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 書 /著

站在百里之外的深冬，一只鳥兒不請自來破窗而入。

很快，這只鳥兒被我放飛。它翻過窗外的高樓，撲入高闊的蒼穹，追逐隱匿的星月，直奔莽莽山野而去。

我的眼眸緊跟其后，和它一起重返故鄉(xiāng)。

飛鳥高踞云端，我看到祖國江山嫵媚多嬌，看到長江黃河浪濤排空，看到云貴高原云霧蒼茫，蒼茫之下，故鄉(xiāng)的輪廓模糊無狀，太陽升起，云霧消散，一個山頭坳口跳進我的視閾。

眸子落空而下，此時我能落地的，唯有地處桂西北云海深處一個叫涼風(fēng)坳的山頭。這里，一年四季大風(fēng)呼啦啦地吹，吹來林濤轟鳴，吹來記憶奔涌，吹來曾經(jīng)年少的呼喊……

一

少年時候，我常常在午后時分打開牛欄，折根翠綠的柳條將一頭老黃牛一頭小牛犢趕上娘子山。牛兒在山的那頭，柳條在我的手頭，柳條揮舞，所到之處野草斜晃蝶飛蟲走。頭頂驕陽白云，抓藤拉草，走過光滑的石板路，爬上荒草齊腰荊棘勾纏的茶油林，密林之上，就是可以瞭望山鄉(xiāng)百里河山的涼風(fēng)坳了。

爬上涼風(fēng)坳，勁風(fēng)吹亂我少年的衣袂發(fā)梢。大風(fēng)吹過密密層層的松柏林，林濤呼嘯，仿佛馬過戰(zhàn)火疆場，風(fēng)沙卷地。林濤轟鳴翻滾向更高處涌動，嘯音似乎在呼喊：“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

林濤之上，云空之中，常常有個頭碩大的老鷹盤旋低回，一旦迅疾俯沖而下，它的爪牙就多了一只小雞雛。一時之間，涼風(fēng)坳下的吊腳樓公雞母雞四下?lián)潋v翅膀，鬧得滿地雞毛，它們驚悚望向長空咕咕尖叫，似乎是在呼喚雞雛：“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

涼風(fēng)坳的東面與娘子山遙相觀望，站在高高的坳口，老黃牛和小牛犢在林木之間忽隱忽現(xiàn)，它們再怎么刁鉆也逃不脫我目光放大的界線，松濤忽而激越忽而靜謐，身旁的灌木叢里，蟲鳴唧唧，像是吟哦呢喃，像是低聲傾訴，我分明也聽到它們在說：“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

在那一個脖子越拉越長的季節(jié)里，我的耳畔總是隨處聽到“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的聲音，那聲音拖長的尾巴揚起沙塵直朝離涼風(fēng)坳不遠的一處懸崖而去，它像一尾狐貍，沒入草叢，撥開茅草，鉆進巖洞。黑暗之中，我那早逝的大姐肉身已經(jīng)零落成泥碾作塵，唯剩幾塊骨骸明證她曾經(jīng)來到人世活過一遭。大姐死于咽下的斷腸草，死于一場花朵早開的愛戀。如果回憶可以使一個人得以永生，我愿回憶化身為陽光，陽光灼灼，人間所有的物事，不敗不滅。

狐貍返身出洞，踩亂茅草，跳出草叢，爬上公路，百里急行軍，消失在我遠眺的目光盡頭。目光的盡頭之外，帶著茅草泥土氣息的狐貍在鬧市里踉蹌穿行，長按喇叭的汽車三番五次險些將它軋成一張干餅。東奔西突中，它在高樓的轉(zhuǎn)角與我的大哥迎面相撞，大哥手中咬去半邊的面包脫手墜落?，F(xiàn)在，他兩手空空，兩手空空口袋空空的他將要假扮出風(fēng)雨不動的笑臉，用枯瘦的指節(jié)敲開一扇扇緊閉的工廠大門。敲，敲，敲，只有一如既往地敲下去，這個異鄉(xiāng)人才能找到食能果腹衣能蔽體的安身立命之所。

