚人的戰(zhàn)果，控制了南方部分省、區(qū)。同時，國民革命軍馮玉祥部也控制了西北地區(qū)，并準備東出潼關，策應南方的北伐軍，北伐戰(zhàn)爭勝利的大局已定。

在與北洋軍戰(zhàn)斗的過程中，李成龍切身感到了老百姓的可親，可敬和偉大。北伐軍所到之處，在中國共產(chǎn)黨的各級組織領導下，各地的工農群眾自發(fā)組織起了工人赤衛(wèi)隊，農民自衛(wèi)軍，婦女會，童子軍……積極參與運輸彈藥，給養(yǎng)，救護，宣傳和聯(lián)絡工作。他們?yōu)楸狈ボ妿罚鲕娦瑐鬟f消息，為北伐軍勝利作出了很大的貢獻。李成龍心里默念，人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人民是我們的堅強靠山，人民和軍隊血脈相連，軍隊打勝仗，離不開勞苦大眾的支援。從此，人民--這兩個字的分量 ，在他的心里越來越重了。

部隊駐防浙江。

一天早操后，李成龍正在連部獨自思考特務連下一步的訓練計劃。韓玉虎身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腰挎左輪手槍，足蹬馬靴，威風十足的闖進了辦公室。韓玉虎的不宣而至，使李成龍頗感意外。雖然他們志不同，道不合，但作為昔日的弟兄，李成龍還是熱情的接待了這位不速之客。

李成龍一邊熱情的招呼韓玉虎落座，一邊命通訊員沏茶，并抽出自己吸的老刀牌香煙甩給坐在椅子上的韓玉虎。韓玉虎笑，將李成龍甩給自己的香煙放到辦公桌上，隨手從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個閃著銀光的精致煙盒，用手一按開關，啪的一聲煙盒打開了，他從里面抽出兩支煙，一支遞給李成龍，一支叼在自己嘴里，又掏出一個銀色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了火，要為李成龍點上，兄弟，都當連長了，還抽這個，抽哥哥的吧，正宗的紅錫包。

玉虎兄，我可不敢受用，我怕上了癮。咱這小連長一個月就關那么幾塊大洋的餉，比不了你這大侍衛(wèi)官啊，袁大頭嘩嘩的。李成龍把韓玉虎甩過來的煙放到桌上。劃著火柴點上了自己的老刀牌，猛吸一口，吐了個大煙圈兒。

韓玉虎用打火機點燃了自己的紅錫包，無奈的搖了搖頭，成龍兄弟，你還是倔脾氣，一點沒改。連蔣校長都敬佩你這個北伐大功臣，還親筆簽發(fā)了嘉獎令，上峰沒給你獎金嗎？

給了，李成龍點點頭，我把五百塊大洋的獎金都分給弟兄們了。

可那是上峰獎給你的啊，你就一點兒沒留？韓玉虎很吃驚，眼睛直盯著李成龍。

李成龍表情淡然，弟兄們腦袋掖到褲腰帶上，和我出生入死，流血流汗，功勞是大伙的，靠我李成龍一個人，打不了勝仗！

行。兄弟好樣的，哥哥我佩服你！可你也不能一點不考慮自己?。?/p>

考慮個啥？咱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我又不拉家?guī)Э诘?，說到這兒，李成龍話鋒一轉，玉虎兄你好像不是專門兒和我拉這些話吧，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個侍衛(wèi)官身兼保護總司令的重任，總不會沒事到我這一畝三分地閑逛吧？

哥哥就不能看看兄弟嗎？韓玉虎不自然的笑笑。

我的直覺你有話還沒說。

算你聰明。韓玉虎拿起桌上的馬鞭，在自己的馬靴上抽了兩下，好像在彈灰塵，嘴里又說，成龍，你立了這么大的功，就沒想換換地方？

換地方？換啥地方？沒想過。

換個關餉多，官兒大的地方唄！

咱連長還當不好呢，再說要那么多餉干啥？我一個人也用不了那么多錢啊！

錢能通神，有錢能使鬼推磨。從古至今，誰都和錢沒意見。錢越多越好，錢多了不扎手。有錢走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譬如哥哥我吧，前幾天還往老家郵了1200塊袁大頭。要是哥我一個月只能管二兩油錢的餉，能幫襯家里嗎？我老爹前幾天來信可高興了，說我不但當了官能為國家效力，還能掙錢養(yǎng)家，我逃婚的事兒也不提了。我老爹還說，十里八鄉(xiāng)的人們都知道我當了蔣總司令的侍衛(wèi)官，紛紛找機會向我老爹討好，就連縣長和警察局長也主動上門拜訪，還說過去的事兒是一場誤會……

此時，一直悶頭抽煙，一言不發(fā)的李成龍突然插了一句話，那玉虎兄可真是站上了高枝兒，光宗耀祖嘍！

韓玉虎呷了一口茶水，得意的應了一聲，那是自然，每個有志氣的男人都要有自己的報復嘛！可當他看到李成龍那輕蔑的眼神兒，把要說的后半截話又咽了下去。

李成龍站起身用右手指指窗外，玉虎兄，弟兄們正在操練，如果你沒有別的事兒，恕兄弟無禮，我就不能奉陪了。

兄弟，韓玉虎一臉尷尬，先別下逐客令?。∥疫€有正事兒沒和你商量呢。

李成龍站在地中間，模樣很不耐煩，行、有事令兄說吧，兄弟洗耳恭聽。

見李成龍一副不耐煩的模樣，韓玉虎只好長話短說，北伐戰(zhàn)爭以來，蔣總司令知道兄弟藝高膽大，出生入死，屢立戰(zhàn)功，倍加贊賞。他老人家愛才，尤其是兄弟你這樣的出類拔萃的軍事指揮人才，他有意調你去他身邊，擔任侍衛(wèi)隊副隊長，官職按副團級別。韓玉虎見李成龍面無表情，又說，你到校長身邊就是副團，只比我這侍從參謀差半個格兒，我才是正團??！

李成龍撇了撇嘴，哼，官兒是不小，俗話說宰相門前三品官，我在蔣總司令身邊寸功未立就能當個副團，比起我那些在北伐戰(zhàn)場上犧牲的兄弟們，我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那當然，韓玉虎未聽出李成龍的弦外之音，跟著蔣總司令也就是咱們校長，絕對能魚躍龍門，光宗耀祖！這可是人靠時氣馬靠膘??！

對不起，兄弟實難承受蔣總司令的美意，請轉告總司令，兄弟命薄，我看還是免了吧！

成龍兄弟，別，別，別?。∵@個差事可是很多人做夢都夢不到啊，你咋兒就……

對不起，弟兄們還等著我操課呢！李成龍說罷頭也不會，揚長而去。

韓玉虎像個木頭似的戳在地上，那臉色一會兒變白，又變青，燥汗出了一層，順著臉往下淌。那顆心也跳的咚咚的，比平?？炝嗽S多。他把心一橫，牙一咬，一跺腳出了李成龍的連部大門。心里說窮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等著吧，有你小子好果子吃！

回程的路上，韓玉虎內心喜憂摻半。喜的是，李成龍未能聽蔣介石的調遣，回到蔣介石身邊任侍衛(wèi)隊副隊長，他內心非常明白，論武功和謀略，特別是在戰(zhàn)場上刀對刀，槍對槍的拼殺，他自己絕不是李成龍的對手。可這樣一位被韓玉虎視為對手的死敵，卻被蔣總司令看中了，而且是情有獨鐘。韓玉虎不知道蔣介石是否猜透了自己的心思。但他明白，一山不容二虎，有韓玉虎就絕不能有李成龍。如今，他的算盤撥準了。憂的是，見到蔣介石以后，該如何交差呢？他動開了心思……

第十四章

這是一支參加南昌起義后撤下來的部隊。士兵們衣衫不整，疲憊不堪。帶傷的，有病的，拄棍的……部隊行軍的速度很慢，隊伍也拉了老長。但隊伍里的每一名士兵，那眼睛里透出的是堅毅，自信，果敢的目光。他們的信念是堅定的，只要堅持下去，革命就一定能取得最后勝利！

起義部隊撤出南昌以后，經(jīng)歷了數(shù)次戰(zhàn)斗，部隊被打散了。由于連續(xù)行軍作戰(zhàn)，部隊減員很大。又有一些革命意志不堅定的干部和戰(zhàn)士，對革命前途產(chǎn)生了動搖，相續(xù)離開了部隊。只剩下七、八百人的部隊，編成了一個團。朱德同志任團長，陳毅同志任團政治委員。他們抓了部隊紀律的整頓，又加強了思想政治工作，發(fā)揮了基層黨員的模范作用，使同志們的革命意志更加堅定了。

形勢變化的很快，快過舊歷年的時候，起義部隊行進到湖南宜章縣，消滅了該縣的反動武裝以后，即公開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蘇維埃政權，正式打起了鐮刀、斧頭的紅旗，舉行了轟轟烈烈的湘南起義。

1928年4月，經(jīng)過長途行軍，艱苦作戰(zhàn)，朱德、陳毅同志領導的這支南昌起義的部隊，終于到達了井岡山，同毛澤東同志領導的湘贛邊界秋收起義的部隊會合，掀起了中國革命武裝斗爭嶄新的一頁。

部隊到達井岡山后，李成龍由警衛(wèi)隊副隊長改任戰(zhàn)斗部隊的連長。有的戰(zhàn)士和他開玩笑說，打來打去你還是原地未動。李成龍卻嚴肅的回答，咱干革命不是為了當官，比起那些在戰(zhàn)斗中犧牲的同志們，我們活著的同志還能計較官大官小嗎？要說當大官，蔣介石早就許愿了，叫我當他的衛(wèi)隊副隊長，那可是個副團級別，可老子偏不伺候他，還要革他的命哩！他發(fā)動了上海“4.12”反革命政變，瘋狂屠殺共產(chǎn)黨人和革命群眾，不打倒蔣介石，不打倒他的國民黨反動政府，就沒有咱老百姓的太平日子，咱革命到底的決心永遠不變！

對，咱連長說的對，對蔣介石和他的反動軍隊決不能手軟。有毛委員和朱軍長帶領我們和他們斗，革命一定能勝利！戰(zhàn)士們異口同聲，紛紛表示自己殺敵立功的決心。

在井岡山革命根據(jù)地，李成龍一口大刀，一支駁殼槍，成了戰(zhàn)友們敬佩的英雄，也成了令敵人聞名喪膽的克星。毛主席不但指揮紅軍打勝仗，連續(xù)取得了四次反圍剿爭斗的勝利，而且親自抓紅軍部隊的思想政治工作，紅四軍第四次黨代會，也就是古田會議決議，明確提出了“支部建在連上”，使黨的各項決議能貫徹落實到基層。在紅軍這所革命大學校里，李成龍如饑似渴的學習領會毛主席農村包圍城市的戰(zhàn)略思想，他堅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更成了他堅定革命信念的理論根基。

