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寧元

從辦報宗旨看時代變遷

■劉寧元

只有當報紙這一傳播媒介產(chǎn)生之后，人類的新聞傳播才能稱得上是真正完全意義上的新聞傳播。

報、刊，作為近現(xiàn)代社會不可或缺的新聞媒介，其重要意義即在于它是社會寫真，如實記載其時、其地之人人、事事。中國新聞發(fā)展史上，各報刊因宗旨不同而各具特色，決定了各報刊的內(nèi)容、形式，對其時、其地發(fā)生之人人、事事所不同的態(tài)度、立場，從這一個側(cè)面展現(xiàn)了時代變遷的軌跡。

外報宗旨

中國近代新聞傳播業(yè)的開端——外來洋人辦報，分中文、外文兩種，鴉片戰(zhàn)爭前即有 《察世俗每月統(tǒng)記傳》 《東西洋考每月統(tǒng)記傳》 《蜜蜂華報》 《中國叢報》等。鴉片戰(zhàn)爭后，又有 《字林西報》 《京津泰晤士報》 《萬國公報》 《申報》等。

《察世俗每月統(tǒng)記傳》揭開了近代中國新聞事業(yè)發(fā)展史的第一頁，創(chuàng)刊于1815年（嘉慶二十年）。作為中國近代第一份報刊，它是一份純宗教性的刊物，宗旨即為 “闡發(fā)基督教義為根本要務”①。秉承這一主旨，該報存世7載，出版7卷84期，其刊載的244篇文章，直接宣傳教義的即有206篇，占到84.5%的篇幅，其他內(nèi)容也多與傳教有關(guān)。如曾載文科學地闡釋了一些天文現(xiàn)象，但最終還是歸結(jié)為上帝的全德全能：“若神一少頃取去其全能之手，不承當宇宙，則日必不復發(fā)光，天必不復下雨，川必不復流下。”②

《字林西報》 （1850-1951年），是在中國出版時間最長，發(fā)行最廣，影響最大的外文報紙，歷時101年?？趫蠖说纳缬枺?“公正則不中立”將其辦報宗旨展露無遺。 “公正”歷來是新聞媒介的基本原則，卻與 “不中立”相提并論，看似矛盾，倒是揭示了其實質(zhì)所在——維護英國商人、政客的在華利益。該報素有 “英國官報”之稱，1859年，被特別指定為英國駐滬領(lǐng)事館、商務公署各項公告的發(fā)表機關(guān)。

外來洋人辦報，開啟了近代中國新聞事業(yè)發(fā)展史?？陀^上傳播西方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知識，促進中西文化交流，對國人突破封建樊籬，開眼看世界，乃至洋務、維新、革命運動的發(fā)生均有一定的影響；新聞專業(yè)上輸入西方近代報刊觀念、技術(shù)。但主觀上，從各辦報宗旨清晰可見其作為西方殖民者的輿論工具，粉飾列強侵華行徑，抵拒華人之輿論，維護洋人在華利益的立場，洋人所辦外文報刊則尤為露骨、直白。

維新報刊宗旨

王韜的 《循環(huán)日報》創(chuàng)刊于1874年，以 “強中以攘外，諏遠以師長，變法以自強”③為辦報宗旨，是近代第一份宣傳資產(chǎn)階級改良主義思想，公開鼓吹變法的政論性報紙。

康有為的 《強學報》創(chuàng)刊于維新運動興起之時的1896年初，作為維新團體強學會的機關(guān)報，以 “廣人才、保疆土、助變法、增學問、除舞弊、達民隱”④為宗旨，力倡變法維新。

嚴復的 《國聞報》是維新黨人創(chuàng)辦的第一張日報，以 “通上下之情，通中外之故”⑤為宗旨，尤 “以通外情為要務”，特別重視對外國報紙和書刊的翻譯介紹，譯稿占有相當篇幅，成為一大特色。嚴復翻譯的 《天演論》 （英赫胥黎著）即首發(fā)于該報增出的旬刊 《國聞匯編》，對中國思想界影響極大。

