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編輯部 整理

2017年7月29日，由中國美術(shù)館主辦的“書中有我—蕭嫻誕辰一百一十五周年遺墨展”隆重開幕。開幕式后，于中國美術(shù)館七層學術(shù)報告廳舉行了學術(shù)研討會，安遠遠、李一、桑作楷、葉培貴、莊希祖、朱培爾、端木麗生、馬嘯、李賓、陸明君、吳國寶、李潔冰、薛帥杰等專家、學人、書法家出席了研討會，對蕭嫻先生及其書法藝術(shù)的方方面面展開了廣泛的討論和深入的交流。江蘇省文史研究館原書畫院院長蕭平主持了這次研討會。

研討會現(xiàn)場

嘉賓觀展

展覽現(xiàn)場

蕭平

蕭平（江蘇省文史研究館原書畫院院長）

當前對蕭嫻先生的研討可以從幾個方面切入：

一是女性書法的角度。清代中晚期厲鶚所著《玉臺書史》收錄歷代女書家201人，可見女性書家的數(shù)量還是比較少的，能取得歷史成就的更少。當代女性書家大量涌現(xiàn)，但像蕭嫻先生這樣取得如此成就的確實不多。作為女性，蕭嫻在中國女性書法史上應該擁有什么樣的地位，是我們應該探討的課題之一。

二是人生經(jīng)歷。蕭嫻先生生于1902年，享年96歲，經(jīng)歷了清末、民國，后來又生活在新中國，可以說是整個20世紀的經(jīng)歷者和見證者，這種經(jīng)歷對其書法藝術(shù)有何影響，也是我們需要探討的。

三是碑學與帖學。很多年以來，書壇對碑學和帖學的爭論持續(xù)不休。對于蕭先生而言，她的書法在取法碑學的同時，是否也取法了帖學？蕭老的取法可以上溯到《散氏盤》《石鼓文》，這些對她書藝的影響體現(xiàn)在哪里？同時，應如何理解蕭嫻先生的“書中有我、眼底無它”？面對優(yōu)秀的傳統(tǒng)，她繼承了哪些，發(fā)展了什么？蕭嫻書法對當代書法有什么啟示？從碑學和帖學的角度切入的話，今天這個展覽對中國的當代書壇又會產(chǎn)生什么樣的影響？我認為，榜書是蕭嫻先生書法的顯著特點，她寫大字的時候依靠的是一股“氣”，但和康有為相比，蕭嫻先生出于女性的立場而適當?shù)赜兴諗?。但這里的“收斂”絕不是有意為之，而是出于女性天性的收斂，所以才更有一些別致的韻味。蕭嫻傳記的作者曾講到，取法碑學一路，男性書法家容易表現(xiàn)得過度，因為男性本身就是陽剛的，而陽剛之氣的“疊加”，就會不自覺地超出“應有的范疇”。蕭嫻則如同“鄰家奶奶”，非常樸實而又滿含母性，是充滿著愛的老人。在書法上，她怎么反映這些東西呢？這都是可以研究的。

當然，對蕭嫻早期學術(shù)經(jīng)歷及相關(guān)背景的研究也很有必要。20歲師事康有為之前，她主要在父親蕭鐵珊指導下學習書法。蕭鐵珊是詩人，也是書法家，又是南社的社員，而南社是清末民國間重要的文化團體，聚集了大批俊彥之士，這一段時間必定對蕭嫻有很大影響。如果能找到這方面資料，我們對蕭嫻的研究會更加立體。