紅軍戰(zhàn)士們殺敵作戰(zhàn)再勇敢，也離不開指揮員的英明指揮。黨內左傾冒險主義者在井岡山占據(jù)了統(tǒng)治地位，他們脫離中國革命斗爭的實際，提倡和敵人打陣地戰(zhàn)、正規(guī)戰(zhàn)，死打硬拼，消耗了紅軍大量的有生力量。他們將毛澤東同志排擠出紅軍的領導地位，剝奪了他對紅軍部隊的指揮權，致使井岡山革命根據(jù)地第五次反圍剿戰(zhàn)斗失敗，紅軍開始了艱苦卓絕的長征。

長征途中的遵義會議，徹底清算了黨內左傾冒險主義者斷送革命、斷送紅軍的嚴重錯誤，確立了毛澤東同志在全黨全軍的領導地位，從此扭轉了中國革命的錯誤方向。紅軍部隊在毛主席的親自指揮下，四渡赤水，突破烏江，搶渡大渡河，攻克天險臘子口，巧取婁山關，爬過了雪山，走出了草地，終于到達了陜北吳起鎮(zhèn)，實現(xiàn)了幾路紅軍大會師！

1937年7月7日，日本帝國主義陰謀策劃制造了“盧溝橋事變”，悍然發(fā)動了全面侵華戰(zhàn)爭。面臨亡國滅種的危難，激怒并喚醒了中華民族，也進一步激化了國民黨內部的矛盾，“西安事變”是這一矛盾大爆發(fā)的導火索。中國共產(chǎn)黨從國家、民族和抗日大局出發(fā)，派出了以周恩來同志為首的調停小組赴西安，為和平解決“西安事變”做了大量的工作，促使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政府開始邁出了對日抗戰(zhàn)的第一步，實現(xiàn)了中國歷史上具有深遠意義的第二次國共合作，迎來了中華民族抵御外辱、爭取解放的偉大時刻。

抗日戰(zhàn)爭開始后，李成龍被調到紅三十一軍任營長。以后，紅三十一軍和其它紅軍部隊由劉伯承率領，從甘肅省鎮(zhèn)原縣南下，經(jīng)陜西旬邑、醇化等縣，于八月下旬，到達三原縣城西的石橋鎮(zhèn)地區(qū)。

1937年8月25日，按照國共兩黨達成的協(xié)議，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李成龍則成了陳賡任旅長的一二九師三八六旅的副營長。

這次改編，對紅軍具有深刻的歷史意義，它標志著國共合作和民族解放戰(zhàn)爭走上了一個新的歷史時期。自從紅軍改編為八路軍的消息一傳出，就在紅軍指戰(zhàn)員中引起了強烈的反響。有些干部戰(zhàn)士轉不過這個彎子，適應不了，產(chǎn)生了抵觸情緒，紛紛表達了對國民黨、蔣介石的不滿和仇恨。李成龍任副營長的部隊就有人說，蔣介石反動派殺害了我們那么多同志，那么多親人，這個仇能忘嗎？烈士的鮮血能白流嗎？還有人干脆說，我寧愿回家當農民，也不穿國民黨的軍裝，不戴青天白日帽徽！李成龍則更有情緒，更想不通，他嘴上不說，心里卻在想，打了半天蔣介石反動派，我們犧牲了那么多同志和革命群眾，到頭來我們卻成了反動派。要抗日打鬼子就非得穿國民黨那身皮，戴它那個爛帽徽嗎？只要決心打鬼子，在哪都可以！他暗中串聯(lián)了一百多個同志，趁夜色悄悄的離開了部隊駐地。他的目的很明確。只有一個，組成抗日游擊隊打鬼子！他還和同志們商量，取了一個響亮的名字：中國工農紅軍獨立抗日游擊大隊。李成龍自任大隊長，又任命了副大隊長和幾個中隊長。

隊伍拉出來了，牌子也亮出來了，往哪個方向走呢？有人說往西過黃河，有人提議往北去建根據(jù)地，也有人出主意往東奔長城沿線……李成龍倒有個沉穩(wěn)勁兒，他和幾個大隊、中隊干部商量了一下，又征求了戰(zhàn)士們的意見，決定過黃河往西，奔赴山西抗日前線去打鬼子。

夜黑風高，李成龍他們的隊伍來到了黃河岸邊一個百十戶的小村子，派戰(zhàn)士進村找老鄉(xiāng)詢問，才知道小村叫黃龍鋪，距波濤滾滾的黃河只有二里多地。李成龍把隊伍安置在村西頭一座破敗的龍王廟里，連夜召開了大隊、中隊干部聯(lián)席會議。他坐在龍王爺供桌前的一塊石頭上，掃了一眼身邊的幾位骨干，低聲說，我們把隊伍拉出來，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打鬼子！我們雖然叫獨立大隊，但我們決不能脫離黨的領導。毛主席在紅軍初創(chuàng)時期就說過支部建在連上，我們大隊要建立黨的總支委員會，各中隊要建立支部委員會，共產(chǎn)黨員要起先鋒模范作用，為同志們做表率。重大問題要經(jīng)黨組織討論決定，個人必須服從組織決議。

李成龍的提議，得到了到會所有干部的贊同。接著有人問啥時過黃河。據(jù)到村子里打探消息的同志匯報，八月正是黃河大潮的時期，風急浪大，老百姓們沒有火燒眉毛的大事是不敢冒險渡河的。因為黃龍鋪沒有船，過黃河都是用羊皮筏子，一次過不了幾個人，一百多人的隊伍，一時半會兒的也過不去。更何況老百姓也沒人敢冒這個險。

說話間夜空中電閃雷鳴，隨著鳴鳴的風聲，瓢潑大雨從天而降，破敗不堪的龍王廟四處漏風，到處漏雨。戰(zhàn)士們有的支起了防雨布，有的戴上了斗笠，有的打起了油布傘。外面下大雨，廟里下小雨。李成龍和他的隊伍又冷又餓，一直捱到早晨?？衫咸烊詻]有放晴的征候。

隊伍中有人冒雨出門找老鄉(xiāng)借了口鐵鍋，架在廟里的大殿上開始燒飯，燃火之物則是從廟外撿拾而來的樹枝、茅草。溫柴見火，冒出了白煙，轉眼間彌漫在大殿中，那煙無孔不入，嗆得人流鼻涕、流眼淚、打噴嚏。大殿的一處角落，李成龍打著一把油布傘，卷了一根旱煙，猛吸一大口，突出了一個大煙圈。那煙圈和大殿里彌漫的柴煙攪在一處，四散開去。

漸漸地，煙小了，火苗兒旺了。戰(zhàn)士們圍著熊熊燃燒的火焰，脫下被雨淋濕的衣服，開始烘烤。而李成龍則紋絲不動，好似雕像一般，他在思考。他從生他養(yǎng)他的那個山村出發(fā)，任思緒沿著他成長的足跡，一步步朝前走去。他的內心非常不平凈，從一個窮孩子到紅軍的基層指揮員，從一個紅軍戰(zhàn)士到光榮的共產(chǎn)黨員，他曾緊握拳頭對著黨旗宣過誓，為全中國受苦人打天下，北伐戰(zhàn)場槍林彈雨，長征路上英勇拼殺……他想不明白，蔣介石反動派是我們紅軍、共產(chǎn)黨人和窮苦百姓不共戴天的仇敵，他們殺害了我們無數(shù)的同志、親人，到頭來紅軍卻要服從蔣介石指揮，這不是變相投降嗎？為什么，為什么……究竟是為什么？他又反問自己，難道就是你聰明？全軍那么多同志，還有黨中央毛主席、劉伯承師長、陳賡旅長……他雙眉緊鎖，額頭上冒出了汗珠。我把隊伍拉出來究竟是對還是錯呢？黨中央毛主席知道了，劉伯承師長和陳賡旅長知道了又怎么看我呢？那么多首長和戰(zhàn)友們又如何評價自己呢？自己帶頭選擇的道路和行動對不對呢？這一百多人的隊伍該往何處去呢？是啊，打鬼子沒錯，可這是不聽指揮，無組織無紀律，脫離部隊的嚴重錯誤行為??？首長和同志們說不定急死了，是不是派偵查員在尋找我們呢？他內心七上八下，處在極度的矛盾和焦慮之中……這時，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廻想，怕啥？咱又不是逃跑，是拉出來打鬼子，不論咋說，這打小日本總沒錯吧？李成龍又從口袋里摸出了旱煙，剛卷好大喇叭筒子劃著火柴要點煙。突然，廟外傳來了幾聲悶雷般的槍聲，打亂了他的思路。此時，戰(zhàn)士們也從熟睡中被槍聲驚醒了，大家紛紛拿起了手中的武器，百十雙眼睛緊盯著李成龍，眼神中分明在問，開始行動嗎？此時，在廟外擔任警戒的一個戰(zhàn)士跑了進來報告，大隊長，村西頭響槍，不但有狗叫聲，還有女人和男人的哭喊聲。李成龍騰地站起身子，大聲命令，全體廟外集合，做好戰(zhàn)斗準備。一中隊長，你先帶一個班秘密運動到村西，先查明情況，我?guī)緜冸S后就到！一中隊長答應一聲，帶領一個班的戰(zhàn)士闖進了雨幕中……過了不到一袋煙的功夫，李成龍正要帶部隊奔村西，一中隊長帶著戰(zhàn)士們回來了，還抓了三個當?shù)厝舜虬绲臐h子。

李成龍把駁殼槍插到腰間皮帶上，仔細打量了帶進來的三個人。其中一個黑胖子，還有兩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后生，那黑胖子長得豹頭環(huán)眼，一臉絡腮胡子，腰間扎著板帶，腳蹬麻鞋，也就二十五六歲，一臉不屑的表情。你們是干什么的？從哪兒來，到這兒來干什么？為啥開槍……李成龍一頓連珠炮似得發(fā)問。

那兩個年輕點的后生瞄了瞄黑胖子，欲言又止，眼神兒里帶著驚恐。黑胖子把頭一昂，一言不發(fā)，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快說，我們大隊長問你話呢，啞巴啦？旁邊的戰(zhàn)士們氣急了，也七嘴八舌的連聲發(fā)問，有幾個戰(zhàn)士舉起了槍托朝黑胖子沖過去要動手。

李成龍大手一擺，幾位戰(zhàn)士停住了腳步，可手中的武器卻仍對著黑胖子。眼神卻瞄著李成龍。那意思是在說，只要大隊長一聲令下，我們就動手收拾這個不可一世的家伙！

李成龍一聲冷笑，背著手踱到黑胖子身邊。呵呵，好大的架子，看樣子是個練家子，是跟你師娘學的三腳貓四門斗的功夫吧？李成龍話音一落，引得周圍的戰(zhàn)士們哄堂大笑，哈哈，逞什么能？會兩下子是吧？亮亮功夫吧！

