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興高(甘肅)
剪輯碎了的舊時光
趙興高(甘肅)
一
母親剛結(jié)婚那陣,隨當(dāng)干部的父親在城市生活,后又隨父親下放農(nóng)村勞動。
回想那時的母親,并不是務(wù)農(nóng)的好手,因身體虛弱,干著和別人一樣的農(nóng)活,卻常常累得吐血。
但母親有母親的長處,她是女紅好手,村子里誰家的老人要做壽衣、哪家的嬸嬸要剪鞋樣,誰家快出嫁的姑娘們要學(xué)刺繡,都來找她。母親樂此不疲,于是我家的煤油燈就夜夜亮著。煤油燈亮著,母親不睡,村莊就不會睡。
屋檐上的草,油燈上的火苗,夜風(fēng)一一將它們吹動。夜風(fēng),將母親的頭發(fā)一根根吹動。
夜雨滴落,母親額頭的汗珠滴落,眼里的淚水滴落,指頭上不小心被針刺破的一滴血滴落。
母親,就這樣將左鄰右舍縫合在一起,將村子的白天和黑夜縫合在一起,將我們的日子縫補得紅紅火火。
二
旱煙,熄滅;過一會兒再點亮。這后半夜醒來的孤獨,像瘦成一根線的、走出故鄉(xiāng)的小路:總得有人,一個人走上這路。
月光透過牛肋巴窗,照在炕上。父親瞅著皮包骨頭的五個孩子,瞅著他們白天用來遮體,晚上用來枕頭的,補丁摞補丁的衣衫,心想走西口的日子,先人也有過。
后來我一直認(rèn)為,那一刻父親的心里只有我們,沒有遠(yuǎn)方。
遠(yuǎn)方有什么呀,在兒時,遠(yuǎn)方有干饅頭,糧票、布票,冬天的一車煤塊。唯獨沒有認(rèn)真想過,遠(yuǎn)方還有掏廁所、揀礦石、運廢料,沒日沒夜勞作的父親。
命運使然,我大學(xué)畢業(yè),分配到父親當(dāng)年搞副業(yè)的地方工作。我第一次接他來,他轉(zhuǎn)了一天,興奮地告訴我,什么什么地方以前什么樣,現(xiàn)在什么樣,變化大哩。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興奮得睡不著,他告訴我,這地方不欺生,親切。
這夜漫長,這漫長,散發(fā)著城市的花香。父親說,他第一次感覺到,城里的花是香的。
這一夜,路燈一夜未滅,父親一夜未眠。
這一夜,父親在回憶里,一遍遍撫摸著天上的月亮。
三
大姐初中畢業(yè),算是那個年代的文化人。那時她剛滿18歲,閨房未啟,教書先生尋上門來,愛文化的父母就這樣決定了她的婚事。
我想大姐的心應(yīng)該是搖擺過。我看到,大紅被子上裹著的紅紗巾,金黃的鴛鴦在娶親的馬車上搖擺著;教書先生家雕花的窗格上,大紅的雙喜字在冬日的寒風(fēng)中搖擺著;比紅紗巾還要輕還要薄的無奈,從眼眶里搖擺了出來。
父親說,人總要走這一步,什么年齡做什么年齡的事,農(nóng)村的習(xí)俗,誰家的姑娘不是十七八歲出嫁呢?
