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敏 孔慶華

（山東理工大學經濟學院，山東 淄博 255012）

一、引言與文獻綜述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表明，銀行等金融機構承擔過度風險會加劇金融體系的不穩(wěn)定，對金融系統(tǒng)的安全性帶來極大的挑戰(zhàn)。銀行風險承擔問題也由此引起學者們的廣泛關注。股權結構是公司治理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在影響商業(yè)銀行經營績效的同時，也影響商業(yè)銀行的風險承擔意愿。建立和完善合理的股權結構，有利于防范商業(yè)銀行過度風險承擔、增強商業(yè)銀行對潛在風險的抵御能力，這也是銀行從業(yè)者和監(jiān)管者的目標所在。目前，我國商業(yè)銀行在經歷了股權分置、公開上市等一系列重大的制度性變革后，股權結構逐漸呈多元化趨勢，但股權較為集中、股東之間缺乏制衡、國有股占比較高仍是我國商業(yè)銀行股權結構的基本特點，這必然會對我國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產生重要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伴隨商業(yè)銀行股權結構的變遷，我國利率市場化進程也在加快推進。2015年10月，我國取消對金融機構存款利率上限的管制，對利率的行政管制完全放開，利率市場化改革取得階段性成果。那么，股權結構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作用是否會受到我國利率市場化進程的影響呢？事實上，股權結構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會受制于外部利率環(huán)境。在不同利率環(huán)境下，股東對待風險的態(tài)度和能夠承擔風險的程度會發(fā)生變化，相同的股權結構可能會產生不同的風險承擔結果。為此，基于我國利率市場化進程，檢驗利率市場化對商業(yè)銀行股權結構與風險承擔行為之間關系的影響，對于客觀把握當前利率市場化背景下我國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的變化將更具現實意義，這也正是本文研究目的所在。

國內外學者對股權結構與銀行風險承擔之間的關系進行了大量研究，但結論不盡相同。從反映股權結構的股權集中度看，Iannotta等（2007）、Shehzad等（2010）認為，股權集中有助于提升商業(yè)銀行資產質量，從而降低銀行風險水平，因而股權集中度與銀行風險之間呈負相關關系。與之相對，Laeven和Levine（2009）、Agusman等（2014）、戴國強等（2016）認為，大股東具有更強的冒險動機和風險偏好，股權集中度與銀行風險呈正相關關系。Romulo等（2008）則發(fā)現，股權集中度與銀行風險呈非線性的U形關系，當股權集中度在一定范圍內，提高股權集中度可加強股東監(jiān)督經理人的動機，從而有利于降低銀行風險；但當股權集中度超過某一水平，隨著股權集中度的上升，大股東損害小股東利益的問題逐步凸顯，銀行風險隨之上升。從反映股權結構的大股東股權性質看，Fries等（2005）、Iaannotta等（2007）、王濤和蔣再文（2011）發(fā)現，國有股占比與銀行風險顯著正相關，提高國有股比例會增加銀行的風險。曹廷求、鄭錄軍和段玲玲（2006）基于山東、河南兩省29家中小銀行的調查數據研究發(fā)現，銀行第一大股東的股權性質對銀行的風險特征并無顯著影響。

綜合而言，現有文獻關于股權結構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影響的研究見仁見智，并未達成一致見解，存在進一步拓展的空間。與此同時，已有文獻對利率市場化是抑制或強化股權結構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并未做進一步探討?；诖?，本文以我國上市商業(yè)銀行為研究樣本，考察股權結構對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影響，并探討利率市場化對二者關聯(lián)性的作用方向及程度，以期更客觀地把握利率市場化對我國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影響，為進一步合理引導銀行的風險承擔行為、降低我國銀行體系的系統(tǒng)性風險提供一定的理論參考。

二、研究設計

（一）計量模型

本文首先考察股權結構對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影響，建立如下基準面板回歸模型：

（1）式中，下標i和t分別表示銀行和年份。Riskit表示銀行風險承擔水平，shareshipit表示銀行股權結構，Xit為控制變量。其中，銀行股權結構分別用股權集中度（slit）、股權屬性（stateit）和股權制衡度（resrictionit）三個維度來反映?？刂谱兞烤唧w包括：銀行個體層面的銀行規(guī)模（sizeit）、資本充足率（carit）、流動性比率（liquidityit）、加權凈資產收益率（roeit）、成本收入比（ctiit）等；行業(yè)層面的銀行業(yè)貸款貢獻率波動（Dcontributiont）、一年期金融機構貸款基準利率波動（Dinterestt）和市場競爭度（HHIt）；宏觀經濟層面的實際GDP增長率波動（Dgdprt）等；vi和vt分別表示個體和年份特定效應，εit表示隨機擾動項。

為進一步考察利率市場化對股權結構和銀行風險承擔行為關系的影響程度，本文在模型（1）的基礎上，引入利率市場化程度（Libral）與股權結構的交互項，分別構建了擴展模型（2）、模型（3）和模型（4）。