狐貍原路返回，一路山高水長，一路塵滿面鬢結(jié)沙，它帶來了到哪里去的終止回聲——

哦，江山遼闊之中，埋葬有我風(fēng)華正茂的大姐；山水雄奇之外，奔走有我十七歲出門遠行的大哥。

二

死去的，永遠去了。但我相信死去的，總不會一切都歸于寂滅，總會留下一些什么旁證它們曾經(jīng)活著。

譬如巖洞里大姐細弱的骨骸。譬如涼風(fēng)坳上熊熊燃燒的鬼火。

鬼火不是隨處都有的，只有埋葬亡靈的山林野地才會在暗夜里忽閃出磷火的幽綠光芒，在夜風(fēng)中撲騰搖曳，經(jīng)久不息。寨子里的老人家常常在婚喪嫁娶酒意闌珊的夜晚跟我們講起涼風(fēng)坳上與死亡有關(guān)的故事。講故事的老者是寨子里的能人，他不光能把自家的生活搞得高人一截，還能讓人們看他的眼神高出一般人一截，因此，我們對他的講述深信不疑，并且伴以一驚一乍的應(yīng)和聲。

講故事的人叫四爺。說的是，“文革”武斗時，一輛噴著兩股黑煙的卡車劃開金燦燦的陽光開向涼風(fēng)坳，引擎發(fā)出巨大的轟鳴把四周的空氣震得顫抖發(fā)燙。在菜園里挖地的四爺手扶鋤把直起腰，拉長脖子，看到卡車上兩個人直挺挺地手抓車欄，他們的背后都豎著一根黑洞洞的棍子直指艷陽天。不，那不是棍子，是槍。四爺?shù)牟弊釉嚼介L，看到車廂上綁著一根木柱，木柱上五花大綁著一個人，頭戴高高的尖尖的帽子，帽子上還歪歪斜斜寫著幾個字，至于是什么字，四爺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無法判斷出到底寫的是什么。但是，四爺是個聰明人，因為他認出了帽子上打著的大大的紅叉字，但凡要殺哪個人的頭，都要打這個大紅叉字的，這個道理四爺他懂。

四爺說，他一看到這個情況，就丟下鋤頭跑到寨子中央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殺頭啦，有人要被殺頭啦！在那個年頭，遭遇這樣的殺頭事件是不能高聲喧嘩的，如果四爺四處做高音廣播，也許下一個被殺頭的就是他。

那一天，寨子里說話的聲音驟然降低，人們低聲傳遞著有人將要命喪涼風(fēng)坳的消息。他們被太陽曬黑皸裂蒼老的臉一一被肅殺的空氣拉直，脖子也一一被拉長，大家恨不得把脖子扯到抵達涼風(fēng)坳的長度，親眼看見一具肉身轟然倒地的場景。

就在那些脖子被拉長得酸疼酸疼之際，一聲槍響，幾只鳥振翅飛出涼風(fēng)坳的油杉林。再一聲槍響，更多的鳥黑壓壓逃向了天空。人們拉長的脖子頹然復(fù)歸原位，再面如土色高高低低嘆口氣，好久才走散去。

四爺說，那個被槍斃的人腦漿飛濺得滿地白花花的，一天過去，兩天過去，周圍村寨的人誰也不敢靠近這具尸體，更不要說一張草席將他卷了就近掩埋。來往路過的人早就聽到了涼風(fēng)坳有人被槍斃的消息，紛紛撒開腿繞道趕路。一些膽大的走到距離槍斃現(xiàn)場幾十米之外張望，看到幾只烏鴉正在啄食尸身，血肉涂了一地，他們嚇得魂飛魄散高聲尖叫撒腿就跑，嚇得叢林里又飛出了一群振翅高飛的黑鳥。