黑胖子臉上掛不住了，臉色由青變白，憋不住冒出了一句話，別小瞧老子，老子學的是真功夫，老子的師父是有名的道爺，就你們，他斜眼看看李成龍，又掃了一圈周圍的戰(zhàn)士，就你們也配，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呵呵，不服是吧？李成龍又問。

不服！老子就是不服！

不服那就伸伸手吧，我只用一只手，用兩只手算欺負你！李成龍微微一笑，將了黑胖子的軍！

黑胖子并不說話，只見他突然一哈腰，右腿已似旋風般的朝李成龍雙腿掃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李成龍不慌不忙，腰身一扭，一個旱地拔蔥，身子騰空而起，又在空中一個轉身，就繞到了胖子身后，隨即右腿一伸，正踢到胖子的腿彎處，胖子哎呦一聲雙腿一軟跪到了地上。引得周圍戰(zhàn)士們哄堂大笑。哈哈，草雞了吧！服不服哇？說你跟你師娘學的功夫你還不認賬！就你那三腳貓四門斗的功夫還想在我們大隊長眼前抖落……戰(zhàn)士們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羞的胖子滿臉通紅，無地自容。恨不得地上裂開道縫鉆進去。

李成龍后退一步，右手指著胖子說快起來吧，我又不收你這個徒弟，就別行跪拜之禮啦！

戰(zhàn)士們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笑罷，李成龍臉色一變，面沉似水，說話也威嚴起來，快說，你們是干什么的？為啥開槍？

胖子沒有了剛才那股子盛氣凌人的勁兒了，可脖子一扭，仍不吭聲，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相。

旁邊的一中隊長把手中一支獨子撅（單發(fā)的土造手槍）往地上一扔，順腳又踢過來兩支鳥銃（打鳥用的獵槍，前面裝藥，用鐵砂做子彈）。

李成龍看到地上三支土造武器，對黑胖子說，就這破燒火棍也敢在老子們面前逞能？

一中隊長簡單報告了事件經(jīng)過。原來，這是三個打家劫舍的土匪，黑胖子人送綽號“賽李逵”。他們三人無固定住處，在方圓幾十里周邊專吃大戶，并不騷擾貧苦百姓。這次是哥兒仨個出來碰上雷雨天，無處躲雨，才闖進了村西頭一戶百姓家避雨找吃食。窮家小戶的百姓哪見過這陣勢，三個兇神惡煞闖進去就喊著要喝酒吃肉，這家只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漢和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爺兒倆個平日里吃飯都是上頓不接下頓，更甭說有酒有肉了。被逼無奈，老漢只得讓閨女給他抄了十幾個雞蛋（爺倆留著換油鹽的），蒸了一鍋山藥蛋（土豆），他們嫌吃食孬，又敲桌子又摔碗，嚇得老漢忙賠不是，連聲說家里窮，慢待了幾位大爺。這時，傳呼外邊傳來了幾聲羊叫聲，黑胖子聽到了，眼睛一亮，忙厲聲呵斥老漢，媽媽的，誰說沒有肉，外邊不是有嗎？你咋不給我們吃呢？

老漢忙說，幾位大爺，家里窮，實在沒有，真的沒有啊！

沒有？黑胖子往窗戶外邊一指，外邊的羊不是肉嗎？哈哈，你敢糊弄大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快去，把羊宰了，給爺們吃肉！

老漢一哆嗦，嚇得臉也白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幾位大爺，那是俺給劉財主家放的羊，東家讓好好照看著，可不敢動呢！

什么他媽的不敢動，老子非要吃肉！去，把羊宰了，快給爺們上肉，晚了，爺把你這房子點了，吃烤羊肉！黑胖子從炕上站起身子，下炕穿鞋就往屋外闖。

這時，一直在灶間屋做飯的姑娘闖了進來伸手拉住了黑胖子，大爺，行行好，可不敢動哩。劉財主要是知道羊沒了，會要了我們的命！

哼，你們怕劉財主要你們的命，就不怕大爺我要你們的命嗎？告訴你，惹急了爺，爺可是管殺不管埋！

姑娘脾氣爆，把臉一沉，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大聲說，你要是想殺羊，那就先殺了我吧！反正羊沒了，我們也活不了，橫豎是個死！

黑胖子聽到姑娘頂撞自己，剛要犯渾，他那眼睛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姑娘，心說，這女子好美啊，人說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可這姑娘比米脂的婆姨還俊還美，嘿，趕上好事了，該著大爺我走桃花運。他把大手一擺，嘿嘿笑了幾聲，不宰羊可以，你要答應爺一個條件！

啥條件你說！姑娘沒有半點兒害怕的表情。

你，你，你只要答應做我的壓寨夫人，爺不但不殺羊了，還要讓你們爺兒倆今后吃香喝辣，穿綢裹緞，享一輩子福！咋樣，好主意吧？黑胖子又往姑娘身邊湊了湊。

呸！瞎了你的狗眼，姑奶奶就是拉棍子討飯，也不會跟你當土匪。

這時，旁邊的一個瘦子也從炕上跳到了地上，小女子，別傻了，多美的事?。∧芙o我們老大當壓寨夫人，打著燈籠也找不著?。】鞈税?！我們哥兒倆也討杯喜酒喝。旁邊另一個瘦子也站到了地上，在一邊隨聲附和，是啊，嫂夫人應了吧，我們大哥東擋西殺，正缺個知冷知熱的女子疼呢！

黑胖子嬉皮笑臉，伸手抓住了姑娘的左手，冷不防，姑娘那只右手一掄，“啪”的一聲，巴掌已經(jīng)搧到了黑胖子的臉上。農村女子平日里下地干活兒，土一把泥一把勁兒可不小。立時，黑胖子的左臉就印上了五道血紅的印子。

奶奶的，黑胖子急了，伸手從腰里拽出獨子撅就沖姑娘樓了火兒。旁邊的老漢上前用手一擋，那子彈射到了屋頂上，打的塵土落下一片。

老漢伸手把閨女拉到了屋外，丫頭，惹不得啊，快給大爺說說好話吧！

不，俺就不！俺看他能把俺咋樣，俺還害怕他不成，反正是個死，這樣死了更痛快，俺好找俺娘做伴兒去！姑娘絲毫不示弱。

喲呵，大爺我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遇到不怕死的烈女子，好，辣的有味兒，大爺就高興吃辣的，快，把她捆上帶走！黑胖子指揮兩個同伙動手。

老漢忙撲通跪在地上，抱住了黑胖子的雙腿，大爺啊，饒了我們爺兒倆吧，他可是我老漢的獨生女命根子??！

黑胖子抬腳把老漢踹到了一邊，怒喝道，別他媽的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捆上帶走！

兩個同伙拿繩子要捆姑娘，姑娘對她倆又打又咬，惹急了他們。兩人同時舉起鳥銃朝天開了槍。槍聲在雨夜里也傳的挺遠，驚動了李成龍的隊伍。于是，就有了眼前這一幕。

第十五章

李成龍拉隊伍不辭而別，馬上就報告到了陳賡旅長的司令部。陳旅長一聽，頓時火冒三丈，這還了得，這個李成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私自拉隊伍逃跑，這是典型的違抗軍令，無組織無紀律，是叛變革命，抓住他非槍斃不可！

旅長先別發(fā)這么大火，旁邊有個參謀勸陳賡，這個李成龍就是一根筋，腦子一時轉不過彎兒來，叛變革命不可能，他準是自己帶隊伍和日本鬼子單打獨斗去了。

冷靜下來的陳賡哈哈大笑，這小子脾氣像我，就是個犟！想不通的事兒，八頭牛也拉不回來。去，馬上派偵查員出發(fā)，多派幾路，把這個愣小子抓，不，找回來！

是，參謀應聲敬了個禮，到下面布置任務去了。

陳賡自言自語道，這個李成龍，自持有點本事，又立過大功，竟敢私自拉隊伍出走，真是反了天了，看回來老子怎么收拾他！

警衛(wèi)員，通知旅首長們到我這兒開會！

是，警衛(wèi)員領命快步跑了出去。

第十六章

黑胖子徹底服了。經(jīng)過小小的較量，他親身感到了自己那點功夫在李成龍面前狗屁不如。

黑胖子叫王三川，家離此地也就三十幾里。他也是窮苦出身，爹給老財主家放羊，為了追趕一只跑丟了的羊，從山崖上摔了下去，一命嗚呼，娘也連驚帶嚇，撒手而去。王三川行三，上面的兩位哥哥幾歲就因病沒錢醫(yī)治夭折了。爹娘走了，剩他孤身一人，三間破土房，家徒四壁，窮得連耗子都不來串門兒。十幾歲的他，把心一橫，只身出了家門，到處討吃要飯，幾年下來，遭過有錢人家的白眼訓斥、辱罵，兩腿被財主家的狗咬傷了好幾次。每天饑一頓飽一頓，衣不遮體，吃殘湯剩飯，住破廟羊圈，風里來雨里去，就像棵頑強的小樹，到十八、九歲上，也長成了一個黑大個兒。那年，他要飯走到了一處集鎮(zhèn)上，見一位老道打扮的人打把式賣藥，就站在人群里看熱鬧。誰料集都散了，他仍站在一邊盯著老道手里的玉米面饃饃不肯走。老道看他可憐，隨手扔給了他一個饃饃，他狼吞虎咽，幾口就吞下了肚。吃完抹抹嘴，仍站在老道身邊不走，老道又遞過去一個饃饃，他又幾口吞了下去，仍沒有走的意思。

老道不耐煩了，你這后生咋回事兒？咋還不走？我可不是財主善人，舍粥舍飯的，我也是靠手藝吃飯，我也養(yǎng)不起你，你吃完了快走吧！

誰知道王三川聽了老道這番話不但不走，反而雙腿一彎給老道跪下了，道爺您行行好，收下我吧。我和道爺一樣，人走家搬，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只要您能賞我口飯吃，干啥都行，當牛做馬也心甘情愿！

老道沉下了臉，我這兒可不養(yǎng)閑人，再說你會點啥手藝？我總不能養(yǎng)個白吃飯的吧？

道爺，我啥手藝也沒有，就有一把子力氣，您年紀一天天老了，這副架子我能挑，平時還能伺候您老，給您端湯送水，開場子賣藝打個下手！

老道沉吟了一會兒，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王三川，說道，那好吧，我先試用你十天半月的，不行你就走人！

謝師父，王三川趴在地上，頭磕的山響，腦門子都磕紫了。

老道一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說，起來吧，我還沒認你這個徒弟，叫啥師父??！

從此，王三川跟著老道走村串鎮(zhèn)，打把式賣藥，每天勤勤懇懇，眼里出活兒，倒也讓老道滿意。除了每天的生意，有時閑下來老道也點撥些武功。日積月累，王三川倒也學了些功夫，再加上他身子壯又有把子力氣，幾年以后，七、八個年輕后生也奈何他不得，他這個“賽李逵”的綽號也傳開了。

