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培杰
【摘要】相隔將近半個世紀,郁達夫的《沉淪》與白先勇的《芝加哥之死》卻有著巧合一般的相似性,同樣是無根的零余者,同樣是在一次荒唐的性經(jīng)歷之后自殺。人們談起這兩部作品,總是把原因歸結(jié)于文化沖突和對母體文化的自卑上,可這或許是借口。兩部作品中的主人公因其自身性格的原因而存在死亡的必然性。
【關鍵詞】自卑;迷茫;文化激進主義;荒誕
《沉淪》與《芝加哥之死》兩部作品,同樣是濃厚的自傳體色彩,同樣是無根的零余者,同樣迷失在母體文化與異國文化之中,同樣選擇在一次不光彩的性經(jīng)歷后以投湖的方式結(jié)束生命。
我們應該將責任推給母體文化,還是主人公自身的性格特征呢?
我們其實可以注意到,在兩部小說里面,環(huán)境都沒有直接的逼死主人公,這些歧視是主人公的被害妄想。
逼死主人公的是兩種情緒,第一種是自卑,第二種是迷茫。
一、自卑
自卑,我們可以很自然的從這兩部小說感受到。
1、自我防御機制
《沉淪》,“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擠到與世人絕不相容的境地去?!敝苯诱f出了他自卑給他帶來的第一個困擾——孤獨。他寧愿在無人的郊外讀wordsworth的詩集,遠離世俗和庸人,這是他面對這個世界的態(tài)度,一個理想主義者的處世哲學。
然而他并不是梭羅,這里也沒有他的瓦爾登湖。
主人公遠離世俗和庸人的想法是一種自我安慰和麻痹的心理機制。他并非脫離“低級趣味”的人,不愿正視自己潮濕的欲望,因為害怕會被周遭的人排擠,甚至別人無意的言行都是對自己的嘲笑。
而面對“嘲笑”最好的方法,是預先設定自身的強大,達到自我安慰自我麻痹的效果,本質(zhì)卻是自卑。
自卑原因有二,一個是其支那人的身份,一個則是東方禁欲導致的道德困境。
2、弱國子民的身份
主人公作為留學生,在日本這樣一個“黑馬”國家,既有舊時天朝上國的自尊,又有現(xiàn)在弱國子民的自卑,舊時的自尊在現(xiàn)在看其更加諷刺。
但是我們并沒有看到日本人對中國人的歧視,當然并不是否定歧視的存在。但是,相較于地域歧視,性的歧視才是罪魁禍首。
3、道德困境與性的象征符碼
五四運動興起,中國的禁欲主義卻不是一場暴民的鬧劇就能突破的。主人公雖是進步青年,可禁欲主義的辮子卻從來沒有剪掉。他反感自己手淫卻又抵抗不住誘惑,在自責之后產(chǎn)生變態(tài)的心理,進一步去偷窺別人沐浴、野合。
主人公內(nèi)心是十分渴求一個真正愛她的人。他瞧不起隔壁房間調(diào)戲侍女的人,自己再喝了酒之后卻也成了那樣的人。后來侍女拒絕收他的小費,卻徹底擊垮了他自卑的心。
依據(jù)巴爾特的象征符碼理論,性的是“權(quán)力”與“地位”的能指,一種原始的本能,侍女的做法讓主人公覺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挑戰(zhàn)與輕視。可這樣的挑戰(zhàn)是他無力回擊,同時在其病態(tài)心理不斷地放大下,擊垮了他。
吳漢魂的形象塑造比起《沉》自然,依照王國維的說法,《沉》里那些矯揉造作的場景描寫算是有我之境,那《芝》里的摩登之城必然是無我之境了。
吳漢魂的自卑更為實際,沒錢且相貌平平。
比起《沉》主人公莫名的清高,吳更主動地融入這座五光十色的城市,“他進酒吧,他喝酒,他攀談,他聽著野性勃勃的爵士歌曲,他注視著周圍的男男女女,他嘗試著尋找刺激,他用心發(fā)現(xiàn)著之前不曾注意的事物?!?/p>
可能跟那些“花花綠綠的腐尸”呆太久了,吳無法融入這個城市,他的經(jīng)濟能力也沒辦法讓他融入進去。
巧合的是,他和一名老妓女上了床。
荒唐的經(jīng)歷讓他徹底認清了現(xiàn)實的荒誕,讓他覺得惡心。無獨有偶,老妓女的一番話正如《沉》中侍女的一番話刺痛了他,最終也擊潰了他。
