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越

人類有五種基本的感覺功能，分別是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和味覺，這是沒有爭議的。但有人堅持認為人類還有一種神秘的第六感，可以感知貌似無形的物體。好萊塢甚至還拍攝過一部同名電影，聲稱有人可以見到死去的人，甚至可以和他們對話，這就不靠譜了。

不過，科學界確實有“第六感”一說，指的是人類對于自身空間位置的感覺，科學術語稱為“本體感受”（Proprioception）。這個第六感很難用簡單通俗的語言加以描述，一來是因為這是關于自己身體的感覺，大家都見怪不怪了，二來這種感覺的形成機制較為復雜，需要動用全身的感覺器官（尤其是觸覺）來完成，不像其他五種感覺那樣有專門的器官負責執(zhí)行。

任何一種生物性狀，如果難以研究，那就試試去掉它，看看失去這種性狀后會有怎樣的表現(xiàn)。天生缺乏第六感的人很難找，美國國立衛(wèi)生研究院（NIH）的兒童神經生理學家卡斯滕·伯內曼（Carsten B？nnemann）教授有幸找到了兩位。兩人都是女性，一位9歲，另一位19歲。最初兩人是因為髖關節(jié)、手指、腳趾和脊柱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變形而引起醫(yī)生注意的，伯內曼發(fā)現(xiàn)她倆還有一些共同的癥狀，包括走路不穩(wěn)、四肢動作不協(xié)調等等，臨床表現(xiàn)極為相似，很可能患上了同一種遺傳病。

伯內曼教授測量了兩人的基因組序列，發(fā)現(xiàn)兩人的PIEZO2基因均出現(xiàn)了變異，導致這個基因失去了活性。這個PIEZO2基因早就有人研究過，發(fā)現(xiàn)它和觸覺的形成有關系。小鼠體內也有一個類似的基因，于是研究人員曾經嘗試把小鼠體內的PIEZO2基因敲除掉，看看結果怎樣，誰知被敲除了PIEZO2基因的小鼠無一例外全都死亡了，研究無法進行。

奇妙的是，失去了這個基因的兩位女孩不但活著，而且身體大致健康，這就引起了伯內曼教授極大的興趣。進一步研究發(fā)現(xiàn)，兩人的皮膚感覺功能都有問題，感覺不到震動的音叉。如果用軟毛刷子輕輕刷過兩人的手掌心，兩人都感覺不到。但如果用軟毛刷子輕輕刷過有汗毛的皮膚，兩人雖然可以感覺得到，但卻覺得像是有人拿小針扎似的，而不是像大多數人那樣會有一種美好的感覺。

接下來的一系列測試結果更讓人震驚。兩個女孩在睜眼的情況下走路雖然不太穩(wěn)，但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如果將兩人的雙眼蒙住，結果兩人別說走路了，就連站都站不住，必須有人攙扶才不至于摔倒。在另一項測試中，研究人員讓兩人把手指先放在自己的鼻子尖，然后再伸出去觸碰鼻尖前面不遠處的物體，睜眼情況下兩人都很容易完成這個動作，如果閉眼的話，正常人大都也能輕松地完成，但她倆卻完全不行，伸出去的手距離鼻尖前的物體相差極遠。

最后，研究人員把兩個女孩的雙眼蒙住，然后用手抓起兩人的小臂，要么向上舉，要么向下放，兩位受試者居然分辨不清自己的小臂到底處于哪個位置，這說明兩人對于自己身體的空間位置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伯內曼教授將研究結果寫成論文，發(fā)表在2016年9月21日出版的《新英格蘭醫(yī)學雜志》（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上。伯內曼認為，他發(fā)現(xiàn)的這個PIEZO2就是科學界尋找已久的第六感基因，缺乏這個基因的人對于溫度和刺痛的感覺都正常，但卻缺乏觸感，導致其對于自己身體的空間位置沒有任何概念。這樣的人之所以脊柱和手指等處會出現(xiàn)彎曲變形的現(xiàn)象，原因就在于發(fā)育期間身體感覺不到骨骼的正確位置，最后只能瞎長了。

伯內曼教授在論文中指出，人類的很多動作其實都需要第六感，比如彈鋼琴、打字和駕駛汽車時的換擋動作，都不必用眼睛去看，憑感覺就知道手應該往哪里放，在哪里用力，缺乏第六感的人是做不出這些動作的。

進一步說，伯內曼教授認為PIEZO2基因在人類群體中存在不同的亞型，導致不同的人對于自己身體位置的感知能力存在差異，其結果就是有的人做動作時總顯得非常笨拙，另外一些人卻極為敏捷。這一點尤其值得廣大中小學體育老師們注意，以后再遇到“笨拙”的學生不要輕易責罵，他們很可能天生缺乏這方面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