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寧與李政道失和之謎

物理學家楊振寧和李政道，合作長達十六年之久，并同獲諾貝爾獎。然而，從1962年以后，他們徹底失和，這成為國際科學界以及中國科學發(fā)展史上的一大憾事。直到今天，他們失和的真正原因仍是一團迷霧。

曾經(jīng)親如兄弟

1946年，李政道來到美國，師從著名物理學家費米學習理論物理。楊振寧比李政道高兩個年級，兩人都是西南聯(lián)大校友，交往自然開始。楊振寧見到李政道以后，對他印象極佳，并且敏銳地察覺到李在物理學方面的智慧與才華。而李政道也認為“楊極端聰明，在數(shù)學物理上特別有天賦”。他們很快就成了親密無間的朋友。

1949年，楊振寧到普林斯頓研究院做訪問成員，當時的李政道在加州伯克利大學，生活并不愉快。楊振寧得知此事后，找到院長奧本海默（美國原子彈之父）請求幫忙，于是，李政道來到了物理學研究氣氛濃厚的普林斯頓。

李楊兩家比鄰而居，兩家人來往密切，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合作，兩人的論文甚至引起了愛因斯坦的重視。1952年的一天，二人還受邀與愛因斯坦見面。1956年，他們合作寫了一篇名為《在弱相互作用之下宇稱守恒的問題》的論文，發(fā)表在《物理評論》上，對于物理學家一向深信不疑的宇稱不守恒定律在弱作用中的有效性提出質(zhì)疑。這篇論文造成了科學概念上的一次革命，他們因此在1957年共同榮獲諾貝爾物理學獎，這使他們成為最先得到諾貝爾獎的華人。那一年楊振寧三十五歲，李政道三十一歲。

1957年楊、李得獎之后，兩人的合作更加密切。有一段時間，大家?？匆娺@對諾貝爾獎得主在一起。他們之間的親密關(guān)系，一時傳為佳話。當年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院長奧本海默說：李政道和楊振寧坐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草地上討論問題，是一道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致。除了在科學上合作之外，楊、李兩家人也有密切的來往。楊振寧夫人杜致禮和李政道夫人秦惠莙在一起相處很愉快，兩家的孩子也都在一起玩。他們還有一張兩家大兒子在一起洗澡的照片。

矛盾焦點還是優(yōu)先權(quán)

就在兩人的合作蒸蒸日上的時候，卻發(fā)生了一些不愉快的糾紛，導火索是合寫論文的署名順序問題。按慣例作者的署名應(yīng)按姓氏英文首字母順序排列，因此應(yīng)該是“李政道和楊振寧”。但是楊振寧提出，如果李政道不介意的話，他希望排在前面，因為他比李政道大四歲，李政道起初對這要求很吃驚，最后勉強同意。

第二篇論文署名時，李政道說服楊振寧按國際慣例改了過來。署名順序問題給兩人的關(guān)系帶來裂痕，李政道對此耿耿于心，對楊振寧也產(chǎn)生了一些芥蒂，此后兩人在普林斯頓未有合著論文。關(guān)于兩人的關(guān)系，楊和李曾在1962年4月18日進行了一次長談。據(jù)說，當天是一個雙方感情非常激動的場面。楊振寧情緒激動，并開始哭泣，說他非常想和李一起工作；李政道感到尷尬而又無助，于是好言相勸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是他們友誼的真情流露。1962年春天，李政道辭去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職務(wù)，去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任教。1966年，楊振寧也離開那里，去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任教。

其實，楊、李真正的矛盾焦點不僅是署名順序，還有究竟是誰首先獨立提出“宇稱不守恒”這一具有突破性的思想，也就是說在這個工作中，誰的貢獻大。對此，李政道的態(tài)度相當明確，那就是：宇稱不守恒思想的突破是1956年4月上旬由他獨立做出的，楊振寧是5月才參加進來與其合作的，而《在弱相互作用之下宇稱的守恒問題》一文也是由他主筆的。但楊振寧認為這與事實不符，他在自己的文集中，詳盡地描述了自己撰寫那篇獲得諾獎的論文的經(jīng)過：“1956年5月底，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了嚴重的腰痛病……在病榻上我口授，由妻子杜致禮寫成了一篇論文。因為她未受過文秘方面的訓練，所以只好一字一句地照記下來。論文的題目是《在弱作用中，宇稱是否守恒》。我把稿子給李政道看，他做了幾處小改?！倍钫绖t反唇相譏：“這是一篇劃時代、純粹科學性的文章，文章包含許多復雜的數(shù)學方程式，像杜致禮那樣一位沒有經(jīng)過科學訓練、沒有文秘經(jīng)歷的人，如何能夠靠別人口述來寫出這樣一長篇高度專業(yè)性的論文呢？”