爾后我就看到大姐笑了,教書先生也笑了,這笑從教書先生的臉上漫向大姐時,大姐轉(zhuǎn)身走了出去,屋子里陷于寂靜。
作為一個時代的文化人,大姐沒像模像樣地談過對象。但大姐聽話,聽父母的話,聽習(xí)俗的話,聽愛情的話。
想起大姐,又想起她轉(zhuǎn)身之際,臉上泛起的那一抹羞澀。
四
二姐不曾上過學(xué),上學(xué)的年齡去給遠(yuǎn)方的親戚帶孩子,稍大些又參加生產(chǎn)隊勞動,掙工分以添補家里的生計。后來她總說如果讓她念書,肯定能念出個名堂來。
每次聽二姐這樣說,母親就覺得特別對不起二姐,覺得二姐的青春,開了一茬荒花,沒有結(jié)出個果實來。
春天回故鄉(xiāng),看到二姐家的柳樹綠了,楊樹也綠了,它們把藏在心里的最柔軟的花絮掛滿枝頭。二姐站在楊柳樹下,漫天飛絮迷離了她的雙眼。這么多年了,二姐的心仿佛就是這零亂的飛絮,被春風(fēng)的剪刀剪碎,懸在春天的風(fēng)里。
后來二姐身體多病,心緒也就煩亂。心里苦時,就沒日沒夜地下地干活,外出打工。她說,別擔(dān)心她,她的煩亂長在楊柳樹的芯里,不妨礙樹的生長。
這幾年,她的幾個孩子長大了,就像樹枝上的鳥兒,為她帶來歡快的歌唱。二姐站在樹下,突然覺得生活美好了起來,覺得楊花柳絮,是春天最溫暖的花。
五
弟弟15歲時,遇到一位南方木匠來村里做木工,好奇于不用一根鐵釘不用一塊膠,門窗家俱都打造得精精致致,遂提出要拜師學(xué)藝。
弟弟說,他喜歡和木頭在一起,喜歡把木頭打制成他喜歡的樣子,把生活打造成他喜歡的樣子。
父母默許了弟弟,他一年出徒,第二年收徒,16歲做起了師傅。
弟弟說,他能看出一棵樹上有幾塊幾尺幾寸的木板,能從一棵樹上看到箱、柜、桌、椅。我按他的說法看過去,卻只看到老枝橫斜,幾只麻雀在枝上,風(fēng)吹起羽毛,如盛開的花朵。我說,這樣的大樹砍了,太可惜。
弟弟笑著說,我們不能阻止太陽變成落日,更不能讓一棵樹白白地老去,樹如此,人何嘗不是要用在當(dāng)時。
后來我發(fā)現(xiàn),一棵大樹被砍掉后,弟弟會在樹坑里栽上一棵小樹。
前幾年回老家,發(fā)現(xiàn)許多人家都用著弟弟打造的家俱。走在村子外面,到處是半大的白楊樹,一排排,歪歪斜斜,仿佛弟弟寫在大地上的,幾行蹩腳的詩。
六
妹妹小時候腰肢柔軟,打車輪、翻跟頭說來就來,且膽兒賊大,趁大人不注意,雙手雙腳扒在牛車轱轆上,隨著牛車的行走而轉(zhuǎn)圈,驚得趕車人一身冷汗。
她說她就喜歡這樣無拘無束地玩耍。
玩罷了,一個人回家,會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趕快去吃剩飯,爾后扮個鬼臉,相視而笑。當(dāng)她把飯擺上桌子,會對自己說,坐這兒,吃吧。
到了戀愛的年齡,她突然宣布自己有了男朋友,讓我們著實吃了一驚,父母略加反對后同意了他們的婚姻。過了幾年,她又突然宣布要離婚,接著再婚。
我感覺她把婚姻玩得和扒牛車轱轆一樣讓人驚心。而她看上去像是翻了一個跟頭那樣平靜。
她說,她要把自己歸還給自己,要讓這個愛別人的人,也愛一愛自己。
父母聽得云里霧里,只有我在心里清楚,我是這個家里寫詩的人,她是這個家里把自己的日子當(dāng)詩一樣過的人。
七
很小的時候,隨爺爺放過一次羊。羊群不緊不慢地向戈壁深處走著,爺爺和羊群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我和爺爺保持著羊把式和懵懂孩童的距離。
我總是好奇地問,戈壁灘的盡頭,是天的邊邊嗎?地上沒有草,羊低著頭吃的是啥?還有,草根里咋沒長草呀?
爺爺一聲不吭,我問得多了,他就來一句,你這個娃子咋這么多的話!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遠(yuǎn)方的遠(yuǎn)方是遠(yuǎn)方”,沒有草,“羊群啃食石頭上的陽光”,這兩句是別人的詩。我寫過一首《藏在草根里的花》,算是對兒時疑問的回答:“草根還沒有發(fā)芽/就被牛羊和駱駝吃掉了/有誰知道,草根里藏著一株草/還是一朵花?”
那次放羊,爺爺一整天都沒和我說一句話,他只管走走停停,偶爾抬頭看看空中掠過的鷹,偶爾搓兩下大手,捂熱我被風(fēng)吹紅的臉頰,看羊群走散了,“呔”地一聲,把羊再攏到一起。
回憶兒時放羊的經(jīng)歷,我曾寫下過一首詩:“鷹是天空的語言/風(fēng)是戈壁的語言/空中無鷹,戈壁無風(fēng)/只有牧羊的人/不時地對羊喊一聲呔/呔,是牧羊人和羊的語言嗎?”
