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哲

[摘要]1949年12月16日，毛澤東生平第一次踏出國門，出訪蘇聯(lián)。此行的目的不僅僅是為斯大林慶祝70大壽。除了祝壽之外，毛澤東還擔負了一項更重要的使命，就是要廢除蘇聯(lián)于1945年與蔣介石政府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然后重新簽訂一個“既好看又好吃”[1]的《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然而，此次談判過程卻坎坷異常。就在中蘇博弈的過程中，原本是要破壞中蘇關系的美國卻事與愿違地推動了新條約的簽訂。

[關鍵詞]毛澤東；斯大林；美國；互助條約

“對于國民黨政府與外國政府所訂立的各項條約和協(xié)定，或修改，或重訂?！盵2]剛剛成立的新中國所面臨的緊迫任務之一就是要廢除蘇聯(lián)于1945年與蔣介石政府簽訂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早在劉少奇訪蘇時，“斯大林就曾表示《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是不平等的，這一問題可留待毛澤東訪蘇時解決。”[3]斯大林的話讓條約有了重新簽訂的契機，但是新中國想要廢除這個不平等條約，然后重新簽訂一個新的條約，必然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通常來說，在烽火硝煙的戰(zhàn)爭年代，唯有鐵血可以講公理，唯有武裝才能有和平。所以，受損一方要想廢除不平等條約，一般都要通過戰(zhàn)爭的方式并取得勝利，才具有了資格和實力。顯而易見，此時的中蘇之間并不存在這個關系。中國顯然不能對蘇聯(lián)有除了友好之外的其他想法，而蘇聯(lián)作為社會主義的“老大哥”在當時的國際局勢下也不好太拂了跟自己意識形態(tài)相同的社會主義中國的面子。于是，談判就成了中蘇之間最好的選擇。既然要談判，中國就必須有足夠的籌碼。不然，這無異于“虎口奪食”的行為是不可能成功的。而在為數(shù)不多的籌碼中，美國卻歪打正著地成為了此次中蘇博弈過程中最大的變量。那么，美國在此次條約簽訂過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呢？

一、斯大林認為中美關系出現(xiàn)了緩和的先兆

由于大連港、旅順港以及中長鐵路早已在1945年就成為了蘇聯(lián)的既得利益，所以，當初蘇聯(lián)對這塊“奶酪”吃的有多開心，今天中國要動這塊“奶酪”就有多困難。蘇聯(lián)作為既得利益者，當然不想與中國就條約簽訂的問題進行談判。因此，在得知斯大林的態(tài)度之后，毛澤東拒絕了在蘇聯(lián)的一切活動。“我準備完全靜養(yǎng)一周，徹底恢復正常的睡眠。我不想?yún)⒂^工廠，不想做報告，也不想發(fā)表公開演講?！盵4]而就在中蘇談判陷入僵局之時，一則石破天驚的“消息”打破了這個局面。原來，得不到任何消息的西方媒體急需知道毛澤東在蘇聯(lián)的訪問事宜。于是，英國的通訊社就率先炮制了“毛澤東在蘇聯(lián)被斯大林軟禁”的謠言，然后等待蘇聯(lián)和中國的反應。這讓斯大林措手不及，倍感壓力。不僅如此，毛澤東還特意向記者表明：“解決有關中華人民共和國利益的各項問題，首先就是現(xiàn)有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問題。”[5]這也是毛澤東在利用國際輿論向斯大林施加壓力。

