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雄會：1912年的兩位“大總統(tǒng)”

就1912年夏天的會晤而論，孫中山和袁世凱已經(jīng)表現(xiàn)了合作的足夠誠意，并實現(xiàn)了最起碼的合作。只不過，其合作的本質(zhì)是妥協(xié)，合作之中不乏猜疑與防范。他們所達成的共識，流于形式，只是暫時掩蔽了分歧，而不能化解那些根本分歧。

著名知青畫家沈嘉蔚油畫《孫中山見袁世凱》

“必欲一試吾目光”

據(jù)晚清史官惲毓鼎《澄齋日記》記載，1912年8月24日，北京晴天。這一天，孫中山抵達北京。這塊土地，他已經(jīng)闊別了18年之久。18年前，不足30歲的他還對朝廷抱有幻想，北上天津，上書時任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李鴻章，為改革獻策，卻如泥牛入海，李鴻章以軍務(wù)繁忙為由，拒絕延見。失望之余，他與好友陸?zhàn)〇|游歷京津，以窺清廷之虛實。那一年底，他在美國檀香山與同志成立興中會，正式轉(zhuǎn)向革命?，F(xiàn)在他已是名動天下的革命領(lǐng)袖，而且革命果實已經(jīng)成熟，唯一遺憾的是，作為革命果實的中華民國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1912年2月12日，清帝退位。依照與袁世凱的約定，翌日，孫中山向臨時參議院請辭臨時大總統(tǒng)，并推薦袁世凱為繼任者。3月10日，袁世凱在北京宣誓就任臨時大總統(tǒng)。4月1日，孫中山前往臨時參議院，正式解職，解職令云：“賴國人之力，南北一家，共和確定，本總統(tǒng)藉此卸責(zé)，得以退逸之身，享自由之福。”此后他的足跡遍及上海、武漢、福州、廣州、香港、澳門，及其家鄉(xiāng)廣東香山縣翠亨村等地，一面游山玩水，一面宣傳主義。這段行程，被《孫中山年譜》視為“先生六十年中所最優(yōu)游清閑之歲月也”。

“最優(yōu)游清閑之歲月”，時長約3個月。早在4月，袁世凱便邀孫中山北上會晤，共商國是，孫中山曾以“急回故鄉(xiāng)”為由婉拒。5月27日，他回到家鄉(xiāng)，盤桓三天，去往廣州。到廣州之后，給黃興發(fā)電報，相約一同北上。6月初，他向《申報》表示，即將北上。不料6月9日，黃興右手食指為電扇所傷，隨后腳氣病發(fā)，只能等痊愈后，再行北上。這一拖，直至8月初。8月2日，孫中山與黃興聯(lián)名致電袁世凱，告以“擬緩數(shù)日，即同北上”。恰在他們束裝待發(fā)之際，北京突然爆發(fā)了一起血案：武昌首義的功臣張振武、方維被袁世凱、黎元洪聯(lián)手殺害。革命黨人擔(dān)憂二位領(lǐng)袖安全，紛紛勸阻，孫中山毅然表示：“無論如何不失信于袁總統(tǒng)，且他人皆謂袁不可靠，我則以為可靠，必欲一試吾目光?！弊詈鬀Q定，黃興留在上海，他則如期北行。

孫中山北上原因或目的，據(jù)《申報》（1912年6月4日）報道：“一、調(diào)停黨派；二、擬來北方提倡民生主義；三、因滿蒙一帶對于共和恐不能確實承認，擬遍游一次，以偵察北方之真情；四、因外債累起波折，擬竭力提倡國民捐，將粵東設(shè)箱街市之辦法，行之直、豫、魯、晉一帶，以期收效神速；五、華僑要求代議權(quán)，中山極為贊成，特來代為說明理由，以求參議院之同意；六、因南洋華僑對于國民捐極為熱心，特來與總理商定鼓勵辦法?！逼渲泻笕c是小節(jié)，前三點為大端。這前三點中，第一點應(yīng)是袁世凱希望孫中山和黃興北上的目的，第二點則是孫中山自己北上的目的。

孫中山北上，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通過面晤，看看袁世凱到底是什么樣的人，能不能合作，有沒有執(zhí)政能力。他雖然嘴上說袁世凱可靠，心底終歸有些不信任，那句“必欲一試吾目光”，聽起來斬釘截鐵，實質(zhì)上充滿試探之意。其實對袁世凱而言，亦是如此。

“袁總統(tǒng)可與為善，絕無不忠民國之意”

1912年8月24日17時30分，孫中山乘坐的火車抵達北京前門東車站，國務(wù)院代理總理趙秉鈞受袁世凱之托前來迎接。袁世凱不僅讓出自己的金漆朱輪馬車，飾以黃緞，供孫中山乘坐，還把石大人胡同的總統(tǒng)府改作迎賓館，供孫中山下榻。此處寬敞軒朗，富麗堂皇，不但適合居住，而且便于警衛(wèi)。袁則搬到了鐵獅子胡同的國務(wù)院，以示謙恭。在孫中山從正陽門入城到石大人胡同的路上，萬人空巷，極盡壯觀。