百日維新之后，國內(nèi)的維新報刊喪失殆盡，維新派殘余勢力的媒體宣傳陣地轉(zhuǎn)移海外。第一個機關(guān)報是由成立于加拿大千島的保救大清光緒皇帝會創(chuàng)辦的 《清議報》，于1898年底在日本橫濱創(chuàng)刊。其 《本報改定章程告白》寫明 “本報宗旨專以主持清議，開發(fā)民智為主義”⑥。所謂 “主持清議”，即抨擊慈禧、榮祿等 “逆后賊臣”，保救光緒皇帝。3年后，清議報館失火、停刊。僅僅一月有余，梁啟超即續(xù)辦報刊，但不再以 “清議”為名，而命名為 《新民叢報》，宗旨是 “開民智，造新民”⑦。其中緣由在于戊戌政變已歷三載，世事變遷，梁啟超等維新派經(jīng)海外熏陶，眼界開闊，自認“清議”已無實際意義。

清末之維新運動在中國新聞傳播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百日維新前后，陸續(xù)有百余種維新報刊存世，宣揚維新變法、救亡圖存不遺余力，形成第一次國人辦報高潮。戊戌政變后維新報刊群所標示的辦報宗旨表明他們所固守的基本政治傾向仍是?；柿棧ㄒ恢С炙麄儓允氐睦硐胄拍罴词菛|山再起，卷土重來。

反清革命報刊宗旨

歷史前進的車輪無情地碾碎了君主立憲的夢想，新的時代弄潮兒——辛亥革命應運而生。資產(chǎn)階級反清革命報刊群龐大，形成第二次辦報高潮。有 “中國革命提倡之元祖”的 《中國日報》、最早使用帝國主義概念的 《開智錄》、首次向國內(nèi)介紹孫中山十六字政綱的 《警鐘日報》、于右任的 “三民報” 《民呼日報》 《民吁日報》 《民立報》、女俠秋瑾的 《中國女報》等等。

1905年創(chuàng)刊于日本東京的 《民報》，中國第一個資產(chǎn)階級政黨同盟會的機關(guān)報。孫中山撰寫發(fā)刊詞， 首次提出 “三大主義： “曰民族， 曰民權(quán)， 曰民生?！?《民報》以宣傳三民主義為使命，并將其具體化為 《民報》的六大宗旨⑧——顛覆現(xiàn)今之惡劣政府；建設共和政體；土地國有；維持世界真正之平和；主張中國日本兩國之國民的聯(lián)合；要求世界列國贊成中國革新之事業(yè)。

作為資產(chǎn)階級革命派的主陣地， 《民報》創(chuàng)刊伊始，即以主帥的身份，與其時最有影響的?；逝蓤罂?《新民叢報》展開論戰(zhàn)，逐條批駁?；柿椫闹?，斷定民族革命、民權(quán)革命之正義性。

五四新文化報刊宗旨

1915年 《新青年雜志》 （第二卷起改為 《新青年》）創(chuàng)刊，成為新文化運動的發(fā)動者和大本營。 《新青年》的宗旨可以濃縮為 “民主與科學”，發(fā)動了一場提倡民主，反對封建；提倡科學，反對迷信，聲勢浩大且曠日持久的輿論攻堅戰(zhàn)。

《新青年》是五四新文化時期最具代表性的，最重要的新型報刊。在 “民主與科學”大旗的感召下，旨在傳播新思潮、新知識的進步報刊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一年之內(nèi)竟達400種之多。如 《湘江評論》，主編毛澤東在 《創(chuàng)刊宣言》中，激情澎湃地宣稱： “時機到了！世界的大潮卷得更急了!洞庭湖的閘門動了，且開了！浩浩蕩蕩的新思潮業(yè)已奔騰澎湃于湘江兩岸了！順他的生，逆他的死。如何承受他?如何傳播他？如何研究他？如何施行他?這是我們?nèi)w湘人最切最要的大問題，即是 《湘江》出世最切最要的大任務?！?/p>

“民主與科學”產(chǎn)生了不可估量的社會效應，提倡新文學，反對舊文學，新型文體白話文以及標點符號的推廣；隨著十月革命一聲炮響，馬克思主義廣泛傳播。中國進入了思想解放、社會大改造的新時代。

