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個叫時間的人對話

虎子感覺，一轉(zhuǎn)眼自己就過了五十歲了。不知從哪天起，走在小區(qū)里，經(jīng)常被小孩子叫上了爺爺。前幾天同學聚會，大家細心一數(shù)，光知道的高中同學就已經(jīng)走了六個。

好像還沒有來得及思考一生，就快到退休的年齡了。想到這兒，虎子心里不免有些消沉。

他在心里問自己，我的時間都去哪兒了？

這天晚上，熄燈后，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這時，那個叫時間的人出現(xiàn)在他枕邊說：老朋友，睡不著呀，那我們聊聊天。

虎子說：正煩惱著呢，正好你來了，我問問你，我的時間都去哪兒了？

時間回答：上小學時，你還算刻苦，由于家里沒有鐘表，早晨天不亮就到了學校，有時在教室外等一兩個小時才有人來開門。除了上課，下學了就去地里割草，交給生產(chǎn)隊能換工分。春天家里沒多少燒的，星期六、星期天去拾柴火。晚上趴在煤油燈下寫作業(yè)。

虎子說：小時生活很苦，但我想想過得還很幸福。

時間說：上了初中，學習中有了不會的問題，就不好意思問別人了，有的知識學得一知半解。節(jié)假日去擼洋槐樹葉，曬干了賣錢，去山上掀石頭逮蝎子，去地堰上、山上挖遠志（中草藥，曬干），去于林供銷社賣，賣點錢買學習用具。在公路上聞到開過的汽車留下的汽油味，感覺很新鮮，想象著汽車是從哪兒來的，又去了哪兒？

虎子說：那時最高興的事，是盼著過年，過年能有肉吃，有時還能穿上一件新衣裳。

時間說：高中時學習上更吃力了，但你上的是三班，大家學習上都不是太好。你是生活委員，天天晚上收飯票，每個星期食堂中午有一次菜，你總是擔當那個分菜的角色。完不成作業(yè)就拿人家做完的來抄?？荚嚂r也是不太嚴格，除看同桌的答卷外，還看前桌同學的，桌子下用腿頂著課本?？荚嚹艿眉案褚陨暇桶底詰c幸。到最后半年想認真學習時，已經(jīng)為時已晚了。高考成績你到現(xiàn)在也不知考了多少分吧？我告訴你吧，301分。

虎子說：畢業(yè)后回到農(nóng)村，真后悔上學時沒好好學習，真不甘心臉朝黃土背朝天過一輩子，就出來打工了。

時間說：你的命還算不錯，在廠里跟師傅學了電焊技術，廠里又送你外出學習進修。你后來在這兒結婚生子，除了上班，就是去街頭下棋、打撲克。你來時的一個民營小廠，現(xiàn)在公司都上市了。你在廠子里一直干到現(xiàn)在，還是個焊工。你還愛喝酒，三五工友相聚時，是你最得意和高興的日子。

虎子說：想想我這輩子，最遺憾的是父母離開時，我都沒有在身邊陪伴?，F(xiàn)在每年清明節(jié)我都回去給他們燒紙，不是燒紙年我也悄悄回去，我坐車到縣城，從同學那兒借了車直接到村外的墳上去，到墳前跟他們說說話，燒了紙，直接回來。還沒等我盡盡孝心，他們就都老了，走了。我后悔在他們身上我沒有盡到心。

時間說：我們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人生有所得，必有所失。有些人拿大把的時間去玩樂，有些人拿大好的光陰去揮霍。到最后，后悔的還是自己。

虎子說：和您的對話，使我明白了許多。我除了要堅持參加公益活動，多到敬老院陪伴老人外，還向您透露一個秘密——我有個夢想，實際上我已經(jīng)在行動了，我想在有生之年，造一艘潛艇。讓世人見識一下，一個中國普通工人的能力。

