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物王

讀楊騷的《福建三唱》
——紀念著名詩人、詩劇作家楊騷逝世60周年

許物王

中國新文學運動中，有一位漳州藉的著名詩人、詩劇作家，他就是楊騷。楊騷是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成員、中國詩歌會發(fā)起人之一，與林語堂、魯迅等人有交集，在當代多數(shù)人認為他的主要文學成就是詩歌創(chuàng)作。他曾有過與白薇“姐弟戀”的感情故事，還有人稱之為“民國帥哥”，甚至也有一些八卦傳說。既便如此，作為讀者的我，對他一些個人的感情故事的關注，都不如我對他的詩作的關注，但有必要提到的是，他的感情生活經(jīng)歷確實佐證了他早期的詩歌創(chuàng)作特點與風格，后來的他，“從一個個人主義的行吟者，到走向革命，投入神圣的民族解放戰(zhàn)爭，從抒發(fā)個人傷感頹廢的情緒，到憤怒地鞭笞黑暗現(xiàn)實，謳歌革命”（《試論楊騷的詩》，柯文溥，《學術評論》，1982(1):93-98+92）的轉變，這正是我想讀他的詩作、探究他的詩作的沖動。詩人楊騷一生著述甚豐，詩作和詩劇甚多，他的詩、詩劇有《受難者的短曲》、《鄉(xiāng)曲》、《春之感傷》、《心曲》、《迷雛》、《記憶之都》等等，他是善長寫長篇抒情敘事詩，他的長篇敘事詩的主要貢獻在于“努力解決詩歌與現(xiàn)實、詩歌與時代、詩歌與大眾的聯(lián)系”（《長篇敘事詩《鄉(xiāng)曲》的文學意義——楊騷詩歌創(chuàng)作論》，程賢章，溫遠輝，《閩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生版)》，2000(4):8-11）。如果我們既想了解他從個人主義的抒情到憂國憂民的抒情之轉變，又想了解他長篇敘事詩詩寫風格特點，從短時間的閱讀上，我認為楊騷的詩作《福建三唱》這首詩最為合適，不管是創(chuàng)作時間、詩句的長短，還是詩歌所表現(xiàn)的思想內(nèi)涵，絕對是一首經(jīng)典的代表作。

《福建三唱》是楊騷寫于1936年5月的詩，發(fā)于1936年6月10日《光明》第一卷第一號。而這一年，楊騷參與了發(fā)行左聯(lián)刊物《文學界》，并作為發(fā)起人之一，與一些知名文化人士在上海成立了中國文藝家協(xié)會。之后，他在1938年加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xié)會”，后來成為了“抗戰(zhàn)詩星”。詩作《福建三唱》的形成，正是抗戰(zhàn)前后時期，重現(xiàn)了一位詩人，從沉迷于個人情愛傷感的頹廢到熱血沸騰的愛國主義青年的轉變。

《福建三唱》由三節(jié)的詩章組成，“唱”亦可稱為“吟唱”，這首詩情感豐富，很能帶動讀者的情緒，所以這首詩為人們所喜愛，成為朗誦詩歌常備的佳作。當然，對于福建人、特別是廈漳泉地區(qū)的讀者來說，在誦讀的過程中，更能體會到詩中具有的家鄉(xiāng)情懷?！陡＝ㄈ愤@首詩的詩寫方法，有學者認為，“以地理入詩來抒發(fā)對故鄉(xiāng)、祖國的情感”“而地理入詩的方式在中國詩篇中往往傳達出濃郁的愛與人生漂泊的經(jīng)驗”（《個人的與公眾的——由楊騷的《福建三唱》談詩歌中的地理書寫》，陳衛(wèi)，《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1):78-82），那么這首詩與楊騷當時所在、所處、所觸之景是相通的，此時的“吟唱”也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從詩句內(nèi)容分析，對比了他在1933年8月與白薇倆人在上海出版書信集《昨夜》之前的詩作，作品的主題、風格、內(nèi)容、形式，此時開始變化，不再帶有個人感情糾纏，進而關注著社會民生、國家興亡，體現(xiàn)出個體價值到大眾價值的轉變，從此，楊騷的詩歌自我認同性進一步升華。有些學者在研究楊騷的詩歌時，就以＂轉變＂為線索，以詩作的“主題、風格、形式以及文論”等五方面來研討楊騷在1930年代的詩歌創(chuàng)作的（《轉變、介入與自我認同——論1930年代楊騷的詩歌創(chuàng)作》，江震龍、張立群，《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 No.166(1):83-88）。

我在讀楊騷詩作《福建三唱》之前，首先是提前介入閱讀了解相關學者對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研究的。作為普通讀者，有這樣的條件是幸運的，至少有著前提性的認識。我認為，讀一首詩很大程度上離不開“詩的風格”、“詩寫方法”、“語言特點”和“表現(xiàn)形式”四個方面?！陡＝ㄈ肥情L篇抒情敘事詩已確定無疑，詩寫方法“敘事性”也很強，也符合那個時代詩歌創(chuàng)作的特點，相信許多讀者會有同樣感受。而關于“語言特點”和“表現(xiàn)形式”，我想談談讀詩后的感覺，以便與大家分享并共同探討。

