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方霄 黃顯斌 洪建國/文

從風華正茂到耄耋之年，她挽救了無數位傳染病患者，完成了多項疫情防治任務，扶植了多名傳染病學專家，創(chuàng)造了我國傳染病防治史上的多項奇跡。她是享譽國內外的傳染病學專家，被原解放軍總后勤部評為“一代名師”。為了表彰她半個多世紀以來在重肝臨床第一線作出的突出貢獻，在1500 多名知名肝病專家的聯名推薦下，第三屆全國重型肝病及人工肝血液凈化學術年會授予她“特別貢獻獎”。如今，91 歲高齡的她雖然身患帕金森病，卻仍堅持出診。她就是我國著名傳染病專家、解放軍第302 醫(yī)院專家組組長、“最美醫(yī)生”陳菊梅教授。

扎根于“病毒窩子”

1950 年，陳菊梅以優(yōu)異的成績從浙江醫(yī)學院畢業(yè)，并被分配到上海市第二人民醫(yī)院傳染科工作，很快成為國內傳染病領域的后起之秀。1954 年9 月，作為我國第一批傳染病學留學生，陳菊梅赴蘇聯列寧格勒兒科醫(yī)學院攻讀傳染病專業(yè)博士。留學期間，陳菊梅的理論學習、課題研究和臨床工作都很出色，學習成績全都是滿分5 分。她的導師庫斯科列娃曾風趣地說：“要是有6 分的話，我們可以給她都打6 分。” 憑著自己的刻苦努力和頑強拼搏，陳菊梅提前一年完成了留學任務。

精神和信仰才是可以穿透時空的力量，而這種穿透力也表現為那一代知識分子對祖國的情結——要把國外最先進的知識和技術獻給百廢待興的新中國。陳菊梅說：“一個人只有把自己的事業(yè)和祖國的事業(yè)聯系起來才能有所進步，才能有所作為?！?958 年，陳菊梅從莫斯科畢業(yè)返回祖國，同時還帶回了幾百公斤的圖書資料。1958 年12 月，陳菊梅調入解放軍第302 醫(yī)院。那時的302 醫(yī)院周邊是一片菜地，進了醫(yī)院大門，只有幾棟筒子樓，黑漆漆的走廊望不到頭。

因為302 醫(yī)院是傳染病醫(yī)院，這里的醫(yī)護人員每天要面對無數的傳染病患者，接觸大量的傳染性物品，隨時都有可能被感染。這里常被人稱作是“病毒窩子”，很多人路過醫(yī)院都繞著走，如果沒有敢于獻身的果敢精神，很難在這里工作。然而，陳菊梅卻毅然決然地將自己的人生坐標定格在了這里，而且決心在這里扎下根，一直堅持下去。

南方姑娘的“漢子”性格

陳菊梅出生于浙江天臺，自幼受過良好的教育，早在孩提時代就以聰慧好學聞名鄉(xiāng)里。在大多數人印象中，江南女子都柔情似水，溫順、嬌弱。在陳菊梅身上，雖然能看到南方姑娘的性情溫和，但也能看到令很多男人都自嘆不如的堅毅。

1969 年，陳菊梅隨醫(yī)療隊去陜北黃龍縣農村巡診，由于當地條件簡陋、沒有麻醉師，為減輕病人手術時的痛苦，醫(yī)療隊決定采用“硬膜外麻醉法”。但為確保病人安全，在采用新方法之前必須得有人先試一試。就在醫(yī)療隊為試驗人選而糾結的時候，陳菊梅搶著說：“你們還年輕，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有家有子女的，沒啥牽掛了，讓我來吧！”為了確保試驗順利進行，試驗前，陳菊梅鼓勵操作者不用擔心，大膽試驗，但即便如此，在初次試驗時，操作者仍由于緊張而出現失誤，穿透了“硬膜”，致使陳菊梅暈倒。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在稍微清醒后，陳菊梅又跑來和大家一起總結經驗，直到醫(yī)療隊成功掌握了這種麻醉方法。

