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陶

老申心中突然冒出一句文藝范的感嘆：攝影帶來的這段經歷，著實奇妙得很。

文藝中年

申老板有一大人生憾事。字寫得太難看。至今老申寫得最熟的自己的簽名，連寫兩遍都不一樣，太防偽了。

當年只有小學文化的老申出來闖世界的時候，一手錢一手貨，講義氣，頭腦活絡似乎都比文化離錢近一點。

賺錢賺了這么多年，老申也累了，最怕別人說他沒文化。做點什么顯得有文化呢？練字是練不出來了，讀書太費神?？粗磉呌绣X的朋友玩起了攝影，老申也買了一套單反設備來玩玩。

自己背著長槍短炮出入街市景區(qū)，像模像樣地取景、構圖，還真有不少路人說他專業(yè)。每每此時，老申都覺得自己是在往文化圈又成功擠進了一小步。

幾年下來，老申還真的開始有點藝術氣質。

老申注意到董恬恬，也是因為攝影。

和公司其他員工被邀請欣賞老板的作品，只會說“拍得真好啊”“真漂亮”不同，董恬恬氣定神閑地說起構圖、角度、光線，甚至光圈。細聊便知，董小姐擅長攝影和書法。

才女啊才女。公司企劃部這個新人真不錯。

老申喜歡帶董恬恬出去應酬。老申的公司里不乏美貌與智慧并存的業(yè)務精英，哪一個都可以左右逢源?？衫仙耆缃褡咂鹞乃嚶肪€，小清新風格的董恬恬才能給他長臉。

董恬恬是老申的福將。

話不多，一路上緊跟老板步伐。酒桌上的應酬確實和那些業(yè)務白骨精們無法相提并論，但也處理得大方得體。老申暗自把順利地談下兩個大合作的功勞，給董恬恬記上一筆。

公事之外的攝影采風，董恬恬扎著馬尾，穿著身沖鋒衣，替老申扛著三腳架爬山過河，更像個專業(yè)的攝影助理。

這次去南方采風回來，老申忙不迭地整理圖片，發(fā)給攝影圈的朋友們看了。那組董“助理”參與的照片，被贊揚說是老申超常發(fā)揮。

連老婆也沒有對這個董恬恬說什么。

老申早就跟老婆談過，我這是高雅藝術，雖然人經常不在家，還得翻山越嶺地帶著助理、模特們搞創(chuàng)作，但總好過不務正業(yè)。老婆是和老申打窮日子過來的，現(xiàn)在就是享享清福。只要有錢供著打牌，和闊太們沒事曬曬家底比比闊氣，還真是沒什么不滿意的。何況，老申連人家手都沒拉到呢。

有故事的董小姐

董恬恬攛掇老申搞一個個人攝影展。

她講得頭頭是道，老板的個人品牌對公司的發(fā)展很重要。老申一邊說要低調，一邊拍板這次攝影展的負責人便是董恬恬了。

董恬恬把這次活動辦得有聲有色，還找來出版社的人來談出畫冊。董恬恬確實運氣好，老申那群玩攝影的哥們自然也來捧場，人帶人，不知誰帶來了利瑪石油中國公司負責采購的張小江。

利瑪石油是一家國際大型石油公司，每年都有大筆的機械設備采購訂單。差不多十年前，老申參加過兩次利瑪?shù)牟少徴袠?。老申的公司非行業(yè)第一梯隊，財力精力都有限，眼看拼不過也就放棄了。沒想到因緣際會，這次竟然因攝影與張小江相談甚歡。

早就聽說利瑪中國公司年初又拿到總部的資金投入，要加大布局中國市場。而張小江這次從美國總公司飛來中國，正是為招標而來。老申樂得直拍大腿，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

趁熱打鐵，老申趕出了標書。今天請張小江共敘“兄弟”情誼，明天和張小江切磋攝影技巧。稱兄道弟之后的某天晚上，“醉”得不輕的張小江拉住老申悄悄透出了此次招標的底價。老申也輕聲報出了自己的“回饋”點數(shù)。