此時，對毛澤東訪蘇抱有濃厚興趣的不僅僅是西方媒體，身在大洋彼岸的美國白宮也在時刻關注著中蘇談判的進程。在過去，斯大林認為中國唯有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有能力抵抗日本。但是，隨著“百萬雄師過大江”[6]，國民黨政權在中國大陸的統(tǒng)治也逐漸落下帷幕。此時，不僅蘇聯(lián)對中國共產黨越來越重視，美國也已經開始籌劃中共掌握政權之后的政策選擇。其實，斯大林不愿修改舊約主要是擔心美英兩國會因此提出修改條約中涉及千島群島、南庫頁島和旅順口等條款[7]。這對蘇聯(lián)在遠東的利益影響是巨大的。所以，斯大林還不想因為修改舊約的問題給美英以借口。但此時，毛澤東特意向斯大林透露了關于緬甸、印度將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消息，而且，英國在這個問題上也將加快步伐?！爸袊c其他國家，特別是與西方國家關系出現(xiàn)轉機，斯大林感到這是中美關系緩和的先兆。”[8]這讓斯大林不得不重新考慮一下事情的輕重緩急。

二、“楔子戰(zhàn)略”成為條約簽訂的重要變量

1949年10月初，美國國務院召集凱南、費正清等人開會討論對華政策，與會者一致認為：“中蘇由于共同的利益會暫時站在一起，但它們內部的分歧會阻止它們成為永久的盟友。美國應該采取更為現(xiàn)實的政策，設法在中蘇間打入楔子來破壞中蘇關系。”[9]基于這種認識，美國逐漸形成了以拉攏中國來分裂中蘇關系的“楔子戰(zhàn)略”。

（一）杜魯門關于臺灣問題的聲明開啟了中蘇談判的進程

1950年1月5日，杜魯門發(fā)表聲明稱“美國目前無意在臺灣獲取特權，也不打算使用武裝部隊干預中國現(xiàn)在的局勢?！盵10]因為在美國看來，只有蘇聯(lián)才具備與自己在全球范圍內爭霸的實力，自己最大的敵人是蘇聯(lián)，而不是剛剛成立且百廢待興的新中國。對美國而言，此時國家利益的得失遠遠高于中美意識形態(tài)的差異。所以，美國決定放棄臺灣的蔣介石來向中國共產黨釋放“和平”信號，希望中國能傾向于自己這邊。即使達不到這個效果，只要“中共不成為蘇聯(lián)的‘附庸，就不會形成對美國的威脅，等中共遇到一系列無法克服的困難，特別是與蘇聯(lián)的矛盾加深時，美國的機會就會來到?！盵11]而且，留下中國作為美蘇對峙的一個緩沖區(qū)域很有必要。

美國此舉可謂一石激起三層浪，牽動了中國、蘇聯(lián)、臺灣等的中樞神經。但讓美國意想不到的是，原本旨在分裂中蘇關系的“楔子戰(zhàn)略”卻起到了反作用。當這則消息傳到蘇聯(lián)時，在無形之中又給了斯大林以莫大的心理壓力。斯大林清楚地知道，將中國納入以蘇聯(lián)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對自己控制和影響亞洲局勢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出于這些考慮，蘇聯(lián)最終做出了無奈的決定，被迫答應了中方的要求。因此，美國在不明就里的情況下，事與愿違地成了條約簽訂的“推動者”。

（二）艾奇遜《關于遠東政策》的演說打破了中蘇談判的僵局

雖然斯大林同意與毛澤東重新簽訂一個新的條約，但隨之而來的關于條約內容的問題便不可避免地又成了中蘇之間爭論的焦點。周恩來率領的中國代表團在談判時，要求蘇聯(lián)放棄租用旅順港為海軍基地以及蘇聯(lián)在大連和中長鐵路的一切權益。中方的這些要求相當于將原來舊約中所規(guī)定的蘇聯(lián)在中國東北的權益統(tǒng)統(tǒng)收回。這讓斯大林怒不可遏。因為蘇聯(lián)國土面積雖大，但大部分不在歐亞大陸的中心，而且西伯利亞地區(qū)冬季非常寒冷，北冰洋沿岸更是終年嚴寒的極地氣候。地處內陸的蘇聯(lián)一百多年來都在尋求出?？诤筒粌龈邸Ｋ?，不管是之前的沙俄還是現(xiàn)在的蘇聯(lián)，都對中國的大連和旅順給予了極大的重視。現(xiàn)在，幾經波折才到手的“奶酪”又要被“搶走”，這是蘇聯(lián)不想看到的結果。因此，剛剛開啟的簽約進程眼看又要擱淺。