從黃龍縣返回后，陳菊梅就患了扁桃體炎，隨后又因搶救乙腦患兒而不幸被乙型鏈球菌感染，全身浮腫，“下巴腫到脖子下面”。屋漏偏逢連陰雨，因積勞成疾，陳菊梅又患了腎小球腎炎。按道理講，此時陳菊梅理所應當可以請假在家好好休養(yǎng)，但此時正是陳菊梅攻克“乙肝病人轉氨酶居高不下”這一臨床難題的關鍵時刻。一邊是如山的使命，一邊是“革命的本錢”，孰輕孰重？經過再三考慮和反復權衡，陳菊梅便開始打起自己身體的主意?！爸挥腥コ赡芤l(fā)炎癥的病灶，疾病才能不再發(fā)作。扁桃體炎好辦，摘掉扁桃體之后就好了，但腎炎很麻煩，一累就犯?！标惥彰氛f，為了避免腎炎給自己“找麻煩”，她索性割掉了闌尾。但好景不長，幾個月之后，陳菊梅腎炎又犯了。陳菊梅眉頭一皺，仔細思考著：“還有什么病灶可能引起腎炎呢？對了，牙齒！”于是，當時年僅47 歲的陳菊梅硬是忍著痛，分三次把滿口潔白的牙齒一顆不剩地全拔光了。

“該休息就得休息，光這樣不要命地干工作，你得摘掉多少器官??？”家人心疼地說?！叭绻苷粑覈窝状髧拿弊?，即使摘掉我身上的全部器官也值得！”陳菊梅斬釘截鐵地說。對于陳菊梅的個性，老伴陳國仕評價說：“她這個人啊，比男同志還男同志?！?/p>

登上肝病防治領域的最高峰

20 世紀70 年代，為攻克“乙肝病人轉氨酶居高不下”這一臨床難題，陳菊梅苦苦尋找著降酶藥物。她先從上千份病歷中篩選出特殊病歷搞研究，無奈這條路卻走不通；接著陳菊梅又對出院患者進行信件隨訪，結果也杳無音信；后來又輾轉多家醫(yī)院咨詢辦法，但效果仍不理想。直到一次偶然的對話才使陳菊梅打開了困局。

一位先后7 次住院的老人引起了陳菊梅的注意。“以前您的轉氨酶多次升高，都是吃什么藥降下來的?”陳菊梅問這位老人?！懊看无D氨酶波動時，睡眠都不好，我只能靠安眠藥入睡?！边@句看起來平常到不能再平常話卻使陳菊梅眼前一亮，她立刻意識到，安眠藥中可能含有降酶成分。隨后，陳菊梅便一刻不停地對這種安眠藥成分進行了深入研究。研究結果令陳菊梅欣喜若狂。她發(fā)現，安眠藥中起到降酶作用的成分竟是五味子。經過8 年的艱苦探索，陳菊梅終于研究確定了五味子降轉氨酶的有效部位，成為我國發(fā)現并應用五味子成功降酶的第一人。隨后，在陳菊梅的主持下，302 醫(yī)院分別研制了“肝得安”1 號蜜丸至9 號滴丸，并在此基礎上相繼衍生出“六味五靈片”等50 多種國家級降酶藥物，研制出國內第一個抗肝纖維化新藥“復方鱉甲軟肝片”等10 余種國家級傳染病治療新藥，在肝病臨床救治中發(fā)揮了巨大作用，造福了無數肝病患者。

“七五”期間，我國慢性重型病毒性肝炎的病死率高達85%以上，為了降低慢性重型病毒性肝炎病死率，國家把這一重大課題交給了302 醫(yī)院。面對這個燙手的山芋，大家面面相覷，沒人敢牽這個頭。“人生中能擔此重任是莫大的光榮，我來！”聽到陳菊梅堅定的話語，院領導總算松了口氣，說：“那就把降低10%的病死率作為目標吧，大家看怎么樣？”10%！大家的心又提了起來，這意味著每年要讓近萬名重型病毒性肝炎病人活下來?。　拔覀兞幇巡∷缆式档?0%～30%！”陳菊梅的話讓大家震驚了，許多人認為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說實話，陳菊梅心里比誰都清楚，要兌現自己立下的“軍令狀”，其難度可想而知，但她相信這個目標一定可以實現，因為她的心間時刻充盈著一種強烈的使命感。