李一（《美術(shù)觀察》雜志主編）

蕭嫻先生作品以榜書為著。無論是在男性書家還是女性書家中，蕭老都是20世紀書寫大字榜書的突出代表。雖然也有評論家指出過蕭老書法的不足，認為她對通篇小字章法布局的處理有待于提高，不如大字精彩。事實上，蕭老小字寫得也很好，只是由于她的大字榜書過于突出，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對她小字的客觀評價。蕭嫻的榜書寬博遒勁，沉雄蒼渾，我曾經(jīng)形容為“挾泰山以超北海，駕天風而凌九州”，氣勢所向，“須眉亦束手”，可見她的書法最鮮明的特點是氣勢宏大。若將她與乃師康有為相較，蕭嫻在意韻和法度上還有所未及，但魄力和襟懷應該說是師不多讓。20世紀書法史上有“南蕭北游”之說，這兩位女性書家比較起來，既有相同之處，亦各有千秋。兩人都以寫碑為主，并且兩人都擅長寫詩，這是共同點之一。但蕭嫻師承康有為，游壽師承胡小石，雖然都師法碑派，但師承不同。另外，二人的差別還體現(xiàn)在學術(shù)研究上。比較而言，游壽在研究方面突出一些，因為游壽原來在民國政府的中央研究院專門做研究。蕭嫻作為女書法家的藝術(shù)氣質(zhì)更突出一些。在筆法上，雖然二者都力追雄強，但蕭嫻更注重“氣”，游壽則以“韻”爭勝。這也是二人之間細微的差異。要論筆法的豐富性，蕭嫻不如游壽。游壽的筆法變化比較豐富，而蕭嫻的筆法變化不太大，相對比較簡，但更彰顯了自己的個性。我以寫蕭嫻老絕句作為發(fā)言的結(jié)束：“據(jù)是綺羅兒女姿，長川浪闊動遐思。挾山超海天風起，大筆當仁不讓師。”

李一

桑作楷（南京市書法家協(xié)會原副主席）

作為蕭老的學生，我在她身邊無時無刻不在感受老師對學生的關(guān)愛、關(guān)心。我第一次見到蕭嫻老師是1972年，有一天在一個同事的介紹下敲開了蕭嫻先生家的門，只看見她坐在一張破舊的床上，她的床沒有床架，是用磚頭壘起來的。而且當時家里沒有自來水，要去挑水。那時候蕭老在文史館的工資是三十塊錢，可見生活的艱辛。但蕭老不以為然，那天見她安詳?shù)刈诖采献鲠樉€活的場景深深地打動了我。蕭老對學生的關(guān)愛，給予我們的溫暖令我終生難忘。記得有一年我的右手粉碎性骨折，蕭老聽說之后非常著急，在我住院之后就立即到病房來看我，還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雞給我燉了雞湯。后來有關(guān)部門給蕭老落實了政策，補發(fā)了工資，我記得是一千五百塊錢。蕭老說先存五百，以備不時之需，再拿出五百修繕房子，因為當時她住的房子已經(jīng)很破舊了。剩下的五百又分成兩種用途：一是給孩子們添置一些衣物，畢竟孩子們幾年都沒有穿過新衣服了。其余的錢買了幾刀宣紙，還給每個學生都送了一些，讓我們回去好好寫字。

桑作楷

蕭老對學生真的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們學生當中，大部分都有蕭老的題字“愛孺”。我們從跟隨她學書法開始，逢年過節(jié)，蕭老都會讓她的孫女來喊我們?nèi)ゼ依锍燥垺?0世紀70年代的時候生活條件很差，春節(jié)給蕭老拜年的時候，她跟我們說沒必要一個一個來，可以約定一個時間，大家一起來。當時我們就約定了每年的正月初四到蕭老家里拜年，一直到她去世，從未間斷過。

葉培貴（首都師范大學教授）

通過這次展覽，發(fā)現(xiàn)遠遠地看和近距離地看蕭老的作品，會有不同的感受。我曾在南京求雨山瞻仰過她的大作，和這次在中國美術(shù)館看她的作品，有著不同的體會。讀蕭先生早年的詩作，我覺得她有一種特殊的自我期許和特殊定位，她62歲呈與林散之的一首詩中提到“違俗孤高信有之”，特別是后面兩句“腕弱簪花羞此格，筆強奪錦負今時”，說明她自己就喜歡更雄強一路的書作。對于藝術(shù)家而言，自我的期許和定位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比其他一切重要得多，這也是蕭先生“書中有我，眼底無它”一語的由來。但是，如果僅僅是在“粵海神童”階段的蕭先生，這樣一種自我期許的時光未免太長了。我覺得還有另外一個方面，就是時代際遇。時代讓蕭老遇到了康有為，也就是說，蕭老之所以會有“書中有我，眼底無它”這樣的期許，一方面是自我的性情生發(fā)了這樣的期許，另一方面是在生平中遇到了康有為這位對她起決定性影響的老師。兩個方面的結(jié)合，形成了蕭先生一生書法的基本特色。