像這樣被拉到?jīng)鲲L(fēng)坳槍斃的，在“文革”武斗時有十幾個。四爺說，你們知道涼風(fēng)坳的茶油林為什么長得那么油那么密嗎？我們都把頭往左擺往右擺。

嗨，這都不知道，都是死人養(yǎng)出來的，你們沒注意到嗎？凡是哪里死過人，哪里的樹木就長得特別綠特別好！

三

四爺?shù)脑捲谏倌甑奈铱磥?，是沒有錯的，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涼風(fēng)坳茶油林漫山遍野，綠汪汪的仿佛山地海洋。每當(dāng)大風(fēng)吹過，茶油林木萬頭同向搖擺，嘩啦啦作響，陣勢就像大軍壓城鑼鼓齊鳴箭弩齊發(fā)。茶油林下，埋葬的不僅僅是那些“文革”時命喪荒野的殉難者，還埋有突然罹難年紀(jì)尚輕進不了祖墳的男女，還有那早夭的孩童。

殞命于“文革”武斗那場浩劫的人，都是他們的親屬趁月黑風(fēng)高之際冒險匆忙將死者埋在路旁的茶油林下，埋葬以后也不能過來給死者過頭七、過清明，因為一旦被發(fā)現(xiàn)，是要被牽連的。而桂西北的風(fēng)俗，年紀(jì)不到三十六歲的人離世，是不能進入祖墳的。因此，茶油林間的墳都是無主墳，那些隆起的泥土新鮮了一陣子，那些旗幡在風(fēng)雨中搖晃了三五天，就都褪了顏色，漸漸荒敗。數(shù)年過去，那些突兀的墳包就慢慢平服下去，若不是仔細打量是認不出那微微隆起的土包埋葬有一具尸骸的。

更令人驚駭?shù)氖?，我偶爾會在茶油林里曲折穿行尋找餓瘋了沒入林間的老黃牛小牛犢。不經(jīng)意之間，會兀然發(fā)現(xiàn)昨天還沒人踩踏的茶油林下新起了一包墳，墳邊插滿招魂的白幡，沒有鐃鈸在黑夜里敲響，沒有蓋土埋墳的鞭炮驟然響起，看那墳?zāi)孤∑鸬拇笮〕潭?，可以斷定是死于疾病或是意外的孩童，他們的活著和死去都是如此悄無聲息。

月朗星稀的夜晚，坐在屋檐下的我偶然會看到茶油林里飄起一股幽藍的火，火隨風(fēng)走，風(fēng)往哪邊吹，火往哪里跑。年少的我驚恐不已，指著游走的火怪叫見鬼了見鬼了。母親告訴我，那不是鬼，而是鬼火，鬼火和死去的人一樣，不傷人，沒有什么可怕的。盡管如此，我還是心生恐懼，夜晚的夢常常驚出一身冷汗。讀書以后，我方才真切明白，死去的人的肉身總會分泌出一種叫磷的東西，那遇風(fēng)即燃的磷火就是逝者最后留給塵世的記念。磷火飄忽搖蕩，仿佛是他們不可捉摸的魂靈。

如此說來，我那埋身于懸崖巖洞里的大姐也該是在天地昏冥之際以一團跳蕩的火與那荒野的孤墳野火遙相呼應(yīng)呼朋引伴的吧？假若真是如此，咽下斷腸草的大姐曠寂之中總不會那么孤獨無依孑然一身了。這么想來，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

四

登高望遠，要上涼風(fēng)坳。爬上涼風(fēng)坳不單單是為了隨時將那頭老黃牛小牛犢牢牢拴在眼底，更重要的是我要眺望遠方。在那一個暴雨常常傾盆而至的季節(jié)里，我和“文革”武斗時寨子里等待林間槍響的人們一樣，脖子越拉越長。在長久的眺望中，我看到山鄉(xiāng)屋舍村寨散落在碗口粗的天空下，看到群山層巒疊嶂青山之外是青山，看到一條寬不過丈余的小河蜿蜒流向遠方。