私營大報的宗旨

20世紀20年代開始，私營大報漸成規(guī)模，形成民營報刊群——《世界日報》 《大公報》 《申報》 《京報》 等等。其中， 《大公報》堪稱報中翹楚。

《大公報》最初的主人是英華 （字斂之），創(chuàng)辦于1902年。英氏闡釋 “大公”，意為 “忘己之為大，無私之謂公”， “報之宗旨，在開風氣，片庸民智，挹彼歐西學術(shù)，啟我同胞聰明?！雹嵋?“敢言”著稱的 《大公報》，為以后幾代 《大公報》人所執(zhí)著追求和貫徹遵循。

《大公報》最輝煌的時期是1926年至1949年，即所謂 “新記”大公報時期， “四不主義”——“不黨、不賣、不私、不盲”⑩，既是社訓也是辦報宗旨。這是民族商業(yè)性報紙最有代表性的口號。

所謂 “不黨”，即 “對于中國各黨閥派系，一切無連帶關(guān)系……原則上等視各黨，純以公民之地位發(fā)表意見，此外無成見，無背景。凡其行為利于國者，吾人擁護之；其害國者，糾彈之”。

所謂 “不賣”，即 “欲言論獨立，貴經(jīng)濟自存。故吾人聲明不以言論做交易……斷不為金錢所左右”。

所謂 “不私”，即 “對于報紙并無私用，愿向全國開放，使為公眾喉舌”。

所謂 “不盲”，即 “隨聲附和，是謂盲從；一知半解，是謂盲信；感情沖動，不事詳求，是謂盲動；評詆激烈，昧于事實，是謂盲爭。吾人誠不明，而不愿自陷于盲”。

“四不主義”的提出，表明中國職業(yè)報人獨立意識的覺醒，是中國報紙擺脫政黨報刊，跳出純粹商業(yè)目的，進入更高的獨立報紙階段，是中國報業(yè)現(xiàn)代化過程中重要的里程碑。

在 《大公報》的歷史中，有不畏強權(quán)，5次被政府查禁；在抗日戰(zhàn)爭中，經(jīng)歷5次遷館，資財流失，所有人員撤退后方，未曾在日寇統(tǒng)治下出版一日；波茨坦會議、日本投降簽字、紐倫堡法庭、聯(lián)合國成立……凡重大歷史事件，均有率先精彩報道。1941年， 《大公報》獲美國密蘇里新聞學院獎章——最佳新聞事業(yè)服務獎。中國報紙獲此殊榮的只此一家，亦只此一次。

沒有 “四不主義”，就沒有 《大公報》的偉大歷史。

重溫舊日報刊，撲面而來的是雖已逝去但仍然可以感受到的那個時代的氣息。它們是留給后人的一份份文化遺產(chǎn)，分明是靜止不動的文字，卻將遠去年代政治、經(jīng)濟、文化生活的歷史畫卷一一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

（作者系首都經(jīng)貿(mào)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近代史教研室教授）

注釋：

①米憐： 《基督教在華最初十年之回顧》，馬六甲英華書院1820年版。

② 《察世俗每月統(tǒng)記傳》，第2卷第10期。

③方漢奇： 《中國新聞傳播史》第85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④ 《強學報》第一號，1896年1月12日。

⑤嚴復： 《國聞報緣起》， 《國聞報》創(chuàng)刊號，1897年10月26日。

⑥ 《清議報》第十一冊，1899年4月10日。

⑦梁啟超： 《本報告白》， 《新民叢報》創(chuàng)刊號，1902年2月8日。

⑧胡漢民： 《民報之六大主義》， 《民報》第三號，1906年4月。

⑨英華： 《大公報序》， 《大公報》創(chuàng)刊號，1902年6月17日。

⑩張季鸞： 《本社同人之旨趣》， 《大公報》復刊號，1926年9月1日。

觀點速遞

網(wǎng)絡時代新聞標準的嬗變適應了碎片化和娛樂化的情境，但是急速求變的新聞改革和創(chuàng)新中新聞媒體同樣需要堅守媒體責任：維護新聞真實和職業(yè)道德。信息爆炸的當下或許需要獵奇的事物才能吸引公眾注意，但凡事要把握度不能舍本逐末，新聞生產(chǎn)中 （尤其是嚴肅性報道）不需要曖昧的真實，更不需要偽新聞。

——王瑞旭、張芹， 《今傳媒》201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