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巧林

圖◎咖啡磨

白尾水牛

文◎高巧林

圖◎咖啡磨

1

太陽落山時，小主人林生將小水牛牽到河邊去喝水。清澈的河水映照出小水?；斡朴频奈舶停荷珵鹾?，長齊膝，稀疏的毛發(fā)，挺秀美。

正當小水牛對著水中的尾巴孤芳自賞時，冷不丁瞥見尾巴梢上長著一小撮白毛。小水牛一震，慌亂地用蹄子把水中的尾巴攪得支離破碎。

純種水牛的皮毛不外乎黑色和棕黑色，這是水牛家族的榮耀。而尾巴上長白毛的水牛，被視為不吉利的象征。

一連幾天，小水牛不敢再搖晃尾巴。甚至，每當牛虻和其他小蟲子叮咬它時，它也默默地放棄尾巴特有的驅(qū)趕功能。

一天，林生的爸爸富根將灶膛里的柴草灰墨涂在小水牛的尾巴梢上，牽著它往鎮(zhèn)上走。

一路上寒風瑟瑟，細雨蒙蒙。小水?；袒倘?，不知主人要做什么。到了鎮(zhèn)上，富根停留在一個專門從事耕牛買賣的地方——牛墟。牛墟上人來牛往，人嚷牛哞，一派熱鬧景象。牛欄里座無虛席，一頭頭作為交易的水牛在牛欄里探頭引頸，眨巴著惶恐不安的眼神，它們的腹背上一律用紅漆寫上了醒目的編號。

小水牛等了好久，才占到一個牛欄。隨后，管理員拿著紅漆罐和毛筆，替小水牛寫上編號。這時，三四個買主圍了上來，擦亮眼睛開始相牛。

“喲，這小水牛既俊又壯，真是難得一見！”有人夸贊。

“它不只胸寬腿壯力氣大，而且性情溫和，志慮忠誠。”有人由表及內(nèi)評判。

“你看那小家伙的眼神，色澤純凈明亮，聚焦專注，了得！”有人賞識小水牛的眼睛。

富根不是相牛行家，聽幾個有眼力的人一說，心里偷偷樂了，一下將心理價位來個飆漲。

“這牛出價多少？”有人問。

“八千五?！备桓呗暣?。

“能不能便宜？”有人討價。

富根緊咬著要價，最后，一位很有誠意的買主終于出手了。可是，他前前后后細看小水牛后，突然說：“這小水牛的尾巴梢長了白毛！”

富根企圖抵賴，他明明在尾巴梢上涂了紫草灰墨。走到小水牛身后一看，頓時傻了眼——紫草灰墨早被細雨淋掉了！

“這么一點兒白毛無所謂的?！备桓f。

“不行，那可是‘吊喪尾’！”那人神情肅然，“把這牛牽到家里，定會招來災(zāi)禍?！?/p>

富根臉色緊張，一時語塞，碰到相牛精了，只得把牛牽回去。

2

小水牛一天天地長大。

富根去找鄉(xiāng)獸醫(yī)，請求獸醫(yī)把小水牛的尾巴梢割了。可是獸醫(yī)說，水牛的尾巴上長出白毛無關(guān)緊要，只是體內(nèi)的某些遺傳基因發(fā)生小小的變異。況且，牛尾巴的功用大著呢，奔跑時用以平衡身體，夏日用以驅(qū)趕蚊蠅，與其他水牛交流溝通時用以傳達情感……

小水牛覺得那個陌生男人（獸醫(yī)）可用“來者不善”來形容，但它作為水牛家族中才成長起來的“男子漢”，非但沒慌，還故意將步履邁得從容沉穩(wěn)，最后還停下來，撅著屁股，大大咧咧地拉下一大堆糞便。

因富根的堅持，獸醫(yī)從小方箱里取出一把銀亮亮的刀，將目光聚焦于小水牛的尾巴梢，一步步跟隨著它。眾人凝神屏息，拭目以待。

只是，獸醫(yī)遲遲沒有下手。

半晌，獸醫(yī)嘆道：“可惜！這是一頭千里難尋、百年一得的好水牛！割了它的尾巴，不就毀了一頭才貌雙全的雄性好水牛？”