老申心里終于踏實了。

這些年，他走的都是“一手托兩家”的路。流動資金本就不多，又都壓在各處貨款上?，F(xiàn)在為了全力攻下利瑪，老申果斷抽回資金，加派人手奔赴廠家加緊訂制生產設備。

老申的算盤打得精。拿下利瑪?shù)拈L期供貨，哪怕這次低于成本價虧點，也是自己事業(yè)擴大升級的機會，胸中的藍圖也隨之蓬勃壯觀起來。

老申沒忘給“功臣”董恬恬加薪。董恬恬很開心，不過她拒絕了公司配車這個額外福利。

董恬恬心里清楚得很。

董恬恬的聰明，其實體現(xiàn)在有明確的目標，并能結合自身條件向目標進發(fā)。她能清楚地正視自己不那么漂亮，然后下大力氣往自己擅長的文藝風發(fā)展。

她想留在這個城市。

大學的時候談戀愛，董恬恬的要求是，戀愛要有質量，能夠幫自己留在省城是戀愛要達成的首要目的?？上]有成功。

不要緊，還有工作呢。大學畢業(yè)后，在多家單位中，她選了老申這家規(guī)模不大不小的公司。在她的考慮中，大型公司的淘汰率太高，自己無背景無姿色很容易被擠掉；小公司發(fā)展的機會太少，即使留得下，以小公司有限的發(fā)展空間也很難在省城活得舒心。

更重要的是，這個公司的老板愛文藝的調調。

但是這個老板，絕不是棲息的良木，得拿捏好尺度。她清醒得很，生活才剛剛開始，自己的人生還長著呢。

所以談生意、能聚攏資源的飯局應酬，陪到多晚，董恬恬都不拒絕。但要和老板“出去走走”、談談人生一類的含有深意的邀約，她從來不松口。

人生的空鏡頭

趕在招標會之前，老申按采購清單所列將設備一一準備完畢，只等簽合同進賬了。可是這個節(jié)骨眼上，張小江不見了。

據(jù)說張總是總部有事被召回美國，招標會便按下遲遲沒了動靜。眼瞅著從年底拖過元旦，轉眼又過了春節(jié)，兩個多月過去了，張小江還沒有回國的消息，老申有些坐不住了。招投標這回事，即使十拿九穩(wěn)也害怕夜長夢多啊。

人生有些事情就像打噴嚏，雖然你已經有所預感，卻總是措手不及。

終于等到招標會通知下來，卻是宣布此次大宗設備都花落別家，張小江交底的幾個大型設備老申只中標一個。斥重資按要求生產的設備一下子沒了去路，老申算一算賬，心涼了大半。

還沒等找到張小江問個明白，廠家要賬的就找上門來了，幾百萬元的合同可是老申實打實簽下的。緊接著貸款到期，銀行直接給公司封賬了。二十年苦心經營的公司，前后折進的錢也賠得差不多。

公司資金鏈吃緊，工資無法按時到賬，一時人心浮動。

離職的員工不少。公司要垮了的傳聞四起。董恬恬沒走。這可真讓老申感動。

董恬恬決定等等看。人生關鍵處就是那么幾步，這份情誼押對了，她的路還怕走不遠嗎？

果然，以老申積累多年的人脈和經驗，還是穩(wěn)住了局面。

這時，董恬恬才提出了離職。當然是已經找好了下家，職位、薪水都有提升。老申點點頭，對董恬恬說，只要自己還有能力，愿意送她一程。老申說得把自己感動了。

公司經歷危機的這些日子，老申好久沒有心情玩攝影了。如今看著書房那兩大箱攝影器材，老申讓老婆處理了，“別堆著積灰占地方了”。

說也湊巧，送走了董恬恬，張小江又出現(xiàn)了。

泄露底價的事不知道怎么被總部知道了，張小江被內部審查了兩個多月。不過，好在這一關終于過去了。張小江愧疚地拉著老申的手說，老弟啊你記著，大哥欠你一份情，一定還。

老申心中突然冒出一句文藝范的感嘆：攝影帶來的這段經歷，著實奇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