遠方的遠方，我那十七歲出門遠行的大哥已經(jīng)長出了黑亮的胡須，拳頭捏起來也可以看到青筋暴起。他說他如果不富貴就不回故鄉(xiāng)了。離家之前，他狠狠地在日記本里寫下了高能量的誓言，由于用力過猛筆頭劃破紙面，即使是將第一頁撕走第二頁也能清晰分辨出他的壯志豪情。那本日記本大哥并沒有帶走，而是放在了他的床頭上，他知道即使離家遠行的日子，母親也會常常把他的被褥拿到屋外晾曬，知道母親會久不久睡到他的床上，將鼻子貼近被褥，呼吸著自己留下的氣味以解思兒之苦。

很明顯，那日記本是留給母親翻看的。很明顯，那個誓言是留給我讀給母親聽的。母親在我的念詞里將目光望向了寨子外的公路。公路上有幾個人影在走動，看樣子都不是大哥的模樣。她把目光拉長，一堵磚墻將她的目光半空截下，落下了母親的一聲長嘆，長嘆里一根白發(fā)打著旋飄然墜地。

后來，大哥在寫給我的一封信中告訴我，他把僅有的兩百塊錢押在一個偏僻小鎮(zhèn)的沙場老板手上，換來了掄大錘砸石頭碾沙的活路。兩個月后就在發(fā)工資的前夜，一個常欺負他個子瘦小的四川仔被大哥青筋暴起的拳頭揍歪了鼻子，鼻血流了一地。沙場克扣了他的工資以示懲罰，大哥憤而卷包袱走人，臨上車前回轉(zhuǎn)身把一口唾沫吐到了沙場大門的鎖頭上。他說他要繼續(xù)追尋他的富貴夢，他說不富貴就不回故鄉(xiāng)。

母親屢次詢問大哥的行蹤。我對大哥打架的事情閉口不談，更不提大哥后來流落廣州街頭身無分文，一天只能吃兩個包子度日。我跟母親講的是大哥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賺錢了，他說他會給我們寄錢買種子買化肥買油鹽，這寄錢的日子應(yīng)該不會拖得太久。

母親對我的話深信不疑，她常常在黃昏時分走到村頭駐足遠望，盼望黃泥小路上走來一個人帶來大哥的消息，盼望那張遲遲不來的匯款單歪歪斜斜落著大哥的筆跡。

駐足遠望的母親沒有等到有關(guān)大哥的任何消息，他的真實情況被我捂得嚴嚴實實。當(dāng)我像母親那樣站在涼風(fēng)坳的坳口拉長脖子遠望，一低頭，看到一群螞蟻拖著數(shù)倍于自身體重的螞蚱走向蟻窩。一抬頭，看到被暴風(fēng)刮斷的桉樹枝耷拉在樹干上，斷口仿佛撕開的斷肢赫然醒目。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份不安和忐忑，更多了一份憤怒和不平。我沒有將這憤怒和不平喊出來，即使是喊出來，風(fēng)云涌動的涼風(fēng)坳也會將我的呼喊瞬間卷走。

五

十七歲出門遠行的，在涼風(fēng)坳的坎上坎下，不單單是大哥一個人。在我那寨子的上方，涼風(fēng)坳的坎上，坐落有一個更大的漢族寨子，寨子的人全都姓姜。姜姓寨子坐高望遠，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總是第一時間照拂到村寨上，黃昏時候霞光把山頭染得通紅通紅，也把寨子映得通紅通紅。幼年時候，我對這個寨子充滿了憧憬和向往，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寨子與晨曦晚霞如此接近，更是因為那個寨子出了一個威震桂西北的大人物。