那一年，老道忽然得了重病，一臥不起，臨終之時，他把王三川叫到了身邊，孩子，師父不行了，以后你自謀生路吧。這些年你光顧跟師父學武藝，制藥的本事卻沒學，師父這一走，你可咋活?。坷系姥劾餄L出了淚水。

王三川跪在師父床前，哽咽著說，師父，您沒事兒，小病小災一挺就過去了，你壽數(shù)還長著呢，咋能說死就死呢！

嗐，孩子你不知道，為師年輕時與人比武落下了內傷，治不好了，我身子咋樣心里明白……話未說完，老道撒手而去。

王三川大哭一場，安葬了師父。從此，他又孤身一人。為解決溫飽問題，他也曾給有錢人家打過短工，雖然他有力氣，卻不會干農活，尤其砍柴割草一類的活兒他更干不來，再加上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和東家動粗，日久天長傳揚出去，誰家也不敢雇他。他倒自在，肚子餓了，隨便走進一家飯鋪就要吃肉喝酒，掌柜的攝于他的惡名，又不愿招惹是非，弄得他三飽一倒，倒也自在。可日子長了，他也覺得無聊，干點啥好呢？正巧在街上碰上兩個年輕人，平日里也是走街串巷，游手好閑之徒。三人一拍即合，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但三人有一條規(guī)矩，絕不騷擾窮人！這次是夜黑雨大，闖進人家找吃食，才上演了這一幕。

李成龍了解了他們的身世，由憎惡變成了同情，特別是王三川，李成龍倒有些喜歡他。王三川的經(jīng)歷身世和自己倒有相似之處呢。于是，李成龍和王三川做了一次長談，相似的兒時經(jīng)歷，特別是李成龍那一身好功夫，更令王三川佩服的五體投地。當李成龍問王三川何去何從時，王三川答，大哥干啥俺干啥！

李成龍哈哈大笑，拍拍王三川的肩頭，我當兵吃糧打小日本鬼子，你敢嗎？

我敢！王三川拍拍胸脯，咱也是五尺高的漢子，不就是打小日本狗日的么，大哥在前邊領著，兄弟在后邊跟著！狗日得小日本欺負咱中國人，咱決不答應！

李成龍神情莊重，好，你小子有種！今后咱一起干吧，把小日本趕出中國去！

王三川身邊的兩個年輕人當然聽老大的。于是，李成龍的隊伍里又多了三名戰(zhàn)士?？衫畛升堉?，王三川根子好，可小樹也要常修剪，以后再慢慢教他革命道理吧。

第十七章

天放晴了，好艷的日頭，才半晌午，就能熱死人。

李成龍和其他干部商量，準備在村子里休整一天，一是讓戰(zhàn)士們休息恢復體力，二是花錢籌糧，三是再研究下一步行動路線?？蓻]到中午開飯時間，旅部參謀帶著三名偵察員奉陳賡旅長之命，找到了他們。

更令李成龍難以預料的是，王三川耍橫欺負的哪家老漢，也帶著閨女找上門來，非要見李成龍。

這頭旅部參謀向李成龍傳達陳賡旅長叫李成龍率隊歸建的命令，那頭的老漢死纏著李成龍要求他收下自己的閨女參加紅軍。兩下夾攻，弄得李成龍頭上冒汗、六神無主。想不歸建是不可能了，因為讓旅部參謀逮了個正著。參謀對李成龍說，陳賡旅長命令里說的明白：李成龍不愿歸隊可以，但武器上繳，按逃兵處理！其他人員必須歸隊。那老漢對李成龍說，俺閨女的娘死得早，俺從小怕別人欺負她，一直把他當男孩子養(yǎng)，放羊種地，打柴擔水，樣樣都由她干。俺閨女要力氣有力氣，要本事也有點，她常年為老財家上山放羊，為了防止羊群走散，練就了一手打石圈羊的本事，百發(fā)百中，羊也從未走失過。當老漢聽說救他們父女的隊伍是紅軍時，就不顧戰(zhàn)士們的阻攔硬是闖進了破廟，非要李成龍收下自己的閨女參加紅軍。老漢說，俺早知道俺這陜北有劉志丹、習仲勛的紅軍隊伍，也知道紅軍是俺窮苦人的隊伍，是為老百姓打天下的。如今這世道兵荒馬亂的，窮苦人的日子過不下去了，俺的閨女一天天大了，又有點小本事，她非要吵著參加紅軍，為窮苦人打天下，俺也沒啥意見，就請紅軍長官收下她吧！

李成龍左右為難，他向老漢解釋，部隊要上前線打仗，這回可不是打國民黨反動派，而是要打小日本。再說，咱隊伍上也不收女兵！

站在一邊的姑娘急了，誰說紅軍隊伍不收女兵？俺見過劉志丹、習仲勛的紅軍隊伍，他們隊伍里就有女兵，還挎著小手槍哩！俺當時要參加，他們說俺年紀小，等俺長大了再加入。如今，俺都十九歲了，難道還不讓俺參加嗎？你要不答應，俺就跟在隊伍后邊走，反正俺認準了這條道兒，誰也拉不回去！

李成龍心中暗暗佩服姑娘倔強的性格。暗說，嘿嘿，這脾氣倒挺像我。她看著在一邊偷笑的旅部參謀，無可奈何的說，你是旅部的干部，由你決定吧！

參謀看著李成龍，又看看姑娘，笑著說，這參軍入伍可是個大事兒，要是男同志咱還能做主，可你是女同志，我也沒權力，我看……

姑娘馬上插上話，你官比他大（她指指李成龍），為啥就不能收俺？

參謀沒主意了，又把目光投向了李成龍。李成龍大眼一瞪，看我干啥，我還不知道回去咋處理呢，我可不愿意再惹禍了！

參謀在地上來回踱步，最后決定，行，帶上你去旅部，能不能收下你，請首長們決定吧！

姑娘一聽這句話，樂的幾乎跳起來，她連向參謀鞠了三個大躬，又沖李成龍說，你不收俺，他收俺！俺這紅軍當定了！

李成龍一臉無奈，沖著旅部參謀放了炮，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這事兒是你決定的，跟我可沒關系！

第十八章

李成龍帶著隊伍剛回到旅部駐地，連陳賡旅長的面也沒見著，就被旅部警衛(wèi)連的戰(zhàn)士押到了禁閉室關了禁閉。除了身上的兩只駁殼槍被命令上交，那把大刀也被收繳了。

在禁閉室里，李成龍坐不下，躺不下，一會兒坐到桌子前寫檢查，一會兒又躺在炕上犯琢磨。自從參加革命那天起，他就立下了誓言，為窮苦人打天下，為共產(chǎn)主義事業(yè)奮斗終生。他怎么也想不通，難道我拉隊伍打鬼子錯了嗎？要說自己是逃兵，死也不承認……可……咳！他把檢查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弄得滿地是紙，可你再看那“檢查”，總是那么幾個字：想不通！

第十九章

韓玉虎在蔣介石身邊可謂春風得意，平步青云。蔣介石發(fā)動的對朱毛井岡山根據(jù)地的五次圍剿中，他隨他的蔣校長鞍前馬后，照顧蔣的生活起居，有時還瞅機會獻上點計謀，深得蔣的賞識。

特別是第五次對朱毛紅軍的圍剿，因當時王明“左”傾機會主義在紅軍中占據(jù)了統(tǒng)治地位，拒不接受毛澤東同志的正確意見，聽從共產(chǎn)國際派來的軍事顧問李德的意見，用陣地戰(zhàn)代替游擊戰(zhàn)和運動戰(zhàn)，用所謂的“正規(guī)”戰(zhàn)爭代替人民戰(zhàn)爭，使紅軍完全陷于被動地位，

經(jīng)過一年苦戰(zhàn)，最終也未取得反“圍剿”的勝利，1934年10月中共中央領導機關和紅軍主力不得不倉促退出根據(jù)地，而毛澤東也被左傾機會主義分子排擠出了紅軍的領導地位。

1933年9月，國民黨軍開始對中央紅軍發(fā)動第五次“圍剿”。蔣介石調集并指揮約100萬兵力，采取“堡壘主義”新戰(zhàn)略，對中央革命根據(jù)地進行大規(guī)?！皣恕?。而“堡壘主義”新戰(zhàn)略的出爐，則有韓玉虎向蔣獻計的功勞，使蔣對韓玉虎頗為賞識，當面稱贊其“孺子可教，前途無量”，是國軍中年輕的軍事奇才，將來可委以重任！韓玉虎因此成了蔣身邊的紅人，經(jīng)常以蔣侍從的身份參加屬于最高機密的軍事會議。

1937年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國共合作開始，功于心計的韓玉虎并不滿足侍奉蔣介石左右，他要抓兵權。他信奉一句古訓：有槍就是草頭王！于是，他幾次向蔣請纓，要求到抗戰(zhàn)第一線帶兵打仗，以血肉之軀報效領袖，以軍事指揮才能弘揚“黃埔”精神，為蔣校長爭光。蔣介石老謀深算，當然明白韓玉虎的小算盤，倒也在情理之中，叫自己的心腹執(zhí)掌一支部隊，將來可有大用。同時，也是對抗日前線的一種監(jiān)督和監(jiān)視。這樣，既讓韓玉虎如愿以償，又在前線部隊安插了自己的眼線，可謂一箭雙雕，何樂而不為也？于是，韓玉虎被派到了山西抗戰(zhàn)前線衛(wèi)立煌部擔任了旅長。

臨行前，蔣介石免不了對部下一番鼓勵，并假意挽留，還掉下了幾滴令韓玉虎大為感動的眼淚。韓玉虎受寵若驚，熱淚盈眶，發(fā)誓今生效忠領袖，至死不渝！

韓玉虎躊躇滿志到了衛(wèi)立煌部任職，坐上了旅長的交椅，而且被蔣授予了少將軍銜。手下有萬把人的部隊，出入前呼后擁，部下惟命是從。韓玉虎不到三十歲成了將軍，實現(xiàn)了他人生的第一個美夢。遠在河北省豐潤縣的小村韓家哨也鬧了一場不小的“地震”，接到兒子榮升將軍的消息，韓玉虎的老爹自然萬分高興。因在日寇占領區(qū)，不敢大張旗鼓的慶賀，可還是悄悄的請了十幾位親朋好友在家里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席前，韓老東家又率家人焚香祭祖，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兒子韓玉虎一生平安，戰(zhàn)場殺敵立功，升官發(fā)財，光宗耀祖。