眾人肅然起敬，獸醫(yī)悄然斂刀。富根仍然固執(zhí)，一次次央求獸醫(yī)快點兒動手，多給錢也可。獸醫(yī)沒有退路，可真想動手時，又遇到麻煩了——走在前面的小水牛竟然跟屁股上長了眼睛似的，故意不停地搖動尾巴。

獸醫(yī)故意試著揚刀。小水牛眼梢邊閃過一道冷颼颼的光亮，同時，一溜恐怖的陰風迅速掠過敏感的尾梢神經(jīng)。說時遲，那時快，小水牛憤然轉(zhuǎn)身，反抗的哞聲直沖云霄。

最終，小水牛在跨過一個土墩的瞬間松懈了，給了獸醫(yī)一次極佳的出手機會。獸醫(yī)凝神屏息，瞄準目標，迅速將手中的刀飛向它的尾梢。

小水牛血紅著雙眼，使出千鈞雷霆之力，一邊將千八百斤重的身體騰向半空，一邊將輕巧的尾巴呼啦啦地揮起。頓時，蹄下的塵土隨風而起，閃亮的刀子“當啷”一聲落地。

只是，小水牛萬萬沒想到，當它即將落地時，眼前突然閃出林生的身影。

“快跑！”富根沖著兒子大喊。

林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險嚇呆了，蹲在那里一動不動。

眼見林生即將成為小水牛蹄子下的肉醬，體重接近兩千斤的小水牛竟然借著空氣里的微弱承托力，如水中的大鯉魚一般，伴隨頭臉的猛側(cè)、尾巴的飛揚和后腿的空蹬，一邊奮力地騰起，一邊拼命改變身體姿態(tài)。終于成功地將兩只前蹄搶先落在離林生只有咫尺之遙的泥地上……

“啪——”小水牛踉蹌落地，林生安然無恙。

獸醫(yī)一臉愧色。愣了半天，才叫周邊人相助，把小水牛捆綁在牛舍內(nèi)的花崗石柱上，準備以最穩(wěn)妥而笨拙的手法對付它的尾巴。

“別割！”林生突然從夢中驚醒似的，一邊大聲疾呼，一邊扯住牛繩，最后，倏地往小水牛背上來了一個魚躍。

要知道，林生自從學會騎牛，經(jīng)常練習各種技能。有一種難度最大的背法是，林生側(cè)身，奮力往上一躥，水牛配合著，邊跑邊讓身體來個下蹲，轉(zhuǎn)眼間，林生登上牛背，水牛加速跑動。此刻，林生分明采用了這種騎法。

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小水牛馱著林生的身影已經(jīng)在飛揚的塵土里一點點兒變遠、變小。

3

富根不死心，回到家取了一把亮閃閃的剪刀，去了牛舍。

小水牛沒防備，當聽到尾巴處傳來“咔嗒”一聲細響，觸電似的感覺到尾巴上的疼痛時，它的尾巴梢已經(jīng)落地了。

富根離開后，林生走進牛欄，用溫熱的雙手撫摸著小水牛。小水牛明白了怎么回事，非但沒有半點兒怨恨，還有如釋重負的快感。只是，搖動尾巴時，感覺跟沒了尾巴似的，幾分輕飄，幾分恍惚，還有雨點似的血液飛濺而出。

林生忙回家取來一塊用甲魚血與面粉捏成的土方“止血丸”，用剪刀一點點從“止血丸”上剜下藥末，再把藥末輕輕抹在小水牛尾巴的傷口上。

心有余悸的小水牛一時反應(yīng)出錯，以為誰又要傷害它，迅速調(diào)動一條后腿，給予回擊。

“乒——”它的后腿不偏不倚踢在林生的小腹處，林生當場痛得哇哇直叫。小水牛這才反應(yīng)過來，已是亡羊補牢，最終留下的是深深的懺悔與不安。

此后幾天，小水牛總是昏昏沉沉的，無論是呼哧呼哧的鼻息，還是紅潤發(fā)癢的眼眶，都摻入了干澀而微燙的感覺。尤其是少了一截的尾巴尖，越來越感到異樣：除了灼熱與疼痛，好像多了什么東西似的，甩動起來猶如秤砣一般沉重，還散發(fā)一縷縷腥臭味。蠅蟲們樂了，以輪番轟炸的方法撲向它的尾巴尖，令它如遭千針刺，萬刀剜。