尚在讀小學(xué)四年級時，我從一個同學(xué)那里借到了一本書，名叫《千里來龍》。這個同學(xué)衣著邋遢，頭發(fā)十幾天沒見洗過一次，每天他不用毛巾洗臉，而是跑到河邊，雙手合攏舀了水潑到臉上，再用手掌刷幾下便大功告成。這么不講究的人卻對《千里來龍》呵護有加，每天晚上，他都要把書本折皺的邊角捋平，然后放到枕頭靠近墻壁的那角，那意思是在防別人趁他熟睡偷走《千里來龍》。在把幾個自家炸的糍粑塞到這個同學(xué)的手上之后，我輕而易舉從他手上借到了這本書。

周末時候，我就趴在吊腳樓裝玉米雜物的二樓隨意鋪成的床上翻閱《千里來龍》。書里講的是，這位大人物出身貧苦，世代是吃苦受難的莊稼人。十歲那年，家鄉(xiāng)一帶鬧旱災(zāi)赤地千里，狠毒的地主老財帶著狗腿子上門逼租催債，他家里人人餓得皮包骨頭米缸空空如也。地主老財一怒之下，一把火燒了他家的房子，從此他家?guī)卓谌司吞舆M荒山野嶺之中，過著茹毛飲血的野人生活。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之后瘟疫流行，他的母親、二姐、大妹、二妹相繼死在逃荒的路上。在極端的艱難困苦中，好不容易熬到十一歲的他，每天卻要背著三個月大的弟弟，領(lǐng)著四歲的小妹，跟在父親的身后沿村乞討。物極必反，仇恨燃燒到了極致，他的父親怒而帶頭抗捐抗稅，后來被抓進黑獄毒打致死。十七歲那年，他丟下鐮刀鋤頭投身行伍，造了舊社會的反。從此以后，他的名字就在中國革命戰(zhàn)爭的著名軍事行動諸如百色起義、西安事變、淮海戰(zhàn)役、渡江戰(zhàn)役、抗美援朝中頻頻出現(xiàn)。這個大人物就是我的家鄉(xiāng)有史以來唯一一位被共和國授勛的少將姜茂生。

在此之前，我從沒聽說過就在涼風(fēng)坳的上頭出過這么一個驚天動地的大人物，從沒想過荒僻的涼風(fēng)坳也有這么一段足可光耀山鄉(xiāng)的傳奇。讀完《千里來龍》，趴在木柱縫口上，抬眼就可以看到姜姓寨子掩映在高山樹林間，那是一個英雄的寨子，那是一個傳奇的村落，它離我如此近，卻又如此遙遠。

涼風(fēng)坳之上，涼風(fēng)坳之下，兩個寨子同飲一口山泉水，可是十七歲的將軍扛槍打的是江山，我那十七歲出門遠行的大哥卻啃食面包流落街頭，尋找的是身上衣裳口中食。

他們活在不同的年代，他們的出門遠行沒有可比性。唯有相同的一點是，他們的出門遠行都與掙扎和抗?fàn)幱嘘P(guān)。

我為此感到慰藉，更為此懷抱憧憬。

六

平頭百姓的日子，過完英雄傳奇的癮，心頭熱血沸騰了一陣子，就不得不回歸缺油少鹽的農(nóng)家生活。送還《千里來龍》后，我還得照舊跑步趕到小學(xué)堂讀書，照舊把老黃牛小牛犢趕上娘子山，照舊爬上涼風(fēng)坳手搭涼棚觀察牛兒的動靜，照舊拉長脖子有意無意地眺望遠方。

可以想見的是，我的眼里，除了那兩頭不安分的四處追逐水草的牛兒，除了那個遠在他鄉(xiāng)音訊隔絕的大哥的朦朧心頭回影，除了一座座高聳的山頭排往天邊，除了那些集市村落，大多時候，我的目光都是空空的。

空茫中，耳畔聽到大風(fēng)吹動身旁樹梢呼啦啦的聲音，似乎在說：“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

聽到小牛犢的哞叫在山谷里久久回蕩，似乎對不知道鉆到哪里去的老黃牛說：“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