綜上,表面上,兩人的自卑都源于弱國或者文化上的長期的禁欲保守,實際上,卻是一種原始的歧視。而這種歧視又往往是主人公自身妄想的,侍女和老妓女或許無心傷害主人公,只是主人公的內(nèi)心源于自卑而過于敏感,將別人的言行都視為對自己的嘲弄,導致悲劇。
二、迷茫
迷茫,既有尋根迷茫,也有對人本身的迷茫。
1、尋根迷茫與文化認同危機
尋根迷茫,在我們過去傳統(tǒng)的解讀中,往往會談到文化認同的危機。從文本上看,《沉》與《芝》在文化認同上是有分歧的。
《沉》并不認同日本當時的文化,對當時開放的性文化采取的是一種即排斥而內(nèi)心深處又渴望的心理,對于母體文化更是以“祖國啊你快強大起來吧”這樣的話語將自己的死“嫁禍”于中國。
《芝》則不同,吳事實上是極力想要融入異國文化卻因為自身性格以及客觀的因素無法融入,而面對母體文化,他雖然名字是“吳漢魂”,但是從他到芝加哥那一刻起,他就已經(jīng)動搖了,他開始懷疑母體文化的意義。
2、文化激進主義與世界主義
木心,對于海外華人寫作是異類,對于大陸文學更是一個異類。
同樣是留學的身份旅美,他的年齡要大得多,而且他的根,比上面談到的兩位更加飄渺。
他經(jīng)歷文革,是五四之后文化激進主義的大規(guī)模實踐,中國的文化被連根拔起,反智主義大行其道,傳統(tǒng)文化萬劫不復。
然而當我們?nèi)タ茨拘奈母镏蟮穆妹雷髌?,卻依舊有著民國的清新和靈動,這是其他大陸作家無法比擬的。當然我們可以把他和董橋看成是一類人,可他的隨感還是有物的。
我們在讀他的文字時,除了能感受到其文字背后所涌動的儒道精神,還總是會有一種錯覺——木心天然是一個外國人。
他和西方的文化有著天然的契合點,在《愛默生家的惡客》或者是《即興判斷》中都能感受到他對西方文化的熟悉。與《沉》或者《芝》里對于自己“中國人”身份耿耿于懷的情況不同,木心一樣可以用儒道的眼光去看梵高去看嬉皮士等等,他不介意于自己中國人的身份,也不傲于中國人的身份。
這是受文化激進主義荼毒的人所不能理解的。留學生困境,誠然是把文化激進主義給搬到國外,所謂尋根的迷茫,不如說是放棄了交流的權(quán)利,一到國外,便自己在心中筑一道高墻,一輩子都在圍城之中無法解脫。
3、人本身的迷茫
人本身的迷茫在吳身上體現(xiàn)的尤為明顯。
首先,他發(fā)現(xiàn)自己苦苦攻讀的博士最后給他帶來的是貧困的生活與糟糕的社交,與他初到美國時滿滿的信心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他懷疑生活的意義。
與老妓女的茍合是他死亡的導火索,他徹底地認識到了生存的荒誕。我們不妨將吳在發(fā)現(xiàn)老妓女的年齡之后沒有拒絕的原因解釋為對母親情感的轉(zhuǎn)移,至少吳在當時的感情或者是私生活上是異化得相當嚴重的,在那一夜之后感受到了情感異化后的荒誕與虛無,也就放棄了生命。
綜上,迷茫讓主人公產(chǎn)生了文化認同危機以及情感的異化和荒誕體驗,而這些迷茫的產(chǎn)生往往是主人公自身的戲劇性選擇,而之前所討論的文化沖突與母體文化自卑論則假設了一個人的出身和其所處的社會環(huán)境決定了其寫作的內(nèi)容而忽略了人自身在環(huán)境中的隨機選擇。
三、結(jié)語
兩部巧合般的相似,如果不是社會環(huán)境一成不變,那就是人本身的某一特性依舊存在。本文通過對導致主人公死亡的兩大因素進行考察發(fā)現(xiàn)主人公自身敏感多疑的性格特征以及社會環(huán)境的戲劇變化和主人公的選擇都是造成悲劇的總要原因。
但是我們可以認定,只要有著人本身的致命缺點在,主人公的死亡就無法避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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