楊振寧和李政道的合作，綜合兩人的不同意見來看，很可能宇稱不守恒的觀點是李政道先想到的，但將其擴展到包含θ-τ之謎在內(nèi)的所有弱相互作用的情形，并且把它用完整的數(shù)學形式表述出來，可能是楊振寧的功勞。

爭執(zhí)從美國延伸到中國

事實上，李、楊之間的恩怨，其影響遠遠超出了個人范疇，延伸到了日后中國基礎(chǔ)學科的發(fā)展。1972年，楊振寧和李政道先后回國訪問，國內(nèi)高能物理的發(fā)展本來就有不同的意見，自從兩人回國介入后，這一分歧就有了濃重的個人斗氣色彩。比如，李政道主張建高能加速器，楊振寧反對；李政道主張重視基礎(chǔ)科學，楊振寧力主搞應(yīng)用科學；李政道創(chuàng)立特殊的考試辦法幫助中國學子赴美留學，楊振寧就說是“喪權(quán)辱國”……基本上，只要是李政道贊成的，楊振寧就反對；反之亦然。而且他們的個人意氣，遠遠超出了高能物理領(lǐng)域。

楊、李恩怨不僅在美國，在中國也早已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楊振寧曾經(jīng)講過一個故事，說有一次他在中國訪問，周恩來總理請他吃飯后閑談，周總理突然問他：“楊教授，聽說你和李政道教授不和，有沒有這回事？”楊振寧說：“有的?！敝芸偫斫又謫枺骸澳銈儍蓚€人的不和和你們兩位夫人有沒有關(guān)系？”楊振寧說他想了一下說：“沒有關(guān)系?！彼f聰明的周總理聽了以后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不過，在高能物理學界相當活躍而且成功的喬玲麗說，以楊和李兩個人如此強的個性來看，他們的太太其實影響并不大。

據(jù)說，楊、李不和，曾引起我國政府和科學界的關(guān)注。與楊、李相熟的科學家周光召說，我國政府和科學界都很關(guān)注這件事情，周恩來總理也十分關(guān)心此事，并交代希望調(diào)和二人的關(guān)系。周光召表示，他私下和兩人談過，結(jié)果當然是無可挽回。

失和的真正原因

其實，當楊振寧和李政道失和的消息傳開以后，他們在世界物理學界的好友都甚為震驚。奧本海默卻對兩人的失和不以為然，他甚至以他典型的尖銳語氣說，李政道應(yīng)該不要再做高能物理，而楊振寧應(yīng)該去看看精神醫(yī)生。

對于楊和李的失和，物理學界有許多看法和猜測。有人認為他們兩人失和的原因，來自兩人不同的個性和家世背景。楊振寧來自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一般給人中國傳統(tǒng)的印象，像是一個長輩。他個性比較直來直去，對藝術(shù)和文學有廣泛的興趣和很好的品位，但是有時會給人一種有距離的感覺。李政道的出身和成長經(jīng)歷相對來說要復雜得多，個性上比較難以捉摸，不過比較符合美國作風，能夠和人開玩笑，比較懂得吃和飲酒的生活情趣，有很好的藝術(shù)品位和收藏愛好，也比較容易來往，但內(nèi)在卻是一個個性強悍的街頭戰(zhàn)士。

而他倆在芝加哥大學的老同學施泰因貝格爾曾說，他認為諾獎的盛名，使得兩人自我膨脹起來，慢慢造成對彼此的傷害。

毫無疑問，對于楊振寧和李政道來說，他們的失和，在兩人內(nèi)心都有著無可彌補的傷痛。李政道曾與人談過他和楊振寧的關(guān)系，講到他和楊振寧吵架以后的一年當中，自己提起筆來寫字，手都會發(fā)抖。而楊振寧在他論文選集的評注中，對他和李政道的科學合作及友誼的機緣，有過一個總結(jié)，他寫道：“總的來說，這是我生命中一個值得回顧的篇章。一點不錯，這中間有痛苦，但是人生中與人相關(guān)而又有意義的事情，少有是全無痛楚的?！钡牵瑮钫駥幒屠钫乐g的分歧，以及導致的失和，已經(jīng)不僅僅是個人間的恩怨問題了，而是一個科學史的問題。因此，其是非曲直，應(yīng)該由歷史來判斷，由科學史家來研究。

（水云間薦自《名人傳記》201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