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果累

爺爺奶奶住在湘西北一個宛如世外桃源的小山村里。村子不大，位于半山腰。要走出村子，西頭的一條羊腸小道是必經(jīng)之路。這條小路直通山腳，最寬處也不足一米，一邊是山坡，一邊是陡崖。

不知從何時起，村子里的人紛紛外出謀生。將近百人的村子，到了這幾年，只剩下十來個老人和兒童，還有幾個因沒有手藝而沒法在外討生活的后生?！按宕逋ā毕到y(tǒng)工程啟動后，村里修盤山公路，石塊、泥土和樹樁等滾落到了小路上。此后，進(jìn)出村子，人們大都選擇寬闊而平坦的公路，那條小路逐漸沒入野草和荊棘之中，一條世代行走的路就這么荒廢掉了。正是：地上本有許多路，走的人少了，也便沒了路。

不過，偶爾也有人走小路，這樣做多半因為著急趕路。譬如，山腳的河里那僅有的一班客船鳴響喇叭，準(zhǔn)備起航了，而要進(jìn)城的船客起晚了，就不得不冒著手腳和臉被劃破的危險，穿行在小路上。畢竟，比起走公路，走小路能省下十來分鐘。從村子走出去的為數(shù)不多的人，回鄉(xiāng)省親時，也有或因為心情急切，或因為懷念童年時光而走小路的。我爸爸就是他們當(dāng)中的一位。

我初中畢業(yè)那年的暑假，爸爸帶我去爺爺奶奶家。大半天的顛簸后，我們來到了村子不遠(yuǎn)處，車行到公路和小路的交會點時，爸爸決定下車，帶我走小路回家。他找來一根木棍，一邊在前面走，一邊使勁拍打路上的草叢和兩旁的荊棘，趕走危險的蛇蟲。就這樣，1.5千米的路，我們走了近一個小時。到家后，我才發(fā)覺右手中指被劃開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脖子里也掉了不少灰塵、樹皮和葉子之類的東西，奇癢難忍。奶奶一邊替我包扎手指，一邊埋怨爸爸不該在大熱天里帶著細(xì)皮嫩肉的我走小路。

入睡前，爸爸見我一直不理解小路對他的意義，便把記憶深處的小路講給我聽。爸爸上小學(xué)時，學(xué)堂在幾千米遠(yuǎn)的農(nóng)民堂屋里。在清晨和傍晚，爸爸和小伙伴們正是沿著這條小路來回跑。他們怕早上遲到會挨老師的批評，一個勁地往學(xué)校趕；傍晚時，肚子餓得咕咕叫，恨不得一腳就邁進(jìn)家門。周末或寒暑假里，小路上幾乎天天有他們嬉戲、打鬧的身影。小路伴隨著他們長大，也記錄著他們童年的快樂、痛苦和夢想，而這一切又化作記憶，讓他們銘記在心。

小學(xué)畢業(yè)后，爸爸考取了鄉(xiāng)里的初中，在學(xué)校寄宿，每周回家一次。一到星期六的下午，他的兩個弟弟，便早早守在村口，眼巴巴地朝小路的盡頭張望，一見到他的身影，便飛也似的往山下沖去迎接他，還圍著他要禮物。那時，家里窮，爸爸節(jié)省出的一點點零花錢頂多能給他倆每人帶一根棒棒糖或一本小人書，而且不是每周都能有。

后來，爸爸上了縣一中，接著去了省城上大學(xué)，每年基本上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每次開學(xué)時，爺爺奶奶都要把他送到村口，叮囑再三后目送他遠(yuǎn)去。爸爸快到山腳時，總要轉(zhuǎn)過身，朝一直站在村口的父母揮手，大喊一聲：“爹，娘，保重??！”這時，淚珠早已從兩頰滾落。

是啊，從小一直走著的一條小路，眼看著就這么荒廢了。每次回鄉(xiāng)，要是不沿著小路走上一回，爸爸心里總空落落的。他心里總放不下這條路，于是決定做點什么。

次日清晨，我醒來時，爸爸早已外出。爺爺說：“他拿了把柴刀，在清理小路呢?！蔽液湍棠陶业桨职謺r，他正揮舞柴刀，割野草，砍樹叢，掀石塊，揮汗如雨，那架勢簡直是在開辟一條新路。他忙活了一兩個小時，也就清理了十來米，而且早已累得氣喘吁吁。奶奶見了，很是心疼，說：“走，回家去吧。反正你們回城后，就不會有人走了，過不了多久，草和樹又會長起來?！卑职挚戳丝催h(yuǎn)處路的盡頭，大概也覺得一人之力太單薄，得好幾天才能清理完，只好悻悻也隨我們回家了。

幾天后，要返回省城了，由于小路沒清理好，我們只能走盤山公路。一路上，爸爸仍不停說起小路，感慨道：“什么時候能再走一走那條小路？”

那年年底，爸爸帶我回老家過年。一到山腳，我們便怔住了——小路已被清理過，路基是古老的，路面卻是新整理過的，路面的灌木和雜草已消失不見。微風(fēng)吹拂，送來陣陣草木清香，那是小路剛被清理后留下的特殊氣息。我們激動地沿著小路往家趕。在路的盡頭，兩位老人坐在那兒，微笑著朝我們揮手。

得知自己的孩子和孫子要回家，兩位老人幾周前便開始起早貪黑地清理小路，就在我們到達(dá)小路起點的那一刻，他們才剛剛把整條小路清理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