而身處山西抗日前線的少將旅長韓玉虎也正謀劃著自己親自指揮的第一場戰(zhàn)斗。他要用戰(zhàn)場的勝利向領袖，向自己的校長報喜表功。

第二十章

禁閉室的門被守衛(wèi)的八路軍戰(zhàn)士打開了，首先進門的是戴著一副眼睛的陳賡旅長，身后是旅部參謀。李成龍渾身一個機靈，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向陳賡旅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哈哈，咱們的戰(zhàn)斗英雄回來啦？陳賡左一眼右一眼，上下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成龍，又圍著李成龍踱著步子繞了一圈，問道，李成龍，你是想通了自愿回來的，還是不自愿回來的？

旅長，您是聽真話還是假話？李成龍回答底氣不足。

大點兒聲回答我！我聽不清！陳賡語氣中透著威嚴。

假話是我自愿歸隊的，真話是我還想不通！說著話，李成龍遞上了自己的“檢查”。

喲呵，言簡意賅，單刀直入?。￡愘s指著“檢查”上的三個字說，說說想不通的理由。

是，李成龍干脆把自己的心里話竹筒倒豆子，全亮在了旅長面前，旅長，咱是共產(chǎn)黨領導的隊伍，是窮苦人的子弟。過去咱鬧革命是打老蔣，可現(xiàn)在不但不打老蔣了，還要聽他指揮，還要穿他們的軍裝，戴他們的帽徽，這不是不打就繳槍了嗎？那咱還革啥命？蔣介石殺了咱們那么多同志和老百姓就算了嗎？這筆血債咱該找誰算？

陳賡旅長坐在了炕沿上，把手中的馬鞭晃了晃，說，繼續(xù)說，今天讓你把心里話都說出來，我聽聽你還有什么革命的大道理，我也受受教育。

旅長，李成龍表情不自然了，話也軟了，您別諷刺挖苦人嘛，我也不會講大道理，這是我的心里話。再說，打日本鬼子也沒必要和老蔣聯(lián)合??！咱紅軍的戰(zhàn)斗力他老蔣的軍隊能比嗎？沒有張屠夫也不吃連毛豬。

說完了嗎？陳賡旅長仍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態(tài)度。

說完了。咱就等旅長發(fā)落了，是殺是剮我都等著。李成龍吐出了心中所有的不快，如釋重負，長出了一口氣。

呵呵，想死啊美得你！陳賡站起身子，手中的馬鞭高高舉起，李成龍眼都不眨，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他心里倒覺得自己是大義凜然。陳賡的馬鞭重重地抽到炕沿兒上，“啪”的一聲，震起了一股煙塵，告訴你李成龍，別以為自己能打仗立過功，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天是老大，你是老二，沒人敢管你了！你小子膽大包天，還敢私自拉隊伍逃跑，反了你了！

李成龍忍不住回了一句，報告旅長，冤枉，我不是拉隊伍逃跑，我們是去打鬼子！

好，就按你說的去打鬼子，我問你，你是誰的軍隊，歸誰領導，歸誰指揮？

當然是人民的軍隊，歸黨領導和指揮。

回答得好！那么我再問你，你這位人民子弟兵想到人民了嗎？誰給你的權力拉隊伍逃跑不聽指揮？我們黨中央制定的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策略，是從民族大義和全民抗戰(zhàn)的大局出發(fā)，絕不是心血來潮一時沖動。抗擊外敵入侵，絕不是一黨一派，而是要發(fā)動全民族聯(lián)合奮起抵抗外辱。只要是中國人，就應該拿起武器抗擊日本侵略者。你是革命軍人，但你首先是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黨員對中央作出的決議必須無條件服從，有意見可以保留，但絕不允許以各種借口不執(zhí)行黨的決議！

旅長，我……李成龍語塞，頭上冒出了汗珠子。

你什么？陳賡旅長真動怒了，你還想不通！我們全紅軍十萬指戰(zhàn)員，難道都不如你水平高？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拉隊伍單干，我們還是執(zhí)行革命政治任務的武裝集團嗎？那不是散兵游勇山大王，和一盤散沙有什么區(qū)別！

旅長，我，我錯了……我想到蔣介石匪軍殺害了我們那么多同志和革命群眾，我的心里就……李成龍雙拳攥的咔吧咔吧響。

李成龍，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紅軍雖然改編為八路軍，但仍堅持獨立抗戰(zhàn)，自主抗戰(zhàn)，穿上了他們的軍裝，我們是白皮紅心。只不過是不打內戰(zhàn)，槍口一致對外。將來有你小子施展本事的時候！陳賡哈哈大笑，拍了拍李成龍的肩頭。

旅長，我這禁閉？李成龍欲言又止。

禁閉可以解除，處分是必須的，旅黨委研究了，先撤了你的副營長，再代理營長！陳賡說話挺干脆。

旅長，這是啥處分？

啥處分，你們營長到團里任參謀長，叫你代理營長不行嗎？

是，旅長，李成龍雙腳一碰，立正敬禮，只要有仗打，叫我當啥都行！

去吧，回你的部隊，抓好訓練，做好戰(zhàn)斗準備，這仗離咱們越來越近了。咱對小日本的第一仗，一定要打得好，打得漂亮，讓不可一世的小鬼子嘗嘗咱八路軍的厲害！陳賡握了握李成龍的手，轉身走了。

第二十一章

韓玉虎春風得意，做著他的升官發(fā)財夢。

他擔任旅長的這支部隊，裝備優(yōu)于其它部隊，閻錫山的晉軍更比不上。近萬人的部隊，武器大部分為德國造。因此，被人稱為蔣介石的“御林軍”。因該旅裝備優(yōu)良，蔣介石舍不得他的看家老本擺到對日作戰(zhàn)的最前沿，而是作為閻錫山任司令長官，衛(wèi)立煌任副司令長官的第二戰(zhàn)區(qū)直屬部隊，始終不離衛(wèi)立煌的前敵總指揮部。

韓玉虎的部隊被人稱為老蔣的“御林軍”，而他本人則被人戲稱為“太子旅長”。因軍中傳言，韓玉虎作為蔣的侍衛(wèi)隊長，成了蔣的“干兒子”。對這傳言，韓玉虎既不承認，亦不否認，更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猜不透的感覺，也更助長了韓玉虎目中無人，驕橫跋扈的霸道作風，就連二戰(zhàn)區(qū)副司令長官兼前敵總指揮衛(wèi)立煌也敬他三分。

而急于殺敵立功，想趁勢在領袖面前展示軍事才華的韓玉虎卻不知蔣介石心中的秘密，一再向衛(wèi)立煌長官請戰(zhàn)，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衛(wèi)立煌無奈，只好直接向蔣請示，蔣答復，可以找機會讓韓玉虎的部隊在抗日戰(zhàn)場上小試牛刀。

有了圣旨，韓玉虎被衛(wèi)立煌派往了山西忻口前線，他的部隊被作為二線防御部隊進入了預設陣地。

忻口戰(zhàn)役國民黨的中央軍和閻錫山的晉綏軍與入侵山西的日寇血戰(zhàn)了二十三天，終因敵強我弱，丟了忻口。而韓玉虎的部隊由于阻擊日寇追擊，掩護大部隊后撤有功，第一次得到了蔣介石的通令嘉獎。而韓玉虎本人也在眾同僚的吹捧中更加飄飄然，也更加目中無人了。

第二十二章

李成龍歸建任二營代理營長。

紅軍完成改變后，八路軍第115師和120師首先出動，于當年3月中旬（1937年），下旬到達了山西北部抗日前線。9月底，第129師也開赴山西省，陳賡率129師第386旅也隨大部隊行動。

八路軍上前線抗日的消息不脛而走。陳賡部隊出發(fā)前夕，在部隊駐地天天有各階層的人來慰問，天天有人參軍入伍。有人送糧食，有人送錦旗，還有送“萬民匾”的……部隊是在爆竹聲、鑼鼓聲、歡呼聲、歌聲和口號聲中出發(fā)的。老百姓對人民子弟兵的熱情和厚愛，極大地激發(fā)了八路軍指戰(zhàn)員的斗志，也讓李成龍再次受到了深刻的教育，事物不在形式而在內容，穿上國民黨軍裝的紅軍，依然得到了老百姓的擁護愛戴。他暗下決心，不消滅日本鬼子誓不為人！

經(jīng)過幾天行軍，陳賡部隊渡過黃河進入了山西境內的同蒲鐵路南段的侯馬市。

部隊這次東進，與1936年紅軍東征的情況截然不同了。那次遇到的是閻錫山部隊的拼死抵抗，不準紅軍踏上山西的土地?，F(xiàn)在，山西的形勢異常緊張。日寇已從北面攻入了雁門關，攻陷代縣、原平，正猛烈進攻忻口。東來的日軍從正（定）太（原）鐵路線叩擊山西東大門娘子關，山西軍隊已自身難保。閻錫山現(xiàn)在不是拒絕我八路軍東進，而是急切盼望八路軍快進山西，快上前線，幫他保衛(wèi)山西老家。果然，八路軍第115師林彪部上前線首戰(zhàn)平型關大捷，殲敵1000余人，擊毀汽車百余輛。第129師劉伯承部第769團也在10月19日，夜襲代縣陽明堡飛機場，焚毀敵機24架，全殲守敵百余人。

陳賡部隊所到之處，人民群眾熱烈歡迎。許多婦女、老人、兒童送上雞蛋、紅棗、核桃，官兵們不收，就硬往懷里塞。許多村莊擺上了桌子，放上茶水、食品對部隊進行慰勞。他們揮舞旗幟，敲鑼打鼓，高呼歡迎八路軍抗日的口號，場面極其熱烈又十分感人。

這時，旅長陳賡接到劉伯承師長命令，命他急率772團的一個營乘火車趕赴太原市的八路軍辦事處。而隨陳賡旅長赴太原的，就是李成龍任二營代理營長的部隊。在太原八路軍辦事處，李成龍陪著陳賡旅長見到了中央軍委副主席周恩來。周副主席熱情的接待了陳賡旅長，并對跟在陳賡身邊的李成龍笑著說，怎么樣，咱們的戰(zhàn)斗英雄不單獨拉隊伍打游擊啦？李成龍聽后臉一紅，忙立正敬禮，周副主席咱知錯了！周恩來聽后哈哈大笑，拍拍李成龍的肩頭，又指指他背上那把青龍大刀說，知錯就改就是好同志，你這把大刀在戰(zhàn)場上可要大顯身手，碰碰小鬼子的刺刀、指揮刀嘍！李成龍連忙說，請周副主席放心，保證完成任務，殺的小鬼子片甲不留！周恩來點點頭，好，我就等你李成龍的勝利消息嘍！陳賡旅長也在一旁說，這小子就是一根筋，他思想要不通，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他要通了，那勁頭兒足著呢！旅長，您別再說了，我犯錯誤的事兒咋傳到周副主席耳朵里啦？陳賡一板正經(jīng)，咋啦，有意見啦，你這全軍聞名的戰(zhàn)斗英雄，一舉一動首長都看著呢，別說周副主席，就連毛主席也知道啦！李成龍看看陳賡，又看看周恩來，不好意思地說，周副主席、旅長，快轉告毛主席，我李成龍知錯就改，保證在戰(zhàn)場上多殺小鬼子，絕不再犯錯啦，請毛主席放心！周恩來說，那就看你的實際行動嘍！李成龍再次立正敬禮，決不辜負毛主席和周副主席的期望，是英雄是狗熊，戰(zhàn)場上見！