葉培貴

從碑學的坐標來看，清代的碑學從一定意義上來說只是其提出和初步構(gòu)建的階段。如果沒有后繼者，是很容易“夭折”的。蕭先生是康有為這一脈碑學中傳承的中堅人物，從碑學發(fā)展體系來講，蕭先生有意完善康有為一整套的技術(shù)和風格，沿著康有為所開拓的碑學之路讓它走向深化、定型，所以她是碑學體系中很重要的弘揚者和完成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蕭先生可以說是20世紀碑學體系中繞不過去的坐標性人物。我寫了一首小詩作為發(fā)言的結(jié)語：“南海當年許坫壇，九州今已圣賢看。風流書酒天地窄，脫略利名箋楮寬。道鑒一盤周禮樂，文兼三石漢衣冠。閨中莫道無多力，敢亦千秋卷巨瀾?！?/p>

莊希祖（南京教育學院副教授、南京市書法家協(xié)會原副主席）

蕭老去世的第二天，《南京晨報》頭版頭條報道“女書圣蕭嫻仙逝”，這是第一次給蕭嫻定位為“書圣”?！队衽_書史》所收錄的女性書家中沒有一個是寫大字的，大部分都是娟秀的小楷，但蕭老寫擘窠大字，包括用六尺整張寫一個字，拼起來就是丈二的作品。更重要的是，她到了92歲還能在丈二匹上寫“大地回春”，我認為包括男性在內(nèi)這都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一個人想要獲得這樣的成就，前提條件是非?？量痰?。當然，立場不同，角度不同，會得出不同的結(jié)論。蕭老能夠?qū)懙竭@個程度跟她的長壽是有關(guān)系的?？涤袨槠呤鄽q去世，蕭老則活到96歲?？涤袨樵谧`上下的功夫不多，蕭老卻在篆隸上下了很大功夫。雖然她的字從“康體”脫胎而出，卻更加疏密有度、雄渾大氣、線條厚實。另外，蕭老的思想并不保守。20世紀80年代，我在《書法》雜志上發(fā)表《非碑論》，當時我不敢問她寫得怎么樣，但是后來蕭老卻說“你的文章我看了，寫得不錯，康有為先生也并非盡善盡美”，說明她能接受不同的觀點。這一點是難能可貴的。

莊希祖

朱培爾（《中國書法》雜志主編）

有關(guān)蕭老的專題《中國書法》做過三次以上，但平心而論，我認為對蕭老及其書法的研究還遠遠不夠，原因有以下幾點：一是書法審美三十多年來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當下書家如果寫康有為，很難得到同行的認同并在重大展覽中入展。二是寫碑和寫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審美感受。當下的個人展覽會考慮作品的展陳空間、風格形成的變化與字體的大小搭配等，加進去很多書法以外的東西，但看蕭老今天的展覽，對聯(lián)只是單純的對聯(lián)，基本上就是大字、落款和圖章，每一件對聯(lián)字與字之間的氣息處理得很好，而且如此少的大字，處理好上下聯(lián)之間的關(guān)系也是非常困難的，但蕭老每一件都處理得很好，渾然天成，所以她的大字對聯(lián)對當代書家具有特別的啟發(fā)意義。三是“金陵四家”中，《中國書法》介紹最多的是林散之、高二適，從媒體的角度考慮，是因為他們二人更有“故事”，比如高二適參與了“蘭亭論辯”等。之所以對蕭老宣傳不夠，是因為她的“故事”似乎沒有那么的“學術(shù)”。從女性書家的角度、榜書的角度、當代書法創(chuàng)作類型的角度來評價蕭嫻，怎么評價都不過分。但是從當代書壇的認同、被收藏界的認同或者老百姓發(fā)自內(nèi)心的喜歡的角度來考慮，除了作品以外，應該還有其他不同的理解。四是蕭老的人生經(jīng)歷可分為幾個階段：一是康有為獎譽她為“粵海神童”的少年時期；二是中年困苦與顛沛的時期；三是20世紀70年代以后，晚年得享大名，80歲以后評上國家一級美術(shù)師，后入黨，而且錄用為國家干部的時期?？梢娝娜松?jīng)歷是非常豐富的。這樣一生的積累造就了她性格的堅韌，所以她的書法具備了大的氣勢和張力，更適合在廟堂、展廳中懸掛和展示，但放在當下的室內(nèi)，是不太容易被一般人所能接受的。最后，對蕭先生的研究，除了她對康有為的師承、與游壽等的比較之外，還更應該發(fā)掘她書法的內(nèi)涵，挖掘她有關(guān)的書論以及論書的詩詞。在展廳里我看到她的詩稿覺得很親切，這些詩稿以及平常只言片語的手記，是她性情的表達。應該把這些只言片語和不常見的手稿征集起來并進行系統(tǒng)性研究，把蕭老對書法的獨到見解進一步展現(xiàn)出來，也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朱培爾