時間說：好，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兩份尋人啟事

這天，電視臺的“幫你解憂”欄目組同時收到了兩份尋人啟事。

一份是這樣寫的——

欄目組：2016年5月4日下午5點多，我在中山街和文化街的十字路口一個開車賣水果的攤上買了兩箱水果，晚上給十二中的時校長送家去了。晚上11點時校長給我打電話，讓我去他家一趟。去了后他批評了我一頓，他說，你上次送來了五千塊錢我沒有收，這次翻倍了？以為我嫌少？不是告訴過你了嘛，若不符合條件，拿多少錢找我也沒用。我和你哥是老戰(zhàn)友，你弄這個干什么？你孩子上學的事，按政策上我們學校沒問題的。再說了，就你家那經(jīng)濟條件，這些錢都是東拼西湊來的吧？

我心里想，我沒有送錢啊。時校長是不是記錯人了。我吞吞吐吐地說：時校長，我沒有給您送錢呀，只是送了兩箱水果，要不我心里不踏實。

是兩箱水果，可你這底下放了一萬塊錢。要不是搬箱子時箱子破了，還發(fā)現(xiàn)不了。

一萬塊錢？不可能，我沒有放錢。

你給我玩這個，你孩子能上我們學校，也不能收了。

我真急了：時校長，我真的沒有在箱子里放錢。

那這錢是？

我想了想，肯定地回答：應該是賣水果那人的錢吧。

你從哪兒買的水果，趕緊給人家送回去，人家發(fā)現(xiàn)錢丟了得有多著急。那是我誤會你了。

我把兩箱水果馱了回來。我騎到中山街和文化街的十字路口一看，連個人影也沒有。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我很早又去了那個十字路口，還是沒有人。我在附近買了點早點吃了，在那個路口等了整整一天，那個賣水果的人一直也沒有出現(xiàn)。

將心比心，我想人家賣水果掙這一萬塊錢，得有多不容易，知道錢丟了，得有多著急。

那是一輛藍色的130，中年婦女應該有40多歲，印象中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不少。請電視臺幫忙找到這人，把錢還給人家。

另一份是這樣寫的——

電視臺：請你們行行好，幫我找一個人。這個人前天在中山街和文化街的十字路口我開車賣水果的攤上買了兩箱水果，他有四十多歲，個子不高，人很瘦，頭發(fā)白了不少。人很老實的樣子。我不應該騙人家，當時他說要兩箱蘋果時，我車上只剩了一箱完整的，后邊只有一箱打開過的了，里邊放了我們中午吃飯剩下的餐盒和一次性筷子等，我怕買水果的人看到了不要，那些垃圾我沒敢向外拿，只是胡亂向里塞了兩個蘋果，就快速封上箱子搬了出來。那人還說：我是送重要的人，你這兩箱都是一樣的吧。我心想，你送人更好，你自己發(fā)現(xiàn)不了，別人也不知道水果是從我這兒買的。我說：兄弟，看你說的，我們做生意講究的就是個誠信，哪能騙您。那人走后不久，我丈夫就回來了，他問我，后邊那箱打開的蘋果呢？我洋洋得意地說，賣了。他說：錢你拿出來了？我問：什么錢？他說：準備給上大學的女兒匯走的一萬塊錢學費。我一下子傻眼了。這就叫貪小便宜吃大虧，這上哪兒去找人家。別說給人家賠禮道歉了，能找到給孩子上學的錢，讓我給人家那個大哥跪下都行。昨天我們也沒心思去賣水果了，到派出所報了案，又到城里的幾個市場轉(zhuǎn)，看能不能碰上那個大哥，可一點音訊也沒有。求求你們了，幫幫我們吧。

欄目組判斷認為，他們就是互相尋找的雙方。但感覺這兩份尋人啟事很有社會意義，就一邊安排播出，一邊聯(lián)系雙方盡快見面。

作家簡歷

王培靜，男，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小小說沙龍會長。曾在《小說選刊》《時代文學》《小說界》《北京文學》等報刊發(fā)表文學作品300余萬字，曾獲冰心兒童圖書獎，冰心散文獎，第七屆金麻雀獎，四屆全國微型小說一等獎，作品70多次在軍內(nèi)外獲獎。出版?zhèn)€人作品集18部。

（標題書法：曲菁晨）

責任編輯 王 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