周恩來告訴陳賡，原計劃調他的386旅北進到雁門關一線阻敵，由于東來的日軍已占領井陘縣，娘子關告急，太原即將淪陷。你的部隊已無北進的必要，你仍按原計劃率全旅部隊依托太行山脈，配合正面防御的國民黨軍隊，側擊娘子關西進的日軍部隊。

陳賡受領任務后，即率部隊奔赴太行山脈，而李成龍的抗戰(zhàn)“大戲”也拉開了序幕。

第二十三章

部隊開過早飯，稍事休息，李成龍命令營部司號員吹響了集合號。全營400多人，集合在駐地村外的田野里，也是一大片。

李成龍身背大刀，左右肩十字披紅挎著兩支駁殼槍，腰扎武裝帶，綁腿打得緊緊的，足蹬一雙千層底兒的黑布鞋，威武英氣，眼神兒里透著一股堅毅的目光。他站在隊列前，下達了訓練的口令，科目：班進攻。九連一班全體出列，開始訓練！

一班長帶領全班戰(zhàn)士，在全營指戰(zhàn)員的400多雙眼睛注視下，開始了班進攻訓練。

全班十二個人，在班長的口令下，成戰(zhàn)斗隊形散開，朝一百多米遠的一個小山包，發(fā)起了進攻。只見戰(zhàn)士們一會兒匍匐前進，一會兒又貓腰快速運動，一會兒又臥倒投彈射擊，很快就接近了小山包。全班戰(zhàn)士的戰(zhàn)術動作基本符合戰(zhàn)術規(guī)范，唯獨新戰(zhàn)士王三川動作幅度過猛過大，而且不知道隱蔽自己，自顧自的往前沖，而且是第一個沖上了小山包。這一切被李成龍在望遠鏡中看的清清楚楚。

當一班長將全班戰(zhàn)士帶回出發(fā)地，聽候李成龍現(xiàn)場點評時，王三川還心中竊喜，俺是第一個沖上山頭兒的，營長大哥這回該當著全營的兄弟夸俺幾句了吧！

李成龍表情嚴肅，先講評了班長口令下達的準確，全班絕大多數(shù)戰(zhàn)士能按班進攻的戰(zhàn)術動作要求展開行動，同時指出了不足，全班戰(zhàn)士不注意相互配合、交替掩護。特別是新戰(zhàn)士王三川戰(zhàn)術動作太大太猛，幾乎將自己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下，真打起仗來，就成了“敵人”的活靶子，非吃虧不可！不能保存自己，何談消滅敵人？尤其是我們即將面臨的是日本鬼子，他們的個人戰(zhàn)術動作到位，“三八”式步槍也打得很準。為了減少傷亡，奪取未來戰(zhàn)斗的勝利，我們必須針對小鬼子的特點，發(fā)揮我們的優(yōu)勢，打敗他們！

王三川開始還不服氣，聽營長一講評，才知道打仗不光靠不怕死的猛打猛沖，還要講究智謀。

看李成龍打仗，決不能看他平時大大咧咧，粗門大嗓，他的心比大姑娘繡花還要細。他腦子里平時想的，凈是如何打好仗消滅敵人，還沒上戰(zhàn)場，他已經(jīng)在研究自己未來的對手了。如今來到了抗日前線，光知道國民黨軍隊對日軍畏之如虎，一觸即潰不行。日軍真實戰(zhàn)斗力究竟如何？補給能力如何……兄弟部隊已經(jīng)有了平型關、陽明堡等戰(zhàn)斗的勝利經(jīng)驗，他經(jīng)過了認真思考，又親自帶著營部偵察班的戰(zhàn)士們化妝摸到日軍前沿陣地偵察過敵情，也曾去過擔任正面防御的國民黨第三軍了解情況。接待李成龍的是在前沿陣地防守的國民黨第三軍的一個團參謀長。這位參謀長骨瘦如柴，滿臉蠟黃，一看就知道是個“雙槍”兵（既有武器，又有煙槍）此人個頭矮小，架子不小。李成龍到他的前沿團指揮部時，這位參謀長一手端酒瓶，一手舉雞腿，嘴上叼著一只“三炮臺”煙，斜著眼打量著一身八路軍灰布軍裝的李成龍，請問你是……李成龍立正敬禮，報告參謀長，在下李成龍，八路軍陳賡部二營代理營長。哦，是李代營長啊，請坐。李成龍環(huán)顧四周，整個前沿指揮部只有一把快散了架的破椅子，哪還有啥座位？李成龍笑了笑，也不和他計較，單刀直入，麻煩參謀長介紹一下對面日軍的情況。情況嗎，那位參謀長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成龍，腰挎雙駁殼槍，看背上一把甩著紅綢的大刀，好不威武。令他一震，面部表情也有了笑紋，但說話口氣仍帶輕蔑，一股瞧不起人的口氣，李代營長，不是我瞧不起你們八路軍，就你們那點人，那點兒破槍，能行嗎？我們有大炮機槍，尚不是日軍的對手，就你們手里那幾支燒火棍能和日軍干嗎？

面對眼前這位瘦小枯干的國民黨軍的團參謀長，李成龍輕蔑的一笑，口氣威嚴的回答，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只要是中國人，就有守土抗戰(zhàn)的責任，我們八路軍的裝備是差，不但和日軍不能比，也比不了貴軍。但我要告訴老兄的是，決定戰(zhàn)爭勝負的絕不是幾件先進的武器，關鍵還有人的精神！甭說外國，就是咱們中國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zhàn)例古往今來還少嗎？

哦哦，李代營長別誤會，八路軍的戰(zhàn)斗力敝人深有體會，說話間這位參謀長蠟黃的臉上已露汗顏。言外之意，八路軍的前身——紅軍的厲害他早已領教過了。

李成龍當然也揣摩到了對方的心里，只是不便點破，于是他岔開了話題，請那位參謀長詳細介紹了對面日軍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他們又在前沿陣地的戰(zhàn)壕里用望遠鏡對日軍陣地進行了仔細觀察。

應該做的準備工作李成龍覺得都做了，但他還是覺得心里不踏實，總感覺有點紙上談兵的味道。于是，經(jīng)過和營里其他干部商量，一致決定向團和旅首長匯報，尋找戰(zhàn)機，敲小日本兒一次。

第二十四章

戰(zhàn)機終于等來了。

日軍駐守的長生口、蔡家?guī)X一線，兵力不足，而且補給經(jīng)常斷線。于是，他們經(jīng)常派出小股部隊外出到周邊村莊搶糧。最多時一個小隊30多兵力，有時離他們駐防的陣地近，也派出一個班十幾個人的兵力騷擾老百姓。這些外出搶糧的日本鬼子警惕性頗高，因為他們知道附近有中國軍隊經(jīng)常出沒。經(jīng)常是派出小部兵力為尖兵探路，大部隊和尖兵拉開一定距離跟進。而且他們進了村搶了糧食就跑，從不停留，更不戀戰(zhàn)。所以，很難捕捉到戰(zhàn)機。這次據(jù)偵查員報告，經(jīng)過近一段時候外出搶糧騷擾百姓，日軍感覺從未遇到過中國軍隊打擊，他們便放松了警惕，大白天也敢在村里要酒要肉，胡吃海造。老百姓稍有不滿，他們動輒打人，更有甚者，在附近一個村里，他們不但槍殺了一對老夫妻，還強奸了他們的閨女，發(fā)泄完獸欲后又用刺刀挑死了這個女孩子。獸行令人發(fā)指，老百姓悄悄找到八路軍，要求部隊消滅日本鬼子，為慘死的百姓報仇雪恨。

基本上摸清了敵情，李成龍他們將作戰(zhàn)方案上報到團部。團首長請示了旅首長，陳賡旅長牙一咬，揮動著手中的馬鞭，狠狠的甩出一句話，打娘賣X的，教訓教訓這伙野獸！也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八路軍的厲害！接著，陳賡旅長又把李成龍叫到了旅部，聽了他的作戰(zhàn)方案匯報，并和李成龍仔細研究了所能預想到的每一個作戰(zhàn)細節(jié)，陳賡旅長叮囑李成龍，此戰(zhàn)務求全勝，打出八路軍的威風！李成龍領命而去。

宋家寨村不大，只有200多口人，坐落在半山腰上，這天上午，日本鬼子的一個小隊突然進村，在村里大吃大喝一頓后，又搶了老百姓一頭耕牛一頭驢，耀武揚威的出了村奔長生口駐地而去。他們出村時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大地山野拉開了夜幕。

日本鬼子排成一路縱隊，打著酒嗝，吹著口哨，有的還哼著日本小調。他們有的牽著牛、驢，有的刺刀上挑著搶來的活雞和衣物包袱，野蠻驕橫，好似走在東洋的土地上，簡直猖狂至極，不可一世。

為了對付鬼子的尖兵，李成龍也做了周密安排。他專門派出一個排的兵力配置在主力部隊埋伏陣地前面的一百米處，并命令帶隊排長，后面不打響，前面決不許行動。

鬼子進入了伏擊圈，性急的王三川舉槍要打，被李成龍喝住了，沒我的命令不準開槍！

李成龍放過了走在隊伍前面的5名尖兵，待他們走出100多米后，李成龍一聲令下，兩個排的戰(zhàn)士開了火。小鬼子開始還暈頭轉向，可當他們緩過神來，立即在小隊長的指揮下開槍頑抗，并用歪把子機槍掩護，邊打邊撤。李成龍打得興起，大手一揮命令司號員吹沖鋒號，殺紅了眼的戰(zhàn)士們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槍沖進了鬼子隊伍，剎時間，喊殺聲，兵器撞擊聲，小鬼子的嚎叫聲不斷。李成龍手握青龍大刀，大喊一聲，鬼子當官的留給我收拾！

在中國土地上橫行慣了的鬼子小隊長根本不把李成龍放在眼里，他雙手握指揮刀，嗷嗷怪叫著朝李成龍迎面劈來。李成龍輕輕一個轉身，讓過小鬼子的刀鋒，右手一刀狠狠劈過去，鬼子小隊長身子被斜著劈成了兩半，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回了東洋老家見天皇去了。

這場伏擊戰(zhàn)只用了十幾分鐘，一個小隊30多名鬼子（包括走在前面的尖兵）就被八路軍報了銷。回來清點戰(zhàn)利品，33支“三八”大蓋步槍，一支“王八”盒子手槍，兩把歪把子輕機槍和3000多發(fā)子彈。打掃完戰(zhàn)場戰(zhàn)士們回到了駐地，大家七嘴八舌，興高采烈，議論紛紛。小鬼子也沒啥了不起，三下五除二就被咱收拾了，你看咱營長手里那把大刀，那可是上下翻飛，神出鬼沒，一刀就把小鬼子送回了東洋！