詩作《福建三唱》的語言“白話”敘事較多，但話語連貫，一氣呵成，語言有的很直接，有的卻隱喻，有的讓人拓展想象，有的讓人一目了然。如在第一章節(jié)里，從“朋友，你問嗎，我的故鄉(xiāng)？”開始，連貫的白話敘寫，無一偏漏將故鄉(xiāng)向問詢者，也許可以說是讀者，交待得一清二楚，“福建薌江”，“吉林，熱河，黑龍江”，“浪人，漢奸，/鴉片，機關槍/?？?，山巔”語言直表，當時的地區(qū)社會現(xiàn)狀很好理解，同時在詩句隱喻上優(yōu)其顯目，如第二章節(jié)有詩句“那是頭箍黑色的花邊/腳扣“善鄰”的鐵鏈/胸對吞鯨的炮口/背著打狗的柔鞭”的詩句隱喻著當時在日本帝國侵略下的中國人民生活現(xiàn)狀，如第三章節(jié)開頭兩句“山海關外血滿地/山海關內(nèi)黃沙起……”，讓人對當時中國現(xiàn)狀具有很大的想象空間，而且感覺這兩句詩類似劇幕開頭的寫法?！陡＝ㄈ返牡谝徽鹿?jié)與第三章節(jié)詩句相呼應，包容第二章節(jié)最為隱喻的“夢想中的夢想中央”“回憶中的回憶中央”家鄉(xiāng)現(xiàn)狀的詩寫，前呼后應，形成了非常有特點的詩劇小品，這也是詩我認為在這首“表現(xiàn)形式”上溶入他詩劇創(chuàng)作技巧的證據(jù)。同時，我認為，《福建三唱》詩作有著舞臺戲劇語言的幽默性與諷刺性，朗讀這首詩時，幾乎能夠感受舞臺詩劇表演的魅力。如詩句“縱使你把腦殼/鉆入昆侖山的石洞里/敵人殘酷的鐵蹄/會把你的屁股踢！”，又如詩句，“喘氣嗎？肋膜炎/翻身嗎？腹膜炎/吶喊嗎？扁桃腺炎……”，問與答的對白，讓人激動不已，讀者很容易進入角色。

縱觀一時間來學者研究楊騷詩作《福建三唱》之外，第三章節(jié)的詩句“你福建的鹽”中“鹽”到底是什么？至今沒有一位學者予以解釋，歷史上的文史也沒有楊騷個人的說明，我認為這是研究這首詩的缺陷。我大膽提出，“你福建的鹽”中的“鹽”一種意思應譯義為“鹽鹵”，因為楊騷為閩南人，沿海地區(qū)，而“鹽”的味道是海的味道，是咸的，“鹵”在閩南語的說話意思又為“擔心和不安”，當然也可以表示為“大海”，如果用此義放入詩中，與楊騷所要表達的思想是相符合的；另一種意思中，“鹽”也可譯義為“人”，是有些廣東話的發(fā)音特點，是舞臺戲劇語言的幽默與隱喻的方式。修定本文之前，在第七屆漳浦詩歌節(jié)楊騷詩歌座談中，與批評家曾鎮(zhèn)南先生討論時，他提出應是受前蘇聯(lián)人食用鹽的重要性體現(xiàn)隱喻，我認為還是很難佐證的，而保留我自己的觀點。當然，這是我作為一位讀者自我的想法，也許能讓大家在讀此詩時，有更廣更輕松的想象罷了。

在《福建三唱》中，楊騷還是在詩句里引用了典故人物，如第三章節(jié)詩句“你得學阿比西尼”，應該是引自《雷塞拉斯，阿比西尼國王子傳》（詩劇，1759）的阿比西尼國王子抵抗外侵的英雄故事。

《福建三唱》中，楊騷是很用心地利用詩句來表達對家鄉(xiāng)的熱愛的，不僅僅詩作《福建三唱》的命題。在第一章節(jié)，他用詩句對答，便從漳州開始，拓展介紹廈漳泉以及福建的地理位置、地貌、風景及特產(chǎn)，第三章節(jié)多次出現(xiàn)“你福建的鹽”“哦，你泉漳的子弟”（史注：1935年4月以廈門及鼓浪嶼等7個島嶼設廈門市，撤銷思明縣設禾山特種區(qū)，與同安縣同屬第四行政督察區(qū)，包括同安，轄今泉州、莆田、廈門）。楊騷通過詩句敘述，表達了詩人對家鄉(xiāng)的情感、對民生的擔憂，在當時也是對他自己做一次很巧妙的推介。

從一些記錄得知，詩人楊騷1952年9月回到祖國，1953年初就任廣州作協(xié)副主席、中國作協(xié)廣東省分會常務理事。1953年2月，他曾回閩南體驗生活，不幸于1957年1月病逝。這應該說，不僅是建國后廣東、福建的文學界的損失，也是新中國文學界的損失，更是中國現(xiàn)代詩歷史是的一次損失，但是楊騷為中國現(xiàn)代詩運動留下寶貴詩歌遺作，對于他個人而言，他的詩歌也體現(xiàn)一個時代的主題，溶入了一個時代的主題精神，對于我們讀者來說也得到了寶貴的文學遺產(chǎn)。

讀完《福建三唱》，就借用閩南師范大學文學院任毅先生的觀點，給楊騷詩歌作一個小結吧。“楊騷詩歌表現(xiàn)時代主題，用詩意的語言揭露時弊、感悟社會、關注民生，展示了詩人由一個感傷的現(xiàn)代主義詩人升華為一名堅定的左翼斗士的心路歷程”“廣泛多樣的詩歌題材、鮮明生動的意象營造、精湛的藝術表現(xiàn)力、豐富的詩歌想象力是楊騷詩歌創(chuàng)作的獨特之處”（《左翼作家楊騷詩歌創(chuàng)作論》，任毅，長江師范學院學報，2011年05期）。

今年是楊騷逝世六十周年，我們緬懷詩人，誦讀《福建三唱》，也是記住歷史的一種表達！

許物王，70后出生，福建龍海人，自由詩寫者、讀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