聽到一只羽翼光禿的小鳥張大嘴巴聲聲叫喚，似乎對出門覓食的雌鳥說：“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

在那一個脖子越拉越長的季節(jié)里，涼風(fēng)坳的風(fēng)來得特別大。它掀動父親屋上的瓦片，讓我一抬頭就看到破了洞的天空。坳上的行人衣服鼓蕩腳步踉蹌好像被風(fēng)推著前行，公路上的泥沙忽地平地卷起忽又落下，即使是晴空朗朗也是如此。

我還看到，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一個赤腳奔跑的小男孩屢次來到?jīng)鲲L(fēng)坳，一屁股坐到地上如我這般拉長脖子向遠處張望。他的手里抓著一根茶油樹的枯枝，一下一下地抽打地面，地上的黃泥被他抽打出了一條條印痕。他從不正視我一眼，即使是不經(jīng)意斜睨我一眼，那眼光也冷得像是刮了寒風(fēng)。后來我知道，他的母親嫌丈夫無能賺不到錢跟著別人跑了，小男孩天天來到?jīng)鲲L(fēng)坳等待母親歸來。等來等去，他等到了母親在遙遠的村寨生了一個兒子的消息，看樣子是絕不會回來了?？墒?，那小孩還是風(fēng)雨不改來到?jīng)鲲L(fēng)坳守望，固執(zhí)得讓人為他擔(dān)心。平日，他常和我保持著四五米的距離，我往前走一步，他就抬起屁股挪動一步，待到天色漸晚，他就嗖的一聲一躍騎到自行歸圈的一匹黑馬的背上，手上的枯枝抽一下馬屁股，嘚嘚嘚四蹄奮飛而去。原來，等不到出走的媽媽，他可以等待他的馬兒回家。原來，他的馬兒不用滿坡尋找也會自己回家。我為此感到訝異，并為此生出莫名的期待。

終于有一天，風(fēng)里吹來了粗獷喜慶的嗩吶聲。待到風(fēng)沙散去，遠遠的，一支吹吹打打的隊伍自目光深處歡天喜地而來。近了些，一身紅裝的新娘被一群女子簇擁著走在嗩吶手的身后，或扛或挑紅漆木柜、雙喜衣柜、鳳凰牌車衣機、米酒、花糯飯、花布鞋、鴛鴦被褥的青年男子雖然被肩上重物壓得腳底打戰(zhàn)，但卻一路說說笑笑，間或高聲大叫，涼風(fēng)坳上落滿一地笑聲。

我傻傻地看著他們，那新娘仿佛是畫上的人兒一般，丹鳳眼柳葉眉，更要命的是她的輪廓像極了連環(huán)畫上美人轉(zhuǎn)身回眸的樣子。那個時候，我就想到，如果我那漂亮的大姐不那么孤絕地咽下斷腸草，她也該到出嫁的年齡了，她也會被一群臉龐通紅的女伴簇擁著，也會丹鳳眼柳葉眉，也會回眸一笑百媚生。那個時候，我期望這支隊伍扭轉(zhuǎn)方向，嗩吶手吹打不停，新娘女伴說說笑笑不停，或扛或挑嫁妝的青年男子腳下打戰(zhàn)不停，朝涼風(fēng)坳坎下的黃泥小路而去，踏上山石鋪成的石板路，拐過一個彎，走上一段山谷平地，再走下一個小斜坡，一路直向我家的吊腳樓而去，而胸戴大紅花喜上眉梢的新郎就是我那十七歲出門遠行的大哥……

傻傻的我傻傻地站著，傻傻地目送迎親的隊伍消失在坳口轉(zhuǎn)彎處。喧鬧聲漸漸越去越遠，直到闃然無聲。

風(fēng)沙重起，林濤轟鳴。

我不得不說，那一季的眺望，風(fēng)沙沒有帶回大哥的消息。

我不得不說，那一季的眺望，是我熱切乃至痛徹的憧憬和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