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東寧

1

猶記得牟子小學的時候。

本就不是天資聰穎的孩子，加上頑皮淘氣，學習習慣也不好，當然沒有自覺性可言，于是，無拘無束的牟子小學成績相當差。而那時的我，從沒想過牟子的未來，只是一味支持他昏天黑地地玩，以為他只要快樂就好。

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xù)到牟子上中學。牟子的成績不足以考上高中，但我從沒為此憂愁，我以為條條大路通羅馬，實在不必要讓孩子去擠高考那座獨木橋。初二期末考試之后，牟子帶著各科滿是錯誤的卷子回家要我簽名。當時，他剛剛受了老師批評，情緒不好。我抵住他的額頭，說，孩子你不必在乎成績的，媽覺得，你只要快樂就好。

可是牟子的回答，卻讓我吃了一驚。牟子說，可是媽，我不快樂。每天跟同學們在一起，他們討論習題，我思路跟不上，他們背英語，我背的磕磕巴巴，他們考試得了高分，我卻只能把試卷藏起來，錯誤那么多，真是羞于見人。就是老師，看我的眼神跟看學霸的眼神都有分別……媽，我真的一點也不快樂。

我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自小也是學渣的我，因為他的話，突然記起少年時曾有與牟子相似的感覺，也想起，如今的自己努力又努力卻仍然難以扭轉(zhuǎn)局面的現(xiàn)狀。

那天起，我開始試著學做一個對孩子的學習負責的家長。老師的建議，其他家長的經(jīng)驗，連同教子書本上的字字句句。一點一點，恍如醍醐灌頂。孩子不能這樣荒廢下去啊。那一刻，我慶幸自己及時醒悟過來，或許還可以挽救些什么。

我問牟子，要不，我們拼一把，試著找找快樂的感覺？

牟子使勁點頭。

我鼓勵牟子努力向上，假期里，我跟他爸帶牟子去北京去上海，也去國內(nèi)知名的大學校園游歷，我有意無意地讓他看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生活。牟子也主動參加補習班，漸次提高的成績里，他找到了對自己的認同，找到了付出后收獲的快樂。他說，他要讀高中，而不是從前覺得理所當然的，技工學校。

牟子的中考成績并不很好，但對他，也絕對是質(zhì)的飛躍，一年中雖然磕磕絆絆，卻畢竟有了上高中的資格。分數(shù)線出來那天，我在廚房做飯，他爸一個一個撥通親戚朋友的電話，高聲吆喝：我家牟子考上高中了！這樣的消息，真是足夠讓人歡喜。

而牟子，坐在沙發(fā)上，翻一本書，抿著嘴笑。

2

高一上學期，牟子努力又上進，成績穩(wěn)步提升。牟子說，我想考軍校，我要做一名指揮官。

我不由分說地發(fā)表我的見解：考什么軍校。當了兵身不由己，我就算是白養(yǎng)了你。咱不去。

牟子倔脾氣，不，我就想當兵，我喜歡槍炮，喜歡軍事。

不可以。老老實實努力，將來考個不錯的大學就行。我說。

為此，牟子跟我頂嘴，我打了他。他將近半年不肯理我，但我仍然喋喋不休地重復自己的觀點，我只有一個兒子，絕不會允許他上軍校！

眼見著，牟子眼中的光芒暗下去。我清楚地知道，就是從那個階段起，牟子變了。他再也不是之前那個努力的孩子，叛逆難管，難以溝通，暗戀女孩，不好好讀書，成績一點一點下滑。本已燃起希望的我，被他一差再差的成績打擊到幾乎崩潰，高二期末家長會上，我抑制不住地失態(tài)，當著老師與眾家長的面號啕大哭。

轉(zhuǎn)機就是這時候出現(xiàn)的。

那個暑假，閨蜜帶閨女小泥到我家玩。小泥問牟子，哥，我將來要去中山大學，你想考哪個大學？

牟子嘆口氣，漠然答，隨便哪兒。本來想考軍校，我媽不許。

小泥問我，阿姨，為什么不允許哥考軍校？難道您希望我哥將來跟您和我媽一樣，做著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庸庸碌碌過一輩子？

小丫頭一針見血，讓我汗顏。我勉強答，考軍校哪有那么容易？錄取分數(shù)高，軍檢又嚴格，你哥差遠了！

小泥看著牟子又掉頭央求我，哥，你可以努力啊，為夢想拼一把，至少不后悔！阿姨您答應哥考軍校吧，求您！

答應他，也或許這倔孩子就肯努力了。心存這樣的想法，加上閨蜜的一通勸說，我點頭答應。牟子一再確認我的態(tài)度之后，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他轉(zhuǎn)身看向小泥，左手猛地拍向右拳頭，臉上寫滿抑制不住的歡喜。