（二）指標選取與測度

1.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指標?？疾靽鴥韧馕墨I發(fā)現，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的衡量指標主要有不良貸款率（Delis等，2011；黃秀秀等，2014）、Z值（Laeven和Levine，2009；周開國等，2016）、風險加權資產占比（方意，2015）、股票收益率波動率（陳忠陽等，2013）等。其中，不良貸款率是一種事后風險度量指標，直觀反映了銀行面臨的信用風險；Z值法從銀行破產概率角度衡量銀行風險，公式為Z-score=(MROA+MEA)/σROA（MROA為資產收益率的移動平均值，MEA為資本資產比率的移動平均值，σROA為資產收益率的標準差），表示每一單位資產風險由銀行的多少資產收益與自有資本來抵補。由于我國銀行破產法尚未正式出臺，破產概率不高，因此Z值法目前在我國并不適用。此外，我國資本市場發(fā)展尚不完善，股票價格并不能完全反映所有信息，故采用股票收益率波動率衡量我國上市銀行風險承擔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因此，本文參考方意（2015）的研究，選擇風險加權資產與總資產占比（rwa）作為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的代理指標，并使用商業(yè)銀行權益值與資本充足率之比來計算風險加權資產。為確保實證結果的可靠性，本文選用不良貸款率（npl）進行穩(wěn)健性檢驗。

2.股權結構指標。本文對于我國商業(yè)銀行股權結構的度量主要從股權集中度、股權屬性、股權制衡三個維度進行刻畫。股權集中度（s l）表示商業(yè)銀行各股東所持股份占商業(yè)銀行總股本的比重，本文選用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來衡量。該比例越大，說明大股東股權集中度越高，其對銀行的控制能力就越強，這可能會造成大股東為追求自身利益主動選擇高風險行為，從而導致銀行風險承擔上升。股權屬性（state）代表了第一大股東的股權性質，本文使用虛擬變量反映，若第一大股東為國有股性質，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一般來說，國有性質銀行資本金相對充足，且有國家信用支撐，融資能力強，并且經常擔負一些政策性信貸任務，因而會承擔比其他性質銀行更大的風險。股權制衡度（restriction）用第二至第五位大股東之間持股比例之和與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的比值來反映（陳德萍和陳永圣，2011），該指標表明，當公司存在一定數量的相對控股股東，他們彼此分量相當的股份決策權可以實現相互監(jiān)督和約束，任何單個股東都無法實現單獨控制，從而形成相互制衡的股權結構模式。該指標越大，說明股權制衡程度越高，有助于弱化商業(yè)銀行的委托代理問題，最終降低銀行的風險承擔行為。

3.其他變量指標。對于利率市場化指標，本文借鑒陶雄華等（2013）的研究，采用利率浮動范圍和幅度、自主化決定利率指數和實際存款利率指數（一年期存款利率扣除CPI）三者簡單平均法衡量。對于反映銀行個體特征的控制變量，本文以總資產的對數衡量銀行規(guī)模，以凈資產收益率衡量銀行盈利能力，以流動性比率這一監(jiān)管指標衡量銀行流動性，以成本收入比表示銀行經營管理效率，以資本充足率反映銀行資本金充足程度。對于行業(yè)層面的控制變量，本文采用銀行業(yè)貸款余額/gdp表示銀行業(yè)貢獻率，使用銀行業(yè)中各市場競爭主體資產占行業(yè)總資產百分比的平方和衡量銀行業(yè)競爭度。對于宏觀層面的控制變量，本文選取GDP實際增長率來衡量宏觀經濟運行狀況。在經濟上行期，市場波動性較低，商業(yè)銀行資本金的監(jiān)管約束弱化，從而提高了商業(yè)銀行的風險容忍度和風險承擔水平（Adrian和Shin，2010）。同時，根據Borio（2008）提出的貨幣政策風險承擔渠道，引入金融機構一年期貸款基準利率指標，借此反映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承擔水平的影響。

考慮到數據的可得性，本文選取在我國A股上市的15家銀行2006—2015年的平衡面板數據為數據樣本（中國農業(yè)銀行因數據缺失嚴重被剔除），數據主要來源于萬得數據庫及各銀行官網披露的年報。具體的樣本指標統(tǒng)計特征見表1。

表1：全樣本描述性統(tǒng)計

表2：股權結構對我國商業(yè)銀行風險影響的基準回歸結果

三、實證結果分析

（一）股權結構與銀行風險承擔的關系

首先，本文采用OLS法分別考察股權結構三個維度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影響關系（回歸結果見表2第（1）—（3）列），發(fā)現它們的系數均顯著；然后，加入控制變量，同時為避免模型的內生性問題，采用廣義矩估計法（GMM）考察股權結構對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影響（回歸結果見表2第（4）—（6）列）。由表2可以看出，三個維度的股權結構系數均顯著。