這就是爺爺,長年行走在戈壁灘上,已經(jīng)沒有了說話的欲望。他反穿著羊皮襖,或者身披羊毛織成的氈衣。故鄉(xiāng)人說“羊倌不是官,走路披著氈”說的正是爺爺一樣的牧羊人。
爺爺去世后,葬在了他放牧過的山崗下。他的一生,和羊在一起,他永遠(yuǎn)都行走在戈壁深處。
八
大伯言語不多,兒時見面,總是摸摸我的小禿頭,笑一笑,什么話也不說,但又能讓人覺得出他的好來。
生產(chǎn)隊有個果園,大伯是管理員。老樹臨秋,出墻的果實常被人偷摘,大伯說摘得應(yīng)該,他只管墻里的事,墻外的事誰能管得了?。∮腥藦膱@墻外邊走過,園子里會扔出幾個杏或是李,大伯說是枝上墜落的,看護得再緊,還能看住別讓枝上熟透的果實往下墜?
后來我常常想,在饑餓的年代,大伯是善良的幸存者。
包產(chǎn)到戶后,大伯種了一片瓜地,瓜熟的季節(jié),明知道我們幾個是出了名的小毛賊,每次看見我們,還讓我們替他盯一會瓜地。有一次偷瓜時發(fā)現(xiàn),大伯站在不遠(yuǎn)處看我們,正不知所錯,卻見大伯轉(zhuǎn)過身去,像是什么也不曾看見。
后來就常常夢見大伯,他的臉一會兒變成太陽,一會兒又換成月亮,不說一句話,只管溫暖,只管散發(fā)淡淡的光,偶爾驚醒,卻見天上星星眨著眼睛,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爾后迷迷糊糊睡過去,大伯就又出現(xiàn)在迷迷糊糊的夢境里。
現(xiàn)實中的大伯可是一點也不迷糊,哪家遇到不順心的事,他都要去陪人家坐坐,不說一句話,人家嘆口氣,他也嘆口氣,讓人覺得,那是他自己的事兒似的。
當(dāng)然,哪家有了喜事,他也會前去祝賀。那年我考上大學(xué),要離開家鄉(xiāng)了,大伯用衣襟兜了許多的李呀杏的,放在我家供桌上,看著我,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出息了!”
九
二叔和父親是雙胞胎,他當(dāng)生產(chǎn)隊長那陣,我十四五歲,正是叛逆的年齡。
那時學(xué)校放暑假后,但凡能干點活的學(xué)生,都要參加生產(chǎn)勞動。二叔讓我去放馬,我們幾個半大小伙子每天來場賽馬會;讓我去澆水,我們把水放在澇池里,聚成游泳池,只顧游泳,忘了澆水的事。
二伯說,玉不雕不成器,看來朽木頭怎么雕,也雕不出個材料來。
也許是為了懲戒我,以后派工,二叔就把我派去和婦女們一起干活,我心里自然有些憋火。記得那年春天,讓我和婦女一起減谷苗,就是谷子苗太密,把瘦弱的苗撥掉。我見二叔來檢查,故意把碩大的苗撥掉,二叔氣得瞅我半天,問為啥?我說大的不撥掉,小的怎么長大?
二叔再見我父親,就說娃子長大了。那年暑假,我十六歲,和大人們一起去騰格里沙漠撥蒿子,早晨天不亮進到沙漠深處,中午背百十斤蒿子回駐地,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一聲一聲二叔地叫。
我工作后,有一次二叔和父親來看我。吃飽喝足,我突然想起減苗的事,遂笑問二叔,還記不記得?二叔楞了下神,反問我:“你還記得???”