端木麗生（南京市書法家協(xié)會副主席）

端木麗生

我談一下蕭老在用筆、用墨上對我們的啟示。蕭老一直主張寫《散氏盤》，她的字除了高古質(zhì)樸、雄渾大氣之外，也不缺少中和內(nèi)斂。無論是大字還是小字，都是大格局、大氣勢，這是一般人所不能達到的。蕭老慣用濃墨，從來不刻意追求墨的枯濕濃淡，一切都是在書寫中的自然流露。用濃墨是一門學問，濃墨用得好就是神采外溢，用得不好就是滿紙黑氣。蕭老的用筆比較實，但她的書法作品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是墨沉而不滯、墨濃而不膩，這跟她的用筆是有關(guān)的。在蕭老的作品中，可以看出落筆是很重的，在收筆的同時也在提筆。提筆時大力提筆，落筆下去以后是筆實墨沉。因為在行筆中提按有致，收筆的地方又比較灑落，所以“氣”是足的。所謂“無往不收”，就是她通過用筆用墨展現(xiàn)了碑學的凝重。看蕭老寫字的時候，心情會隨著她的筆墨而激動。重，墨是濃的；輕，墨是淡的。緩的時候，墨是潤的；疾的時候，墨是枯的。我特意看了一下蕭老這次的展覽作品，有一些枯筆，但不是枯燥，而是枯筆不虛、“帶燥方潤”，大字的力量和韻味十足。

馬嘯（中國國家畫院教學中心副主任）

我在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剛接觸書法的時候就對蕭嫻先生有所了解。但當時對她書法里面的很多東西都看不懂?？涤袨榛蛘呤拫沟淖髌?，我相信不僅當時甚至在現(xiàn)在還有一部分人不喜歡，因為普通人的審美和專業(yè)眼光之間有距離。

蕭嫻先生的書法盡管帶著康有為書法的印記，但從更廣闊的視野來看，這是近現(xiàn)代書法發(fā)展的必然結(jié)果，而不僅僅是她個性的產(chǎn)物。她書法中力量的表達固然與其性情有關(guān)系，但其整體風格的產(chǎn)生，卻是與20世紀以來的書法脈絡緊密相連。如果不站在這樣的立場上來考量、定位，而單單看成是簡單的師承關(guān)系和個性特征的話，是有很大不足的。我認為蕭嫻先生的書法以這樣的形式書寫，是因為她自己從來沒有站在她是女性這一角度。中國書法跟其他藝術(shù)相比，通常被認為是男性的藝術(shù)。在中國書法史上，幾乎所有對書法家的贊美全部是形容男性的語言。比如，我們談論書法很秀美，這是女性的表述方式，大家就認為有問題。從蕭老具體的作品風格來看，她跟其他書法家有很大的不同，帶有明顯的繼承痕跡，一看就是康有為的影子。除了康有為，還受到沈曾植的影響，而篆書主要受吳昌碩的影響。她的隸書很有特點，把漢碑的東西簡約化，波磔省略了，沒有傳統(tǒng)隸書的蠶頭燕尾。這種風格的形成也是注重從金石里吸收營養(yǎng)得來的。因為隸書越早，波磔越少。我們雖然沒有看到她取法馬王堆帛書，但她的取法本身跟馬王堆帛書的追求是一致的。

