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輝

衛(wèi)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 ，1812-1884）是一位著名的美國漢學家，一位美國基督教新教傳教士，也是中美關系史上的重要人物。他在中國生活工作了43年，1833年來華傳教，1833年至1851年在廣州參加編輯了《中國叢報》，1855年至1876年先后任美國駐華公使館秘書、代辦和代理公使。1877年回美國后任耶魯大學中文教授。與其在中美關系史中扮演的角色相比，他的漢學研究，他的關于中國的著作，對西方產生了更為深遠的影響。他的代表作包括《中國總論》（The Middle Kingdom）、《漢英韻府》等。其中，《中國總論》在西方不僅在漢學界深具影響，更成為許多西方人（尤其是美國人）了解中國的一部重要著作。

《中國總論》是衛(wèi)三畏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這是一部關于中國的綜觀性的著作。這部著作，篇幅巨大，內容豐富，對當時中國（清朝）的地理物產、政治經濟、歷史文化與風俗、對外交往、宗教與藝術等方面進行了全面細致的論述與介紹。這部著作初版于1847年，1883年有個修訂本。

衛(wèi)三畏在《中國總論》初版序中稱，自己為了回答美國人關心的一些中國問題，曾經在美國一些城市進行了一系列關于中國的演講，許多人強烈要求將演講稿出版。于是，這些演講的講稿最終成為《中國總論》一書的基礎。衛(wèi)三畏認為他的演講與寫作此書將有助于在中國更好地傳教。因此，在寫作過程中，他確立了兩個目標：一是涵蓋演講中論述的所有主題，并進一步詳述和闡明其中的內容。為了這一目的，他為著作選取了一些“最確實、最重要、最新近的信息”，二是“要為中國人民及其文明洗刷掉如此經常地加予他們的那些奇特的、幾乎無可名狀的可笑印象”，要破除那些嘲笑和諷刺造成的關于中國的錯誤認識。1

衛(wèi)三畏的《中國總論》參閱了異常豐富的文獻資料，文風樸實，闡釋詳盡，具有明顯的學術著作特征。這一特征大大增強了這部著作的可信度。

關于“天朝”與“天民”的說法

衛(wèi)三畏指出，當在西方國家常常聽到將中國稱為“the Celestial Empire”，是來自“天朝”（天上的帝國）一詞，至于稱該國人民為“Celestials”（天人），則完全是外國人的杜撰。

在今天的中國，人們往往戲稱中國為“天朝”，戲稱中國的首都為“帝都”。由此可見，一個歷史性的概念，在另一個時代，會在特定語境中，成為一種反諷。但是，當年衛(wèi)三畏的客觀說明，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中國在當時世界中的自我定位。

Celestial一詞，在英語中是指天空的、天上的。因此，該詞給人帶來的聯(lián)想，是“高高在上的”、“超越凡間的”。這無疑是西方人關于中國想象的一部分。這種想象，呼應了當時許多西方人心中對中國人的刻板印象——自大、高傲。

根據衛(wèi)三畏的記載，當時的中國，約占亞洲大陸的三分之一，占全球有人居住的地方近十分之一，是世界上僅次于俄羅斯的最大的帝國。他提醒美國人，中華帝國幅員廣闊，比美國疆域更寬廣，人口比美家多出幾千萬2。中國的“大”和人口眾多的特征，是衛(wèi)三畏特別強調的。這被他用來解釋為何這部《中國總論》篇幅如此巨大。他的這種強調，在無意間向西方，尤其是向美國人傳輸了一種“大中國”的印象。對于當時處于上升期的美國來說，當時的中國，或者說“天朝”，已經成為了一個太平洋彼岸的巨大的存在。

關于中國人的文明程度

盡管衛(wèi)三畏寫作《中國總論》的目標之一是想要為中國人民及其文明洗刷掉一些可笑印象，盡管他確實也在某種程度上做到了，但是由于他的宗教情節(jié)以及由此產生的強烈的優(yōu)越感，使他在去努力實現(xiàn)上面那個目標的同時，也在很大程度上強化了西方人相對于中國的宗教優(yōu)越感。類似的宗教優(yōu)越感，在他之前和在他之后的許多西方著作家的著作中都有強烈的表現(xiàn)。當今西方人的宗教優(yōu)越感，不是雨后突然冒出來的春筍，而是歷史積累的產物。