爾后我們都笑了,父親也笑了。
十
很小的時候,我就聽爺爺說,四叔上過朝鮮戰(zhàn)場。但朝鮮戰(zhàn)爭畢竟離我很遠(yuǎn),因此爺爺自豪的表情,并沒有蔓延到我的臉上。
稍大一些后,看了電影《奇襲白虎團》《邱少云》《激戰(zhàn)無名川》……突然感覺朝鮮離我好近。
那以后我就盼著上過朝鮮戰(zhàn)場的四叔,在城里工作的閑暇,能回趟老家,我想偷偷地看看,四叔的腿上或是胳膀上,被美國鬼子打下的傷疤。
過了不久,四叔果然回來了,我盯著他看,發(fā)現(xiàn)他身材高大魁梧,鼻梁高挺,眼窩深陷,說話粗聲大氣,感覺就像電影里的美國鬼子。四叔見我愣神,就從衣服口袋里掏出幾塊糖,把我打發(fā)走了。
后來我就后悔,幾塊糖,讓我忘了偷看四叔身上的傷疤。但我堅信,他身上一定有一塊美國鬼子留下的傷疤,并在同學(xué)中炫耀,以此為榮。
再次見到四叔,我已經(jīng)是高中生了,那時四叔老是胃痛,我就問四叔,是不是朝鮮戰(zhàn)場餓下的病根。四叔笑著說,什么朝鮮戰(zhàn)場,我隨部隊剛開到鴨綠江邊,戰(zhàn)爭就結(jié)束了。
驚愕之余,再看四叔的臉龐,仿佛那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窩,又變得和我們一樣了。
十一
五叔是村子里唯一的赤腳醫(yī)生,寫得一手好字。那時村子里文化人少,每年春節(jié),家家戶戶都買了玫紅紙,到五叔家去寫春聯(lián)。
我家只有兩間房,一張紙是夠了,父親早早地拿了紙去寫,總是很晚才回來,母親就不停地讓我去催,只見五叔家院子里撒滿了寫好的春聯(lián),五叔寫一會,就有人遞煙或茶,備受尊重的樣子。大家都著急,要先寫,父親就一再往后讓,所以去得早,寫得晚。
有一年春節(jié),該輪到給我寫了,不巧沒有了墨汁。我聽過一個故事,就照故事里講的,用盛過墨汁的硯,在春聯(lián)紙上蓋了七個印,大家詫異之時,我振振有詞地念道:上聯(lián),天下秀才都死盡;下聯(lián),斗大元寶滾進門。
五叔的臉色就青一陣紅一陣,父親一把拉過我,在我屁股上扇了幾把掌,算是對五叔的歉意。
后來五叔遣人送來了兩幅對聯(lián),父親高高興興地貼上去,而我怎么看,那春聯(lián)都像是心頭的火苗。
次年我讀一年級,略略識得些字,便拿起毛筆寫起了春聯(lián),也有人找我來寫,不管寫幾幅,都一個內(nèi)容:“聽毛主席話,跟共產(chǎn)黨走?!庇幸淮尉陀龅搅撕臀迨逋瑯拥膯栴},最后幾幅,一滴墨汁都沒了。正在無計可施,看到了母親從鍋底清除下來的黑灰,我用它兌上水,研制成黑水,以此寫出了對聯(lián),贏得在場者贊譽。
之后五叔給我了幾根電池中的碳棒,讓我在地上練字,我突然就感激起五叔來。
后來我成了省書協(xié)會員,每當(dāng)大家夸贊我有一手好字時,就不由得想起五叔來。
十二
我大學(xué)畢業(yè)后,分配到六叔所在的城市工作。六叔那時50歲出頭,是企業(yè)的一般職工,已有兩個孩子,一家四口擠在職工宿舍。
六叔應(yīng)該識字不多,因我沒見他讀什么書,也從沒與我談書論道過。他見我來,二話不說,先去買幾瓶啤酒,一包花生,再吩咐六嬸炒幾個菜,一邊喝,一邊聊。幾杯啤酒下去,話題就繞到當(dāng)年我父親在礦上搞副業(yè),三天三夜沒合一眼,硬是將10噸礦石運下了山,掙了180元,買了臺飛鴿牌自行車,結(jié)果父親累得吐了血。
每次聊都這幾句話,六嬸就不耐煩了,對六叔說,那你不也是累得爬不起來了。
后來我問過父親,那活是六叔幫著攬下的,也是六叔幫著干完的。
以后我去六叔那兒,就忍不住提上幾瓶啤酒,喝多了,反過來是我喋喋不休地感激六叔,若不是當(dāng)年的六叔,我家哪來的一臺飛鴿牌自行車,那可是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末,有自行車的人家一個村子沒有幾戶。
講得多了,六嬸就無奈地嘆氣,你們這爺倆,能不能聊點別的。
我就想,這樣的話題,一輩子時間哪能聊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