馬嘯

李賓（常州書畫院畫家，蕭嫻弟子）

我說四點感受。一是蕭老很注重文化修養(yǎng)，跟她學字，她首先跟你講的是多讀書，有時間多寫寫就行了。不讀書不能脫俗，難免匠氣，這是歷代文人追求的藝術(shù)價值取向。二是蕭先生自我性格的認定是非常強烈的，追求的是“拙、重、大”三字。她在《論康有為的書藝和書論》里特別表明,“近代江蘇有一位填詞家況周頤寫過一本《蕙風詞話》，開宗明義，作詞要拙、重、大，作書又何嘗不追求拙、重、大呢？”她還分別解釋：“重”就是深厚、凝練、有金石感；“拙”就是古拙、率真，有生澀感；“大”就是險峻、舒朗，有高遠感?？此淖?，她的藝術(shù)追求和理念非常匹配，精神指向非常明確。三是關(guān)于碑帖。自從康有為的《廣藝舟雙楫》出版以后，后人就把書法分野為碑學和帖學。康有為晚期還是講碑帖相融的，在當時全國碑學爭論最激烈的時期，她公布了康先生的碑學思想，也是康先生晚年的一句話“千年來，無人能集北碑南帖之成者，況兼篆隸鐘鼎哉？吾不自量”，他的氣魄很大，“欲孕南帖、胎北碑、熔漢隸、陶鐘鼎，合一爐而冶之，若無暇日，未之逮也”，意思是如果有時間，他能做到，沒有時間，就沒有辦法了。四是蕭老對做人非?？粗?。她在藝術(shù)追求中，對自己做人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正因為做人的境界高了，作品才能達到如此高度。蕭先生曾講過“學書要有癡情”，她說“學書務必脫離名利，名利致貪心萌發(fā)”。當下舉辦這個展覽，對當代書壇應當有所借鑒和反思，因為功利主義可以湮沒任何藝術(shù)。

李賓

陸明君（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副研究員）

對蕭老這位現(xiàn)代書法史上的大家，我有幾點感觸：第一，作為女性書家，寫雄強的大字，為什么能超過男性書家，甚至超過了古人的氣概，這是具有探討價值的課題。第二，蕭先生大字狂而不野。我一直在考慮，為何現(xiàn)代人在取法條件更便利、更廣闊的條件下，卻往往把大字寫“野”了，寫不出蕭老的這種內(nèi)涵，可能因為蕭老是女性，所以她的字雖然有這種氣度，但不會過，不會“野”。第三，蕭老在書法上始終沿著一個取法方向，從小就喜歡寫大字。這對我們也是比較有啟發(fā)的，說明書法取法一定要符合個人的性情。蕭老年輕時就定了書法的格調(diào)，像康有為評價的“雄深蒼渾”，她的晚年也可以用這四個字概括，完全是一種精神內(nèi)涵，她的取法符合個人性情。蕭老的筆法無疑是繼承了康有為，但又有所變化、發(fā)展?？涤袨槭怯貌蓦`寫楷書，蕭老是用金石筆法，像《散氏盤》《石鼓文》和碑學的東西寫楷書?？涤袨槭亲匀坏臇|西多一些，蕭先生則弘揚了一種逸氣。在筆法上，不光是受北碑的影響。在展廳里看《散氏盤》和《石鼓文》，更能體現(xiàn)出蕭老的內(nèi)在。書家的取法很關(guān)鍵，也可以說是筆法很關(guān)鍵。如果蕭老不是按照康有為的路子取法，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陸明君

吳國寶（中國美術(shù)館館員）

蕭老書風與取法有三點：一是與古為徒。古人的“古”不僅僅是時間概念。比如，她跟康有為學習，而康有為對于蕭先生來講屬于“今人”。不管是古人，還是今人，只要優(yōu)秀的，都可以師法，都可以學習。蕭嫻早年寫的小字，非常精美，可以看出她帖學的功底。雖然康有為認為“魏碑無不美者”，但蕭先生也是有選擇的，她也知道王羲之是好的。二是與天為徒。我們應當向自然學習。蕭先生輾轉(zhuǎn)南北、顛沛流離，這是對自己心性的一種歷練。對大自然的壯美，她是心有戚戚焉。壯美的景色跟她自己本心喜好壯美的天性結(jié)合在一起。她寫的很多古詩都是跟她的書風相表里的。這種選擇肯定是她心性的流露，從自然中來。蕭老的字也能體現(xiàn)這一點，不單是從法帖中來的，還將很多意象的東西加入自己的書風中。三是與心為徒。不管是古人，還是自然，這都是外在的。這種外在的東西，如果不和自己的心發(fā)生交融，有選擇地進行消化、吸收，從而變成自己的素質(zhì)，學習起來是沒有意義的。這一點蕭嫻作品體現(xiàn)得還是比較明顯的。