386旅772團是紅軍時期有名的“夜老虎”團，可這次戰(zhàn)斗也暴露了不少弱點。首先是有些指戰(zhàn)員有盲目輕敵觀念，他們認為有兄弟部隊115師的平型關大捷和本師（129師）奇襲代縣陽明堡日寇飛機場并炸毀24架日寇飛機的成功戰(zhàn)例，覺得小日本的戰(zhàn)斗力不過如此，雖不能用“不堪一擊”來形容，但也不像國民黨軍隊宣傳的那樣堅不可摧。這種觀念固然反映出了一些指戰(zhàn)員不懼敵怯戰(zhàn)的思想，但也暴露出輕敵麻痹的錯誤觀念。其次，部隊夜間行動沒有做到“悄無聲息”。有些戰(zhàn)士身上攜帶的武器裝備行軍時發(fā)出的聲響過大，走起路來幾百米之外就能聽到動靜，不利于隱蔽接敵。同時，由于指揮上的失誤，夜間下達戰(zhàn)斗命令及采取的戰(zhàn)術動作事前沒有規(guī)定各種手勢動作，以至于仍采用口頭命令，極容易暴露我軍的戰(zhàn)術意圖。再就是有的戰(zhàn)士對俘虜仍沿用過去對付國民黨軍隊的老辦法，認為一句“繳槍不殺”就可令小鬼子投降，結果被鬼子突然射擊造成了一死三傷。但此次夜間伏擊戰(zhàn)斗繳獲的日寇戰(zhàn)利品著實令戰(zhàn)士們高興，33支“三八”步槍，兩挺“歪把子”輕機槍，兩具擲彈筒還有3000多發(fā)子彈和一把日軍尉官指揮刀。李成龍清點完戰(zhàn)利品之后，如數(shù)交到了團部。團首長為了獎勵作戰(zhàn)有功的二營指戰(zhàn)員，只收下了那把指揮刀和李成龍親自攢寫的戰(zhàn)斗總結。

在全營慶功及戰(zhàn)斗總結大會上，李成龍既肯定了這次夜間伏擊戰(zhàn)斗的長處，又著重指出了戰(zhàn)斗中暴露出來的不足。戰(zhàn)士王三川雖因在戰(zhàn)斗中沖殺在前，擊斃了三個鬼子，也因在行動中自己的輕敵造成了一名戰(zhàn)士負傷，功過抵消。不但功沒立上，還挨了李成龍在全營大會上點名批評。他倒爽快，拍拍獎給自己的“三八”步槍，嘿嘿一笑，值了，殺了仨鬼子，還得了支“三八”槍，挨批評也值了。營長批評的對，俺以后一定改，看咱下次戰(zhàn)斗的表現(xiàn)吧，俺非立個大功！

第二十五章

忻口戰(zhàn)役以國民黨軍隊的全線潰退而宣告失敗。1937年11月2日晚上，國民黨軍各部隊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各人，紛紛棄陣逃命。撤退的道路上，各個部隊爭先后撤，你爭我搶，為了逃命，他們只恨爹娘給自己少生了兩條腿；為了逃命，他們之間不管什么友軍不友軍，兄弟不兄弟，大打出手甚至動用了手中用來打鬼子的武器。為了爭搶逃命的路，敵軍中當官的打當兵的，當兵的又打當兵的，官找不著兵，兵也尋不到官。潰兵一群，亂了陣腳。正應了那句古話：兵敗如山倒！

韓玉虎的部隊直屬第二戰(zhàn)區(qū)副司令長官衛(wèi)立煌指揮，雖說上過忻口前線和日軍有過正面接觸打了幾仗，因韓玉虎指揮得當，小有損失并未傷筋動骨。被衛(wèi)立煌稱為“常勝部隊”。

按第二戰(zhàn)區(qū)司令部的部署，忻口守不住，太原保衛(wèi)戰(zhàn)就開始行動了。山西王閻錫山拼命也要保住自己的老巢。按既定作戰(zhàn)計劃，應以太原為中心的“依城野戰(zhàn)”。傅作義指揮直屬部隊35軍（該軍在解放戰(zhàn)爭中被我華北野戰(zhàn)軍聚殲于張家口的新保安）與晉綏軍的兩個旅為守城部隊。從娘子關和忻口撤下來的部隊，依托太原的東山、山西為野戰(zhàn)部隊。而從忻口、娘子關潰退下來的國民黨軍各部隊根本不聽指揮調遣，紛紛散鴨子往南而逃，野戰(zhàn)部隊一去無蹤。只剩下傅作義的守城部隊孤城固守?！耙莱且皯?zhàn)”的計劃成了紙上談兵，一紙空文。

國民黨的中央軍向來與閻錫山的晉綏軍矛盾很深。蔣介石要控制全國，而閻錫山又怕蔣染指山西。若不是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閻錫山要借助老蔣的中央軍進入山西抗戰(zhàn)。他才不讓老蔣的中央軍染指山西呢！蔣閻二人各懷鬼胎，各有各的小算盤。

依蔣介石的意圖，既要在山西打日軍給閻老西做做樣子，又要保存好中央軍的實力。因此，他特別下達密令，絕不為閻錫山死打硬拼，決不能傷了中央軍的元氣虧了老本兒。所以，韓玉虎旅往南撤退也就順理成章了。但韓玉虎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他要在校長面前表現(xiàn)一番，顯示顯示自己的軍事指揮才能，又不能違背校長“保存實力”的訓令。他不顧旅部其他軍官的反對，決定了所屬部隊的行動計劃。

因為從忻口和娘子關撤下來的國民黨中央軍各部望風南逃，徹底打亂了閻錫山的守衛(wèi)太原“依城野戰(zhàn)”作戰(zhàn)計劃，閻錫山氣得頓足捶胸，暴跳如雷，大罵蔣介石背信棄義，見死不救。而蔣介石卻不動聲色，裝聾作啞，對南逃的中央軍將領既不嚴令訓斥，又不下令讓他們回撤保衛(wèi)太原，采取了一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自流的計謀。那就是用行動告訴閻錫山，撤逃南逃的命令不是我蔣某人下的，而這些中央軍部隊又屬你閻老西的第二戰(zhàn)區(qū)所轄。你指揮不動部隊，與我何干？

傅作義的晉綏軍守城部隊嚴重不足，部隊番號不少，實際兵力不過一萬多人。而且，有許多部隊的缺員是從綏遠調來的民團補充的，戰(zhàn)斗力可想而知，而太原城周圍40里方圓，所謂的“固守太原”只能擺個架勢而已。

韓玉虎太有心計了。

他明知道太原守不住，必須放棄?？伤终业诙?zhàn)區(qū)副司令長官衛(wèi)立煌主動請戰(zhàn)，表示要在太原外圍和進犯的日軍決一死戰(zhàn)。衛(wèi)立煌對韓玉虎的決定大加贊賞，并當韓玉虎的面痛斥了那些南逃的國民黨中央軍將領怯戰(zhàn)逃跑，只顧保存實力不顧抗戰(zhàn)大局。還承諾要報請蔣委員長為其請功。韓玉虎則表示自己不為立功，只為抗戰(zhàn)殺敵，保家為民。這著實又讓衛(wèi)立煌感動一番。

韓玉虎對日作戰(zhàn)計劃的原則是，能打則打，打不得就逃。因此，他將自己所屬的三個步兵團和一個炮兵營部署在太原城外圍的西南側，并且事前就勘察好了撤退路線，并指定了部隊撤退后的集合區(qū)域。

十一月九日，太原城陷落。而韓玉虎旅因布署在太原城外圍的西南方向，趁圍城日軍慶祝攻陷太原，酌酒狂歡之際，抓住了戰(zhàn)機，奇襲了日軍的一處后勤補給兵站。此時，他的炮兵營發(fā)揮了作用。韓玉虎命該營開炮猛轟日軍警衛(wèi)部隊之后，又命一個步兵團全部沖入兵站，打死了約一個小隊的日軍，還繳獲了日軍部分軍用物資。得手后，韓玉虎命部隊不得戀戰(zhàn)迅速打掃完戰(zhàn)場，率部往西南方向撤離。撤退途中，他的部隊還沿途收攏了從太原城逃出來的潰兵，共有三、五百人。他將這些人全部補進了自己的部隊。這個所謂的“常勝旅”兩次戰(zhàn)斗后的減員兵力，不但全部補齊，而且還額外的比原編制多出了二百多兵力。韓玉虎照單全收，將旅部警衛(wèi)連擴編成了警衛(wèi)營。消息報到蔣介石處，自然又得到了嘉勉，對韓玉虎私自做主的警衛(wèi)營，也由軍令部下文予以承認。同時，又調派兵力，下?lián)芪淦?，將韓玉虎旅的炮兵營也升格為炮兵團。

韓玉虎這次的獎勵與上次不同，除了軍令部額外獎賞的五萬塊現(xiàn)大洋，更令韓玉虎意外的是，他還被校長授予了一枚二等軍功章。韓玉虎很會收買人心，蔣介石收買他，他就收買部下，他不但親手提拔了一批部下，而且將五萬塊現(xiàn)大洋全部發(fā)給了兄弟們，他這一招兒還真靈，有些官兵表示，誓死跟著韓旅長干，韓旅長指哪兒打哪兒，絕不含糊。于是，韓玉虎愛兵如子，不喝兵血，不吃空餉的名聲也在國民黨中央軍內外傳開了，剎時名聲大振。有些雜牌部隊的官兵也慕名投到了他的麾下。

韓玉虎自覺青云直上，上了青天了。

第二十六章

娘子關東南面的重要陣地——舊關，由國民黨中央軍第三軍和九十八軍的169師負責防守。在日軍飛機、大炮、坦克及步兵集團沖鋒的猛烈攻勢中，中央軍損兵折將，防守的陣地多次易手，又多次被奪回，部隊傷亡慘重，形勢非常危急。第二戰(zhàn)區(qū)副司令長官衛(wèi)立煌發(fā)電向八路軍129師劉伯承師長求援。劉師長當即給386旅旅長陳賡下令，盡快尋找戰(zhàn)機，消滅日軍一部，以解舊關之圍。

命令下達到386旅的772團。

此時，已升任772團副團長兼參謀長的李成龍受命負責落實陳賡旅長的指示。當即，李成龍就帶領團部作戰(zhàn)、偵察參謀和幾個營的干部外出偵察敵情，察看地形，并找當?shù)乩相l(xiāng)了解日軍情況。

