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學峰

壺口瀑布黃河魂

◎杜學峰

大巴車儼然一艘船，載著來自九江的我們，在清秋的波濤中破浪航行，向黃河壺口瀑布！

視野里，山嵐呈現(xiàn)迷人的醉態(tài)，五顏六色的粉黛妖嬈成仕女、宮妃的裙釵，飄蕩的衣袂，拂過我的臉頰，絲絲清醇，淡淡清香，沁人心脾。遠空傳來奇妙音響，那是琴箏奏出的幽怨！我不禁叩問時空，這熟透的秋色里，到底飽含多少大秦和漢唐的故事？

大巴車“躍上蔥蘢四百旋”，浪谷深淵里閃現(xiàn)一條渾濁、瘦弱的河流，不知誰大叫一聲：“啊，是黃河！”所有人應(yīng)聲而起，探身俯瞰，我也不例外，透過人墻中的縫隙，欣然爭睹，卻黯然落座。是黃河嗎？中華的母親啊，怎么這般瘦弱，這般平淡？怎么這般低調(diào)，這般滄桑？

我的思緒逆流穿越，眺望雪山源頭，走近遠古部落……沉浸在遐想和想象里，魂魄出竅的當兒，忽然，一陣沉悶而粗獷的轟鳴聲輕觸耳膜，隱隱約約，似有似無，來自空中？來自地心？我按捺住緊張猶疑的心跳，凝神捕捉，屏息靜聽，哦，有了，那是地心鰲魚翻身的動靜，是空中驚雷孕育分娩的響聲。

大巴車拐過一座山梁，前方豁然開朗，“看啦，壺口瀑布！壺口瀑布！”這一聲呼喚再次點燃一車人奔放的熱情。黃河終于露出了真身，剛剛還被拘押的轟鳴聲，已然掙脫囚禁的牢籠，震天撼地的吼聲，清涼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措手不及。

車子還未停穩(wěn)，人們便爭先下車，顧不上佳人，奔向壺口。通往壺口的石板路呈波浪形，表面光滑，穿高跟鞋的佳人們腳下打滑，容易失衡失重，可不敢跟心情賽跑??！春燕和秋嬋便是落在后頭的兩位。我成了護花使者，樂意獻出兩只肩膀，充當她們的拐杖。

終于，我矗立壺口的峭壁之上，這一刻，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眼前的氣勢磅礴震撼。看那無以計數(shù)橫沖直撞的激流，好似千軍萬馬，吶喊、吼叫、咆哮，爭先恐后，前赴后繼，奮勇向前，不惜粉身碎骨！看，這一股激流，還有那一股激流，被強力擠出中流，撞向巖壁，激流瞬間破碎，濺起巨大水花！水花散落，重又聚起，再次形成一股新的激流，它忘記了疼痛，也不在乎被奚落，回旋百轉(zhuǎn)之后，再次全身心地融入中流激水之中，義無反顧地墜入谷底！周而復(fù)始，循環(huán)再生，永不停歇！是啊，只有融合在一起，才能迸發(fā)開天辟地的能量！只有勇往直前，才能擁抱生命的真諦！

明代有詩人贊壺口曰：“源出昆侖衍大流，玉關(guān)九轉(zhuǎn)一壺收。雙騰虬淺直沖斗，三鼓鯨鱗敢負舟。”激流飛瀑會合于龍槽谷底，形成一條巨龍，它翻騰、奔突，瞄準心向往之的圣地，滾滾向前！

不絕于耳的轟鳴聲，昭示永不停歇的撞擊，源源不斷傳導(dǎo)震顫腳板的力量，那是刀斧，是閃電，正在一絲絲、一片片，沖刷、撕裂、切割龍槽谷底。在這粗獷、狂野的組合音響中，我辨出大地沉悶的呻吟，那是承受之痛的堅韌，還是成人之美的酣暢！

谷底彌漫上來團團水霧，剛剛探出頭，便被風流強行擄走，砸在游人的身上、臉上。秋嬋迎風而立，忘情抓拍唯美瞬間，一任水霧包裹自己，頃刻間，她那蓬松云繞的秀發(fā)已經(jīng)綴滿水珠，隨風飄蕩的風衣也被水霧濡濕。她拍瀑布激流的激越，我拍她倩影身姿的美。我們不斷變換位置、角度，只想更近更真地觀賞瀑布之雄渾，感受黃河母親無以平靜的心。

有誰注意到裸露的河床上，布滿的坑洼和孔洞？我忽然對這些蓄滿清水的坑洼、孔洞十分感興趣，忍不住俯下身子，伸手觸摸，啊，這些坑洼、空洞的邊沿、內(nèi)壁光亮潤滑，像是人工打磨過一般。細看之下，那些坑洞光滑的表面，像極了樹的紋路、人的皮膚，像極了人世的風塵，那是地球生命的年輪嗎？還有這坑洼和孔洞里的水何以別于壺口里的水，無聲無息，慘淡清冽？哦，那是被囚禁的無奈！那是面臨死亡的光澤！何謂死水？無法奔涌、無法匯聚、無法呼吸之水，已然陷于絕望之境，坐等陽光和風刀，悄然蒸發(fā)、切割生命之水。這些坑洼和孔洞里的水，原本是有生命的，也有過對大海的向往！只是現(xiàn)在它們成了擱淺的魚兒，失去了抗爭命運的能量。我感動它們不甘心不屈服的志氣，也感動它們處之泰然的表情，畢竟，迢迢千里，抗爭過，奮起過，用自己的肩膀托起他人的步伐，成就了他人的夢想！

讓谷底沖天而起的水霧包裹、鞭打著我的身體，很快水霧形成水滴，濕透了單薄的襯衫，一時冰冷來襲，便有些止不住地打冷顫。我真切地親近、感受黃河母親的汗滴和淚水。是啊，我聞到了冰山雪蓮的味道，嘗到了黃土泥漿的苦澀。

我掰開一塊開裂的巖石，虔誠揣摩，在巖石粗細不均的裂紋里，我讀懂了何謂黃河之風骨，黃河之精魂。生生不息，前赴后繼，堅忍不拔，百折不撓，便是中華民族的寫照！

“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只要這首激昂的、催人奮進的旋律響起，我便止不住熱血沸騰，淚如雨下，因為我懂得黃河、懂得中華母親歷經(jīng)的所有磨難。每一次，只要這首旋律響起，我都會完全敞開心扉，讓每一個音符、每一個音調(diào)、每一個字詞，流淌進靈魂的深處，讓精神接受這激蕩熱血的洗禮。

我知道黃河從哪里來，也知道黃河往哪里去。但我從來不知黃河是怎樣的心境，多少年來，千萬年來，她到底是怎樣的心境呢？此時此刻，當我觸摸著她的體膚，舔舐她的鼻息，聆聽她的肺腑，忽然明白，她體瘦心寬，激越心柔，多像我們的炎黃帝祖，涓涓細流，殷殷教誨！雷霆怒號，勇往向前！中華大志，昭昭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