吳國寶

李潔冰（中國美術(shù)館副研究館員）

從作品和文獻中與蕭老神交心會，有兩點感受：一是蕭老不愧為時代大師。二是她是杰出的女性書家。

蕭老身上有時代所賦予的烙印，她經(jīng)歷了晚清、民國、新中國，而她的父親是追隨孫中山先生的革命家，通詩文書畫，無形中對蕭老有所影響。蕭老在幼年時期即發(fā)奮習書，立志以藝術(shù)為社會服務，年輕時候跟隨章太炎，得到賞識。這些不僅給她打下了極為堅實的書藝的基礎(chǔ)，更重要的是開拓了她的眼界和胸懷，這對于她以后的創(chuàng)作“走筆如劍”的丈夫氣也是有影響的。從女性書法家的角度來看，也有諸多值得學習的地方。我從蕭老的文獻圖片中看到她衣著樸實、可親可敬，跟現(xiàn)在的藝術(shù)家形成了對比。作為女性藝術(shù)家，她在精神和思想意識上都是獨立的，我們這個時代為什么缺少像蕭嫻和游壽這樣具有丈夫氣概的女性藝術(shù)家，也有時代自身的原因。作為晚輩，應該向她們學習，要重新回歸到傳統(tǒng)和經(jīng)典，致力于文化的復興，我們要勇于承擔這樣的使命。

李潔冰

薛帥杰（中國美術(shù)館副研究館員）

對于蕭嫻先生的研究，也應該關(guān)注她在20歲之前乃父蕭鐵珊在她的書法啟蒙、引導、推介中所發(fā)揮的重要作用。蕭鐵珊是西南名儒，孫中山的追隨者，早期南社成員，又深得康有為敬重，并聘為家庭教師。另外亦為西南知名書法家。其摯友姚華曾賦詩稱贊蕭鐵珊對女兒蕭嫻書法啟蒙的功勞：“鐵珊妙筆西南秀，廿載書來又掌珠（鐵珊女嫻十五歲作盈尺書，近贈余楹聯(lián)）。不只羽毛增鳳美，受經(jīng)有日授諸儒?！笔拫乖谧约旱膶W書心得中，也多次提到父親對她啟蒙的重要性。蕭鐵珊對女兒的書法啟蒙是有選擇的，他沒有讓女兒學習秀美一路的帖學，而是一開始就把碑學作為啟蒙的重點，且從小就教女兒寫大字。這一方面是時代使然，另一方面與父親的書法審美有很大關(guān)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父親把自己的審美取向延續(xù)給了女兒。此外，蕭嫻自幼喪母，蕭鐵珊在其童蒙時期充當了父、母兩個角色，這對于蕭嫻心性的養(yǎng)成及審美傾向起到一定的作用。

除此之外，蕭鐵珊還對女兒在書法方面表現(xiàn)出來的才華進行推介。當時廣州大新百貨公司落成典禮，請蕭嫻書寫丈二匹對聯(lián)；18歲時參加廣州書法社；20歲時拜康有為為師并得到康的大力贊賞，乃至年長后諸多大家、名家對蕭嫻及其書法的認可與獎掖等，這一系列書法事件的生成，均與父親的努力有著內(nèi)在的關(guān)系。父親對蕭嫻的推介，不僅增加了蕭嫻學書的樂趣、堅定她從事書法道路的信心，也為她未來書藝水平的提升，乃至書名的逐步提高鋪平了道路。

薛帥杰

安遠遠（中國美術(shù)館副館長）

蕭嫻先生的作品中有兩句話：“書中有我，眼底無它”“大愛圣母，高風在天”，前者概括了她的學術(shù)和創(chuàng)作地位，后者概括了她的人格魅力與偉大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