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淦生
我們的教育何時不再令人懷舊
◎王淦生
從教三十余載,本人從早先樂觀合群的“小王”不覺蛻變成今天這迂闊孤僻的“老王”,不出意外的話,數(shù)年之后還會淪為面目可憎的“王老”。雖說早過了“不惑”之年而走在“知天命”的路上,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非但天命不知,頭腦里還有“惑”之漸多的趨勢。老就老了吧,內(nèi)心卻又時不時地泛起一股“憤青”的情緒,總愛發(fā)一點不合時宜的牢騷,道出些讓人不爽的閑言。
讀過迅翁小說《風波》的人大概都會記得,那位整日喟嘆著“一代不如一代”的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老太太。在她的心目中,年輕時代“天氣沒有現(xiàn)在這般熱,豆子也沒有現(xiàn)在這般硬”,其滿心眷戀著的都是過去的好時光。或許這正應了梁任公所發(fā)現(xiàn)的“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這一自然規(guī)律。不過從自然和生態(tài)的角度來分析,九斤老太的話倒也并非全無道理。撇開其年老體衰、牙口不濟、耐受力差等“主觀原因”,這植物品種的退化和大氣層的溫室效應大概也是我們無法回避的事實。從老年人的懷舊中,我們還是能夠體味出一種淳樸而美好的東西正漸行漸遠地離你我而去。人們常常用“人心不古”來形容世風日下,足見人類在“古”時的渾金璞玉般的天然美質(zhì)。其實,即便是稚氣未脫的孩子,當他們回首往事的時候,有多少人不是帶著一種淡淡的感傷?更何況曾經(jīng)飽受憂患的老年人?
當我步入中年,在應付完一天紛亂冗雜的工作后,總愛靜坐于書房或是半躺在床上,一是為了恢復體力,再就是放松神經(jīng)任思緒信馬由韁遠接八荒。每當這時,我總是會想到自己的中小學時代,想到自己初登教壇的那些日子。尤其是在自己被緊張繁忙壓力山大的工作擠壓得心力透支的時候,這種回憶常常像一張熨斗,緩緩地熨平了我疲憊而褶皺的身心。
總記得我讀中學時放學路上的一個鏡頭——赤裸雙腳,踩著松軟的河灘,手捧一本泛黃的《水滸》,在夕陽的余暉和粼粼的波光中與心目中的英雄作心靈的對話。物質(zhì)生活的匱乏,讓我的雙腳有了接受大地撫摩的機會;文化生活的貧乏,使我僅剩下讀書的樂趣。那時好像根本沒有什么升學壓力,沒有西西弗斯?jié)L動巨石般的作業(yè)折磨,沒有一天十幾個小時各科老師的輪番轟炸,沒有節(jié)假日漫無休止的補課,學生完全享受著一種從容恬淡的教育。奇怪的是,大家的成績都還不錯,能力也很強。
常常想起我大學畢業(yè)后待過的那所鄉(xiāng)村中學。那時,我們那些初登教壇的教頭,課余時間總愛給孩子們讀上幾段文學期刊上的小說散文;放學之后,常常拉上他們到操場踢球,并給他們一遍遍講解什么是越位、什么叫角球;逢年過節(jié),總要帶著孩子們趕排自編或是“臨摹”來的文娛節(jié)目;平日里,總會收到不少家長讓孩子捎來的五谷雜糧瓜果菜蔬;寒暑假,常常會有學生返?;蚪處熂以L,半為學習上的溝通半為緩釋師生間的思念……我總記得那時同事之間、師生之間、老師家長之間親如家人般的情愫。那些學生雖說很少考入頂尖高校,成為尖端人才。但無論身在何處,他們都會以與生俱來的正直與善良成為社會的脊梁。
反觀我們今天的中小學,有多少學生不是上學放學披星戴月而能像歌里唱的“踏著夕陽歸去”?有多少學生能夠掙脫作業(yè)試卷的桎梏自由地閱讀嬉戲?有多少學生和老師不是情緒對立形同貓鼠而能情同母子親如兄妹?有多少教師與家長不是一種赤裸裸的供求關系而能互敬互諒默契配合?歸結到一句話:還有多少學校能夠讓師生享受到一種從容淡定的詩意教育,而不是讓他們在升學至上這一功利主義的旗幟下承受著一輪又一輪的煎炒烹炸?
教育,是一種潤物無聲的漸染,不是急風暴雨般的蕩滌;是一種春風化雨式的感化,不是強權高壓下的灌輸;是一種順其自然的發(fā)展,不是千人一面的雕琢;是從人格、情感、意志、知識、能力諸方面去提升學生的素質(zhì),不是打造冰冷的“考試機器”……唯其如此,才會有真正意義上的詩意教育。急功近利只能讓我們與教育的詩意背道而馳。
忽然想起這樣一件舊事:北京大學百年校慶期間,27歲即受蔡元培之邀成為北大最年輕的教授、被譽為“當代經(jīng)濟學家之父”的百歲老人陳翰笙接受了央視的專訪,記者請他對北大說一句祝賀或者祝愿的話,他一直緘默不語。一旁有人提議:“您就說希望北大越辦越好!”陳老繼續(x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鄭重地說:“我希望北大辦得跟從前一樣好!”這聲“祝愿”也許會令那些陶醉于眼下教育現(xiàn)狀的“知足常樂派”人士大跌眼鏡。在善于“尋找亮點”的人士眼里,就沖這句話,陳老夫子也是免不了要被劃入“九斤老太”一族的。
其實,我們不必唱響華麗的高調(diào),大家最好都能捫心自問:撇開那些擴張的校園、挺拔的大樓、花哨的裝潢和各種趨時應景的表演,我們的教育真的超越從前了嗎?我們學校的文化氛圍和師生的學術水準、人文情懷以及求真務實的精神是否真正做到了與時俱進?
誰能告訴我:我們的教育何時再不會讓那些年長者時時萌生出一種懷舊的情緒?
(作者單位:江蘇省鹽城市亭湖高級中學)
(責任編輯:楊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