暑假就快過去時，閨蜜住在都市的朋友旅游走過我們當?shù)?。帶牟子與小泥跟他們聊天，兩個孩子親見叔叔阿姨言語做事所流露出來的文化素養(yǎng)、見識與內(nèi)涵，小泥跟牟子憧憬感慨：我想跟他們一樣做個文化人，而不是像我們周圍大多數(shù)人一樣粗魯。牟子不語，卻重重點頭。

后來想想，也或者就是那些契機，燃起了牟子的希望。

3

高三開學，牟子如同重生。

我家離學校僅5分鐘的路程，牟子選擇住校，他說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路上；鄰居高三的孩子周末回家，總要帶大包好吃的去學校，說要增加營養(yǎng)，牟子不要。牟子說，食堂的飯菜足矣，吃多了只想睡覺，他要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學習；冬天，我知道他個子高，學校發(fā)的被子又小又薄不足以保暖，便準備了新的被子，要他帶到宿舍。卻沒想到，牟子想都沒想便拒絕了，他說，暖暖和和會一覺睡到天亮，蓋小被子，凍醒才好起床努力啊。

跟他的各科老師溝通，每一位老師都說，這孩子雖然基礎不是很好，但他真的拼了，玩命地拼。整個高三，牟子是宿舍睡的最晚起的最早的學生，抓緊一切時間學習不說，老師還不止一次發(fā)現(xiàn)他深夜在操場跑圈兒——老師要他早睡覺，他低頭說，我想考軍校，體能要跟的上，白天沒時間啊。

他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夢想、他的目標。

牟子的成績一步一個腳印穩(wěn)穩(wěn)上揚。而某個周末，在家努力的牟子還會嘆一口氣感嘆：真是后悔，高一高二努努力多好，我的基礎太差了。

這一年，他懂事而上進，真是開啟了洪荒之力。放眼看看周圍圍著孩子團團轉(zhuǎn)的高三家長，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大稱職，因為看著牟子的狀態(tài)，我的心安安穩(wěn)穩(wěn)。

付出總會有收獲。高考分數(shù)揭曉，牟子高出一本線50多分。比起優(yōu)秀生，這樣的分數(shù)實在太過普通，但對于資質(zhì)平常、基礎又差的牟子來說，真的應該慶賀。

4

可是很遺憾，牟子極盡努力，成績卻仍然不夠考取軍校的資格，但失望之后，牟子又滿懷希望地告訴我：媽，我可以報國防生。

而也就在此時，我又記起我的初衷——我不想要牟子當兵。此時此刻，高考已然進行完，之后報志愿的事兒，我這當媽的怎么也要做主啊。

探討志愿填報，我再一次緩緩說出我的想法時，牟子呆住了。他喊了一聲，“媽你怎么可以出爾反爾”之后，眼底慢慢盈滿清淚。我狠狠心，別過頭，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第二天清晨，牟子遲遲不肯起床。之前，每天清晨他都出門鍛煉，15公里長跑雷打不動。那天吃過晚飯，他又悶在沙發(fā)上看電視，之前，傍晚他都是出門練單雙杠的。而我再為填報志愿征求他的意見時，他漠然答：隨便你。

牟子的分數(shù)，高不成低不就，填報志愿并不簡單，我拿不定主意為他選什么專業(yè)。也就是在此時，閨蜜家的小泥又一次做了牟子的救星。

這個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小丫頭咄咄逼人：阿姨您不想要一個在部隊生龍活虎為理想奮斗的兒子？您愿意留一個行尸走肉樣的兒子在身邊？您想要我哥一直消沉下去是不是？您喜歡我哥去您挑選的大學混日子對不對？

不是，都不是。我想要我的兒子生龍活虎，快樂向上。

幾天的糾結(jié)之后，牟子終于如愿以償。

之后，軍檢順利通過，牟子提前批錄取，是他要的國防生，是他自己挑的學校，自己選的專業(yè)，并且，是一所部屬211院校。以牟子的成績，這真的是最好的結(jié)果。

牟子夢里都在笑著。他給自己做了詳盡的訓練計劃，要提前適應他憧憬又期待的國防生生活。在外人提起國防生比普通大學生要多學的課程，多吃的苦，他風清云淡：沒事，我肯定行。

而今半個學期過去，昨晚給牟子打電話，牟子再一次跟我講述他的生活、學習，他的老師、他的同學、他的“戰(zhàn)友”以及他的成績。他的快樂傳染給我，歡喜之余，我想起他這一路走來的一幕一幕，真是感嘆萬千，欲要孩子快快樂樂窮盡洪荒之力努力向上，還需要一把正確開啟他心門的鑰匙啊。

編輯/張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