北方的十月，已進入初冬季節(jié)。天空陰沉沉的，還飄起了片片雪花。而我八路軍官兵還穿著不能御寒的單衣。有的連隊只有一件棉大衣，連隊規(guī)定，只有哨兵上哨時才能輪著穿。天氣冷，雪片寒，李成龍和干部戰(zhàn)士們?yōu)榱擞^察敵情地形，又只能爬到日軍陣地側翼的山上，山風挾著雪片陣陣襲來，凍得人們瑟瑟發(fā)抖。李成龍倚在身邊的一顆掉光了葉子的老樹旁，手握望眼鏡細致的觀察山下土路上不時駛過的鬼子汽車，思索著此次戰(zhàn)斗的方案。

當晚李成龍一行人回到駐地，立即連夜召開了敵情分析會。待所有參與偵察行動的同志們表達完自己的意見后，李成龍總結分析到，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只要熟知我情又掌握敵情，認真研究敵我之態(tài)勢，才能制定出周密的作戰(zhàn)方案。當前，敵人無論從裝備、兵力均優(yōu)于我，我們決不能和小鬼子正面接觸，硬碰硬，而應該發(fā)揮我們的優(yōu)勢，用山地游擊戰(zhàn)對付鬼子的陣地戰(zhàn)、正規(guī)戰(zhàn)。這樣小鬼子的優(yōu)勢就變成了劣勢。這也叫“以我之長擊敵之短”。

李成龍接著分析，隨著戰(zhàn)局的發(fā)展，國民黨中央軍和閻錫山的晉綏軍連吃敗仗，忻口和娘子關一線形勢吃緊，小鬼子氣焰正高，驕橫麻痹，應該出其不意，打它個措手不及，殺殺小鬼子不可一世的威風銳氣。最后經(jīng)大家一致同意，制定了伏擊鬼子運輸車隊的戰(zhàn)斗方案，并連夜上報旅部陳賡等首長。

雞叫時，全國指戰(zhàn)員開始行動了。戰(zhàn)士們攜帶著各自的武器，每個人還多帶了四顆手榴彈，頭上頂著用山茅草扎成的偽裝，悄無聲息的進入到距離敵人汽車經(jīng)過的土路兩側山坡上。太陽冒紅了，往土路兩側的山坡望去，灰布軍裝再加上山茅草偽裝，天衣無縫，非常巧妙，小鬼子做夢也想不到土路兩側的死神正朝他們逼近。

李成龍的指揮所就在伏擊部隊的側后方，距伏擊主陣地大約幾十米。無論參謀和警衛(wèi)員怎么勸說，他也不往后撤，靠前指揮是他的習慣。他說，這樣觀察戰(zhàn)場態(tài)勢清楚，用不著通訊員來回傳遞情況，更便于臨機處置，以應對戰(zhàn)斗中的不測。

遠處土路上騰起了煙塵，還隱約聽到了汽車馬達的隆隆聲。李成龍拿起望遠鏡觀察，估算著鬼子車隊距伏擊陣地約有4、5華里。他下達了命令，等鬼子車隊全部進入伏擊陣地再開火，沒有命令決不許開槍，務必全殲這股鬼子！

陣地上，戰(zhàn)士們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緊盯著越來越近的敵人。陣地上出奇的安靜，就是掉地上一根繡花針也能聽到聲音。已經(jīng)任班長的王三川小聲命令身邊的戰(zhàn)士，聽副團長命令，誰也不準擅自行動，違令者軍法從事！而他那雙緊握“三八”大蓋的手，已經(jīng)沁出了汗水。

鬼子運輸車隊的第一輛汽車快駛出伏擊陣地了，而最后一輛汽車恰好也進了伏擊圈。李成龍瞅準時機，嗖地從腰間拔出駁殼槍朝鬼子車隊打出了第一槍。剎時間，山間土路兩側輕、重機槍和步槍聲大作，間或擲彈筒發(fā)射榴彈的“咣咣”聲。鬼子的第一輛汽車和最后一輛汽車在手榴彈的爆炸聲中燃起了大火，趴窩了，這正是李成龍要求的斬頭砍尾戰(zhàn)術。李成龍見狀，大聲命令，司號員，吹沖鋒號！

在“嗒嗒”的沖鋒號聲中，早已憋的心中冒火的戰(zhàn)士們躍身沖下山坡，高喊著沖啊，殺啊，決不放過一個小鬼子！

遭到伏擊的鬼子車隊前進不得，后退不能，一開始懵了，但小鬼子必定訓練有素。等他們緩過神來，擔負車隊護衛(wèi)任務的鬼子紛紛跳下了汽車，有的臥倒在地上，有的依托身邊的汽車開始抵抗。沖在前邊的幾個戰(zhàn)士被打倒了，但戰(zhàn)士們殺紅了眼，仍然不顧一切的沖向了鬼子。王三川邊上刺刀邊大聲提醒，注意隱蔽，投手榴彈，炸小鬼子狗日的。

李成龍手握青龍大刀，掙脫了警衛(wèi)員的阻攔，沖進了鬼子群中。他用兩眼余光左右一瞄，估摸著鬼子的護衛(wèi)兵力大約是一個中隊。他揮舞大刀，在鬼子群里左殺右砍，小鬼子挨著就死，碰著就忘。突然，他發(fā)現(xiàn)王三川被兩個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的鬼子前后夾擊，一個鬼子的刺刀正刺向王三川的后心。李成龍一個躍身沖到這個鬼子正面飛起右腳踢飛了鬼子手中的武器，接著青龍大刀帶著風聲橫掃過去，小鬼子的腦袋就搬了家，滾出去一丈多遠。那沒了腦袋的身子晃了晃，脖腔往外噴著血倒在了地上。緩過手來的王三川一個反身刺，身后的小鬼子胸部挨了一刺刀，也回了東洋老家。

伏擊戰(zhàn)接近了尾聲，李成龍指揮戰(zhàn)士們打掃戰(zhàn)場，他身后的作戰(zhàn)參謀突然大聲喊道，副團長，小鬼子跑了！

李成龍回頭望去，不遠處約七、八十米的距離，兩個鬼子正撒鴨子往半山腰猛跑。李成龍冷笑一聲，小鬼子要跑，我送你一程，他從身邊的王三川手中拿過他的“三八”大蓋，站直了身子，據(jù)槍瞄準。“啪”一聲，一個鬼子應聲而倒。李成龍迅速退出彈殼，又一扣扳機，另一個逃命的鬼子也倒在了半山腰上。王三川和周圍的戰(zhàn)士們齊聲喝彩，副團長好槍法！

王三川和幾個戰(zhàn)士朝半山腰沖過去，不一刻，他們扛回來一支“三八”槍、一支“王八”盒子。而李成龍卻盯上了王三川手里的那把指揮刀，他心里說，陳賡旅長囑咐我要繳一把小鬼子的“佐官刀”，這次能應驗嗎？待王三川將指揮刀交到李成龍手里，他拿起來一眼看到了“佐官刀”的標志，不由得哈哈大笑，心里說，旅長，我李成龍可以向您復命了！

打掃完戰(zhàn)場，簡單清點了一下，此次伏擊戰(zhàn)斗消滅了鬼子200多名，除了80多名汽車司機（每車二人，有一副駕駛），還有130多個鬼子，恰恰是一個中隊的編制。同時，擲彈筒、歪把子機槍、“九二”式重機槍、“三八”步槍及子彈、手榴彈和小鬼子車上運的被服、藥品、罐頭、餅干……全團干部戰(zhàn)士整整搬運了兩個多鐘頭，附近村里的老鄉(xiāng)還趕了驢車幫部隊運送戰(zhàn)利品。

這次伏擊戰(zhàn)全團也傷亡了十幾名戰(zhàn)士。輕傷的送團衛(wèi)生隊，兩個重傷的送到了旅部醫(yī)院。犧牲的幾名戰(zhàn)士就地掩埋，并做了標記。李成龍心里說，戰(zhàn)友們安息吧，八路軍記著你們，老百姓不會忘了你們，等打跑了小鬼子，我李成龍一定為你們選塊好墓地，立碑安葬，讓你們分享勝利，含笑九泉！

第二十七章

李成龍率部隊伏擊，取得全殲鬼子運輸隊和一個中隊日軍的勝利，使小鬼子不得不抽出部分兵力整頓后方及運輸線，暫停了對舊關的攻擊，國民黨中央軍的防守部隊得到了喘息修整，并重新調整了兵力布署。以至于后來傳為佳話，名曰“一戰(zhàn)解舊關之?！?。李成龍也受到了八路軍總部的通令嘉獎。

隨著形勢發(fā)展和對日作戰(zhàn)的需要，以及八路軍對日作戰(zhàn)的幾個大勝仗，不但部隊情緒高漲，老百姓也看到了希望。他們說，有共產(chǎn)黨毛主席，有八路軍，咱中國不會亡！于是，老百姓紛紛要求參加八路軍打鬼子。部隊周圍十里八鄉(xiāng)出現(xiàn)了母送子，妻送郎，參加八路打東洋的熱潮。陳賡的386旅一下子增加了3000多名新戰(zhàn)士。

部隊擴編了，李成龍走馬上任，受命擔任新組建的386旅獨立團團長。說是一個團，其實就是李成龍曾經(jīng)擔任過代理營長的386旅772團的二營。滿打滿算，才不到500人。但裝備還可以，全團清一色的“三八”大蓋、歪把子輕機槍，“九二”式重機槍，擲彈筒。完全是日式裝備。當然，這是李成龍他們伏擊鬼子運輸車隊的戰(zhàn)果。同時，戰(zhàn)士們全換上了冬裝，頭上皮帽，腳上牛皮翻毛皮鞋。塞北寒冷的冬季，已經(jīng)阻擋不住八路軍的作戰(zhàn)行動了。

李成龍曾找到陳賡旅長要求給獨立團增加病兵員，可碰了一鼻子灰。陳賡旅長說，咱旅新組建了三個團，除了你們獨立團，還有新編第一、第二團，都管我要兵，我上哪兒找去？你李成龍看我陳賡可以嗎？可我只能算一個兵，還是個瘸子！哈哈，李成龍，你小子有本事拉獨立大隊，就沒本事再補充新兵？李成龍臉一紅，旅長，您別哪壺不開提哪壺。陳賡大笑，要兵沒有，要有就我一個，你自己想辦法吧！

獨立團李成龍團長，政委一身兼，軍事政治一把手，可把他里里外外忙得不亦樂乎。部隊剛組建，啥事都要他拍板，吃飯有人找，睡覺有人請示，就連上廁所都有人屁股后面追著……他人累瘦了，眼熬紅了，部隊擴編的辦法也出來了。

全團干部大會上（只有一個營），李成龍宣布了行動方案：全團化整為零，小群分散，以排為單位，分頭行動，既要打鬼子，又要擴編部隊。排長們能拉一個連，任連長，連長們能拉一個營任營長，王三川說，團長我要是拉來一個團呢？李成龍把眼一瞪，那你小子這個排長也別當了，回家找老婆抱孩子去！逗得大家一陣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