小水牛帶著滾燙的高燒，拼命掙扎反抗，可惜氣力不濟，最后迷迷糊糊地斜倒于地。等它清醒過來，牛舍里人聲嚷嚷，混濁的空氣里彌漫著蘇來水的氣味。鄉(xiāng)獸醫(yī)也來了，手里扔出一塊腐肉。

小水牛下意識地甩動尾巴，發(fā)現(xiàn)尾巴又短了一截，多出來的蓬蓬松松的東西，是藥用白紗布。

退燒后，小水牛感到極度饑餓，壯實的身體變得輕盈又恍惚。它已經(jīng)十五六個小時沒進食了。

長了這樣一條遭人厭惡的尾巴，何不以絕食的方法趕快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小水牛一遍遍地想。

“咕嚕?！蹦c胃里不時傳出聲響。一旁的林生及時送上半筐子彌散著縷縷清香的青草。小水牛下意識地張開嘴，撂動舌頭。可是很快，它連聲痛罵自己：該死，沒出息！最后，它用不太好使的前蹄將青草一一踢開，拒絕進食，以近乎殘忍的克制力擊退一次次洶涌襲來的饑餓感。

林生蹲在牛欄跟前，耐心地跟它交談——

“水牛，你還在生氣嗎？”

小水牛緘口不語，眨巴著血紅而呆滯的雙眼。

第二天，林生又走進牛舍，靠近小水牛，小心翼翼地把一木盆氣清香濃的荷葉汁泡米糠端到它的跟前。小水牛知道，那盆食料堪稱營養(yǎng)豐富的美味佳肴，也是小主人賜給它的最高待遇。

林生伸出雙手，將小水牛的頭臉高高地扯起，還將左手騰出來送入它的嘴巴深處。小水牛不得不張大嘴，又有一個酒盅一樣粗、一端留著底、另一端削成斜狀的竹筒子直插喉嚨處。這竹筒子里裝的，正是荷葉汁泡米糠。

由不得小水牛再有半點兒反抗或拒絕，香醇滑爽的荷葉汁泡米糠已經(jīng)流進了它的食道。

林生的這種強制性喂食一直延續(xù)了好幾天。包括每天晚上，林生也湊著燈光端上一大盆荷葉汁泡米糠。而且，每次喂食后，林生總會拿起一把柔軟的草莖掃帚，替小水牛按摩、撓癢癢，直至小水牛體力完全恢復(fù)，尾巴上的炎癥與疼痛完全消失。

小水牛終于被小主人的真情所感動，進而是深深的羞愧——

作為水牛家族的純正后裔，它理應(yīng)堅強不屈，不該為了一條丑陋的尾巴自暴自棄；作為被主人精心馴養(yǎng)的農(nóng)家水牛，它理應(yīng)知恩圖報，倘若輕率地就此結(jié)束生命，怎么對得起大小主人？

4

辛苦忙碌的秋耕開始了。

一把古樸而堅實的犁映入小水牛的眼簾：孤傲而立的櫸木把手被幾代駕犁人撫摸得光滑如玉，粗壯的槐材橫檔留著一道道由犁索勒下的痕跡，唯獨犁底板上的鐵犁頭是新?lián)Q的，泛起一片片銀光。

與鐵犁頭一起閃光的，是水牛的兩道眼神——源于忠誠勤勞的本性和對主人養(yǎng)育恩德的報答之心，水牛恨不能立即飛到田頭，用最短的時間把主人的田翻耕了。

富根樂呵呵地將犁索扣上犁檔，將軛頭套上水牛的肩頭，手握犁把，吆喝一聲“走嘍”。水牛使出空前的勁頭，迅速挪步，犁索立即緊繃，鏵頭切入泥土。隨后，一條條烏青滑亮的“泥龍”從鏵頭壁上翻卷出來。才半趟活的工夫，本是稻根顯露的田地一點點變作氣勢壯觀的“泥龍”曬場。

富根一邊駕著輕盈快捷的犁，一邊幽幽想：這水牛真不錯，還說什么吊喪不吊喪的呢？

小編圈重點

小主人林生用真情與呵護感動了小水牛，令它知恩圖報，為主人奉獻自身。動物的心是純粹的，盡管它們不能言語，但同樣懂得感恩和回報。善待它們，也是善待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