其中，股權集中度系數為0.1132，且在10%水平下顯著，說明股權集中度對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產生顯著正向影響。主要原因在于，當股權集中度較高時，大股東控制力增強，而來自小股東和債權人的監(jiān)督力量被弱化，大股東為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可能會忽視銀行自身和其他關聯(lián)群體利益，干預管理層選擇高風險項目投資，承擔更大的風險。股權屬性系數在5%水平下顯著為正，表明當銀行第一大股東為國有性質時，銀行承擔的風險會較大。這與Naima Lassoued等（2016）、曹廷求等（2012）的相關結論是一致的。一方面，由于國有商業(yè)銀行的信貸決策易受到行政因素的干擾，大量信貸資源流向風險很大、效率較低的國有企業(yè)，增加了銀行承擔的風險（周開國等，2016）。另一方面，國有商業(yè)銀行往往缺乏對產權人的有效監(jiān)督，且在出現問題時更易得到政府的救助，這無疑增加了國有商業(yè)銀行的道德風險，進而增加了國有商業(yè)銀行承擔風險的意愿和行為。股權制衡度系數在5%水平下顯著為負，說明股權制衡度越高，商業(yè)銀行承擔的風險越低，中小股東對大股東的制衡能夠避免“一股獨大”對中小股東的侵害，有效削弱商業(yè)銀行的風險承擔。

表3：引入利率市場化與股權結構交叉項的擴展模型回歸結果

（二）利率市場化對股權結構與銀行風險承擔關系的影響

為進一步考察利率市場化對股權結構與銀行風險承擔之間關系的影響，引入利率市場化與股權結構的交叉項，回歸結果見表3。

回歸結果顯示，股權集中度系數顯著為正，且股權集中度和利率市場化指數的交叉項系數（sl×Libral）在5%水平下顯著為負，說明利率市場化弱化了股權集中度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正向影響。與此同時，股權屬性系數也顯著為正，且股權屬性和利率市場化指數的交叉項（state×Libral）與銀行風險承擔行為在5%水平下顯著負相關，說明當銀行第一大股東為國有性質時，提高利率市場化程度會降低商業(yè)銀行的風險承擔水平。此外，股權制衡度（restriction）系數顯著為負，且股權制衡度和利率市場化指數的交叉項（restriction×Libral）系數在10%水平下顯著為正，說明利率市場化程度越深，中小股東對大股東的股權制衡力越能有效降低銀行承擔的風險。這一結論與章月明等（2013）的觀點是一致的。一方面，利率市場化程度的提高，有利于提升資金價格的市場傳遞效率、加劇銀行之間的競爭，這種優(yōu)勝劣汰機制會對銀行股東形成外在的市場監(jiān)督壓力；另一方面，利率市場化以后，銀行面臨的利率風險加大，所持資產的價格波動明顯加劇，這會強化銀行股東的風險管理意識，督促其優(yōu)化自身的風險配置機制。這都意味著利率市場化間接改善了銀行的股權結構，使得不合理股權結構對銀行風險承擔的正向作用得到弱化。

（三）穩(wěn)健性檢驗

為確保結論的可靠性，本文采用不良貸款率npl作為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代理變量，對上述模型進行了重新估計，回歸結果見表4。回歸結果顯示，核心解釋變量的估計系數符號和顯著性水平未發(fā)生實質性變化，與前文的回歸結果基本吻合。由此可見，本文的基本結論具有很好的穩(wěn)健性。

四、結論與建議

本文基于2006—2015年我國上市商業(yè)銀行面板數據，采用廣義矩估計（GMM）方法，從股權集中度、股權屬性、股權制衡度三個維度考察了股權結構對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影響，以及利率市場化對這一關系的影響。結果表明，股權集中度對銀行風險承擔行為具有顯著正向作用；中小股東對大股東的制衡能夠有效降低銀行的風險承擔行為；國家控股和具有政府背景的銀行與其他銀行相比，具有更強的風險承擔動機。在引入股權結構與利率市場化交叉項后進一步發(fā)現，利率市場化有助于弱化股權集中度、股權性質對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正向作用，同時強化了股權制衡能力對商業(yè)銀行風險承擔行為的負向作用?；诖?，為有效管理商業(yè)銀行的風險承擔行為，降低金融體系的系統(tǒng)性風險，本文提出以下對策建議：

第一，不斷優(yōu)化商業(yè)銀行股權結構。一是適度降低第一大股東的持股比例，形成相互制約的股權約束結構，強化大小股東之間的制衡機制；二是降低政府持股比例，降低銀行業(yè)準入門檻，吸收更多民間資本參股；同時減少行政干預，加速我國商業(yè)銀行由政治型治理向經濟型治理轉型，切實實現政銀分離。

表4：穩(wěn)健性回歸結果

第二，不斷健全利率市場化形成機制。目前，我國存貸款利率管制都已取消，金融機構擁有一定的自主定價權。但當前利率市場化仍存在一些問題，比如尚未形成明確的政策目標利率和完整的無風險收益率曲線，金融機構利率定價時存在不正當競爭等問題。因此需要逐步完善利率市場化的基礎，提高金融機構的自主定價能力，培育以市場資金供求為基礎的利率形成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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