比如，衛(wèi)三畏寫道：“著作家往往習慣低估《圣經》對現(xiàn)代文明的影響；但是當我們對歐洲文明和亞洲文明作一比較，這一因素就會作為前者優(yōu)越性的主要原因而引入注意”3。還有一段更加直白的論述，其宗教優(yōu)越感更是表現(xiàn)得無以復加。他寫道：“我們相信，中國人在生命財產安全、國內生活藝術、大眾福利方面，較之迄今為止存在的異教徒與穆斯林國家，都居于較高的地位，在文學智力上也有更高的水平，甚至比自稱為基督教徒的國家，如阿比西尼亞，4 也高出一籌。不過，也許他們已經竭盡所能，無需福音之助，達到自己的最高點；在不遠的將來，基督教的引進，以及伴隨的影響，將改變他們的政治社會制度。在人類中如此強而有力的集體能夠取得這一革命的興起和進步，將成為19世紀世界史中最引人入勝的部分，將解決是否可能提高一個民族而不在中間步驟上出現(xiàn)瓦解和重建的問題?！? 在這段話里，衛(wèi)三畏確實對中國人的文明程度給予了高度肯定，但是源自其強烈宗教信仰的論述，使其對西方入侵中國的行為進行了很大程度的美化。在關于中國對外交往、鴉片戰(zhàn)爭的論述中，衛(wèi)三畏也有許多美化帝國主義侵略的觀點。6 19世紀后半葉的中國歷史，是中國歷史上非常黑暗的一段，中國人民遭受了巨大的苦難，但是在衛(wèi)三畏的論述中，卻被描繪成了“世界史中最引人入勝的部分”。當然，衛(wèi)三畏在一定程度上預感到中國將發(fā)生巨大的變革，但是他錯誤地將中國可能發(fā)生的變革歸結為基督教的引入，而沒有剖析出其他深刻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文化的原因。

對中國和中國人的復雜評價

衛(wèi)三畏對于當時中國和中國人的評價，是非常復雜的。在論述中國的法律、政治、中國人的社會生活、中國宗教等主題時，其評價的復雜性表現(xiàn)得更是明顯。

衛(wèi)三畏認為，“中國政體的長期延續(xù)，證明了它適應人民的習慣和條件，也證明了它的治理一般說來還是可以的……看到決策失誤所造成的不幸結果，或公正的治理而帶來的有益影響，都是如此重大，我們最初懷有的好奇感覺，逐漸變成敬畏心理。”7 但是，如果我們將這段話理解為衛(wèi)三畏對古代中國政體的贊譽與肯定，那就錯了。實際上，在這段晦澀的語言之后，衛(wèi)三畏繼續(xù)寫道：中國的文明是亞洲的而非歐洲的，是異教的而非基督教的，“中國的制度是專制的，有其缺陷，它建立在錯誤原則的基礎上?！? 在這里，他的宗教優(yōu)越感再度呈現(xiàn)。他對古代中國政體的專制的指責，形成了他對古代中國法律、政治進行評價的基調。因此，在他的這部著作中，讀者一方面可以看到他對古代中國政體穩(wěn)定的贊譽與肯定，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他對中國政體的尖銳批評。他并非刻意去制造這種復雜的結論，實際上，在這部書的很多部分，他是通過大量的文獻和自己的觀察，印證著這種復雜性。

在對中國人的社會生活進行論述時，衛(wèi)三畏更是將其評價的復雜性表現(xiàn)地非常醒目。他總結道：“總的來說，中國人表現(xiàn)為奇特的混合體：如果有些東西可以贊揚，也有更多的應予責備；如果說他們有某些顯眼的罪惡，他們比大多數(shù)異教國家有更多的美德。虛飾的仁慈與內在的猜疑，禮儀上的客氣與實際上的粗魯，部分的創(chuàng)造力與低下的模仿，勤儉與浪費，諂媚與自立，還有其他黑暗與光明并存的品質，奇異地結合在一起。”9

《中國總論》這部書，所征引的文獻數(shù)量之龐大，令人印象深刻。因此，可以說，這部書是衛(wèi)三畏綜合了眾多著述者（如玉爾、李?；舴?、丁韙良、斯當東、雷穆薩、古伯察等）對于中國的論述，結合自己的觀察與研究做出的試圖全面論述中國的努力。這本書論述主題非常廣泛，而且每個主題之下，衛(wèi)三畏都嘗試進行盡量詳盡的論述。這就使得該書具有了一種百科全書的氣質。如果要問衛(wèi)三畏是否實現(xiàn)了他最初的寫作目標，我認為他的第一個目標基本是實現(xiàn)了，即盡量詳見地介紹了中國的各方面情況。但是，他的另一寫作目標——想要為中國人民及其文明洗刷掉一些可笑印象，恐怕并沒有完全實現(xiàn)。實際上，在書中占主體的大量的事實記載之外，在其帶個人色彩的論述部分，他所勾勒出當時中國和中國人的形象，給讀者的整體印象更傾向于負面。

（作者是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歷史語言與戰(zhàn)略傳播研究所所長，博士生導師。近期學術代表作《龍影：西方世界中國觀念的思想淵源》，文學代表作：長篇歷史小說《大宋王朝》系列。）

標注信息：

1衛(wèi)三畏，《中國總論》（上），陳俱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初版序第4頁。

2同上書，初版序第2頁。

3同上書，第31頁。

4阿比西尼亞：即埃塞俄比亞帝國（Ethiopian Empire），歷史上又稱阿比西尼亞（Abyssinia），是1270年到1974年期間，非洲東部的一個國家。它是今日東非國家埃塞俄比亞聯(lián)邦民主共和國的前身。

5衛(wèi)三畏，《中國總論》（上），陳俱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32頁。

6衛(wèi)三畏，《中國總論》（下），陳俱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二十一章至第二十五章。

7衛(wèi)三畏，《中國總論》（上），陳俱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69頁。

8同上書，第270頁。

9同上書，第58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