當晚8點，袁世凱設(shè)宴，歡迎孫中山。二人雖是初見，卻如平生歡，用古語來講，大抵便是傾蓋如故。宴后，袁世凱對人說：“不圖中山如此嘹亮！”孫中山亦對人說：“袁總統(tǒng)可與為善，絕無不忠民國之意，國民對袁總統(tǒng)，萬不可存猜疑心，妄肆攻訐，使彼此誠意不孚，一事不可辦，轉(zhuǎn)至激迫袁總統(tǒng)為惡。”在互不知情的前提之下，這樣贊美對方，正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孫中山與袁世凱會晤，是一個循序漸進、步步深入、日日深化的過程。28日晚上的宴席，氣氛更加融洽。袁世凱致辭，對孫中山推崇備至：“中山先生提倡革命，先后歷二十余年，含辛茹苦，百折不回，誠為民國第一首功”，“此次來京，實為南北統(tǒng)一之一絕大關(guān)鍵，亦即民國前途安危之所系”。孫中山答：“兄弟所最崇拜袁總統(tǒng)，有一件事最為人所信者：中國向以積弱稱，由于兵力不強，前袁總統(tǒng)在北洋時，訓(xùn)練兵士，極為得法，北洋之兵，遂雄全國……以中國之力，練兵數(shù)百萬，足以保全我國五大族領(lǐng)土，外人斷不敢侵略我邊圉，奴隸我人民。但練兵既多，需費甚巨，我輩注重人民，須極力振興實業(yè)，講求民生主義，使我五大族人民，共溶富源?！毕g，袁世凱舉杯高呼“中山萬歲”，孫中山亦報以“袁大總統(tǒng)萬歲！中華民國萬歲！五大民族萬歲！”

這應(yīng)是“雙雄會”的高潮。

雙雄會，孫中山并未看透袁世凱

8月24日進京，9月17日離京，連頭帶尾，孫中山在北京共待了25天。此間，他與袁世凱會晤13次，平均兩天一次。二人談話，從下午4點開始，至晚上10點或12點結(jié)束，還有三四次竟談到次日2點之后，足見投契。每次談話，都是密談，屏退侍從，除二位主角，僅時任總統(tǒng)府秘書長的梁士詒在場。梁士詒是袁世凱的人，同時與孫中山同鄉(xiāng)，故而能奔走于二人之間。關(guān)于談話內(nèi)容，唯有梁士詒是知情者，不過此后20年他一直保持沉默。

9月17日，孫中山離開北京，一路南下，10月3日抵達上海。6日，國民黨在張園舉辦歡迎會，三千余人參加，孫中山發(fā)表演說，談赴京觀感：“余在京與袁總統(tǒng)時相晤談，討論國家大政策，亦頗人于精微。故余信袁之為人，甚有肩膀，其頭腦亦甚清楚，見天下事均能明澈，而思想亦很新。不過作事手腕稍涉于舊，蓋辦事本不能盡采新法。革命起于南方，而北方影響尚細，故一切舊思想，未能掃除凈盡。是以北方如一本舊歷，南方如一本新歷，必新舊并用；全新全舊，皆不合宜。故欲治民國，非具新思想、舊經(jīng)驗、舊手段者不可，而袁總統(tǒng)適足當之?！?/p>

相形之下，袁世凱對孫中山、黃興的評價，堪稱一針見血：“孫氏志氣高尚，見解亦超卓，但非實行家，徒居發(fā)起人之列而已。黃氏性質(zhì)直，果于行事，然不免膽小識短，易受小人之欺。”論知人之明，袁世凱可比孫中山高明多了。有人說，當時孫中山已經(jīng)察覺了袁世凱的狼子野心，故意引而不發(fā)，依然嘗試引導(dǎo)其步入正道，這顯然高估了孫中山，他并未看透袁世凱。

就1912年夏天的會晤而論，他們已經(jīng)表現(xiàn)了合作的足夠誠意，并實現(xiàn)了最起碼的合作。只不過，其合作的本質(zhì)是妥協(xié)，合作之中不乏猜疑與防范（如孫中山在北京，屢次建言遷都）。他們所達成的共識，流于形式，只是暫時掩蔽了分歧，而不能化解那些根本分歧。所謂根本分歧，包括我們所談到的新舊之爭、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之爭等。這正關(guān)系孫中山的兩大失誤：他認為袁世凱兼具新思想和舊手段，能夠領(lǐng)導(dǎo)中國的民主轉(zhuǎn)型，故而十年之內(nèi)，他不必再問政治；他以為民權(quán)主義已經(jīng)成功，迫在眉睫的是民生主義建設(shè)，故而摒棄政治革命，投身社會革命。正是這兩點判斷，促成了他與袁世凱的會晤與合作。問題在于，時隔不久，他便發(fā)現(xiàn)自己的判斷出錯了。當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宣告政治革命必須重來（“二次革命”）的那一刻，他與袁世凱不再是相談甚歡的朋友，而是勢不兩立的敵人。那25天的聚會，從此掩埋于歷史陰影之下。

（《同舟共進》2016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