就在此時，1950年1月12日，時任美國國務卿的艾奇遜發(fā)表了長篇演說《關于遠東政策》?！疤K聯(lián)正在把中國北方各省從中國肢解出去，并使它們附屬于蘇聯(lián)。這個過程在外蒙古已經完成，它在滿洲也快接近于完成?！盵12]這篇演說深挖中蘇在歷史上的淵源，歷數(shù)之前的沙俄是如何割占中國東北、現(xiàn)在的蘇聯(lián)又是如何導致外蒙古獨立，詳細論證了“蘇聯(lián)才是中國最大的敵人”這一觀點。因為，從地緣關系上來說，如果美國分裂中蘇的陰謀得逞，蘇聯(lián)將失去中國這個保護屏障。一旦中蘇關系被破壞，蘇聯(lián)不僅在中國東北的利益得不到保證，最重要的是蘇聯(lián)與中國接壤的西部和東部邊境就相當于對英美等資本主義陣營的國家敞開了大門。到時，對手可以在中國與蘇聯(lián)綿延幾千多公里的邊界線上任意一點進行武裝攻擊?！芭P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13]斯大林無論如何都不會坐等這種可能變?yōu)楝F(xiàn)實。美國這一大膽舉動，卻在很大程度上加速了條約簽訂的進程。

中蘇之間經過多番較量，終于在1950年2月14日簽訂了《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雖然前后兩個條約的名稱只有兩字之差，但新條約與舊條約中所規(guī)定的內容卻有了天差地別的變化?！吨刑K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的簽訂，意味著蘇聯(lián)放棄在中國東北的所有特權，這使蘇聯(lián)在遠東的利益遭受巨大損失。很明顯，這是斯大林迫于國際輿論的巨大壓力和對美蘇爭霸全局的考慮，不得不做出的巨大讓步。而原本是要破壞中蘇關系的美國卻成了此次中蘇談判過程中最大的變量?？梢哉f，美國不期然的加入，使得毛澤東與斯大林的這場博弈出現(xiàn)了不止一次的轉機，也毫無疑問地成為了此次斯大林敗北的重要因素。原本是要破壞中蘇關系的美國卻因此坐實了其“推動者”形象。

[注釋]

[1]毛澤東出訪蘇聯(lián)，斯大林問毛澤東：“你來一趟不容易，有些什么想法或愿望？”毛澤東說：“恐怕是要經過雙方協(xié)商搞個什么東西，這個東西應該是既好看，又好吃?！?/p>

[2]蓋軍，柳建輝.新編中共黨史簡明教程[M].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11：128.

[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建國以來劉少奇文稿[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5：34.

[4]沈志華.1950年中蘇條約的簽訂：愿望和結果[J].東歐中亞研究，1998（4）.

[5]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二卷[M].北京：中央黨史出版社，2011：31.

[6]“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背鲎悦珴蓶|同志于1949年4月所寫的詩《七律.人民解放軍解放南京》。

[7]楊奎松.毛澤東與莫斯科的恩恩怨怨.[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中央黨史出版社，2015：248.

[8]沈志華.中蘇條約談判中的利益沖突及其解決[J].歷史研究，2001（2）.

[9]胡曉麗.美國的“楔子戰(zhàn)略”與中蘇分裂[J].山東師范大學學報，2007（52）：4.

[10]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二卷[M].北京：中央黨史出版社，2011：67.

[11]陳少銘.新中國成立前后美國對中國共產黨的政策演變[J].中共黨史研究，2009（2）.

[12]胡曉麗，王淑霞.美國“楔子戰(zhàn)略”的出臺與中蘇結盟友好[J].理論學刊，2009（11）.

[13]公元974年，趙匡胤召南唐后主李煜到汴京朝見。李煜擔心自己被扣押，就派徐鉉到汴京求和。宋太祖直截了當?shù)卣f：“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常喻自己的勢力范圍或利益不容別人侵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