為了攻克這個“堡壘”，陳菊梅帶領協作組在國內首先提出了各型重型肝炎三級臨床診斷標準和臨床分期標準。隨后，她又帶領攻關協作組，對中醫(yī)治療“慢重肝”的方法進行了深入研究，率先提出了中西醫(yī)結合治療“慢重肝”的嶄新模式，確立了早期診斷、中西醫(yī)辨證施治、用藥加減和及時處理、預防合并癥等方法體系，并在臨床實踐中形成了一套中西醫(yī)結合診斷、治療的方案。僅僅幾年后，陳菊梅科研團隊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我國“慢重肝”患者的病死率由過去的85%降到38%，整整降低了47 個百分點！

面對各方贊譽，陳菊梅并沒有放慢前進的腳步，而是一次又一次爆發(fā)出創(chuàng)新的活力。她提出用乙肝抗病毒療法治療“慢重肝”、肝衰竭病人等方法，使患者的生存率提高了20%；她主導引進人工肝技術，使肝衰竭患者的死亡率降低了20%……這些成就使陳菊梅當之無愧地站在了國內傳染病、肝病防治領域的最高峰！

患者就是自己的親人

在陳菊梅的診室里，經常可以看到這樣一幕：當傳染病病人有意愿同陳菊梅握手時，陳菊梅都會主動站起來與病人熱情握手。陳菊梅說，對自己而言，這是個簡單的動作，但對病人來說，這個動作傳遞的卻是鼓勵和信心。但問題是，陳菊梅面對的病人不是普通病人，面對可能發(fā)生的危險，難道她不怕嗎？“對病人我從來沒有怕的感覺。如果連我們都怕，那么病人就更怕了。換位思考，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你會怎樣？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人，就什么都不怕了?！标惥彰泛吞@地說。

幾年前，杜某被查出患有肝炎后，村里人怕被傳染都和他疏遠起來，連家人吃飯也實行了“分餐制”，這讓杜某很傷心。來找陳菊梅就診的那天，杜某看到慈祥的陳菊梅后，就很禮貌地想與陳菊梅握手，但可能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傳染病病人，又迅速將手縮了回去。就在這時，杜某發(fā)現陳菊梅正沖他點點頭，笑了笑，一雙伸出的手已經等在那里……一股暖流從杜某心底翻滾開來，他激動地再次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了眼前那一雙溫暖的手。

▲陳菊梅教授（左一）帶領醫(yī)護人員查房

▲2008 年汶川抗震救災時，陳菊梅教授（左一）來到災區(qū)一線

▲患者給陳菊梅教授（中）贈送錦旗

我也是一名戰(zhàn)士

汶川特大地震發(fā)生后，災區(qū)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陳菊梅的心。危難時刻，哪怕是九死一生的絕境，為了災區(qū)群眾的生命，陳菊梅義無返顧地向前挺進；關鍵時刻，即便是極度危險的任務，為了救災部隊的健康，陳菊梅也會依然無所畏懼地沖鋒在前?！胺酪咔榫褪潜Ｉ?，防疫力就是戰(zhàn)斗力”，陳菊梅深知這一點，所以，即便當時已經83 歲高齡，陳菊梅仍然向醫(yī)院黨委提出申請，要到抗震救災一線。面對親人和同事的勸阻，她執(zhí)意說：“我同傳染病打了一輩子交道，有著豐富的防疫工作經驗。我身體還行，必須到前線去，到災區(qū)群眾和救災部隊中去！”

陳菊梅的到來，令災區(qū)群眾和救災官兵非常感動?！拔液湍銈円粯?，都是來戰(zhàn)斗的，雖然83 歲了，但我也是一名戰(zhàn)士！”望著災區(qū)的廢墟，陳菊梅痛心不已。那些日子里，她頂著高溫酷暑，冒著余震頻發(fā)的危險，拄著木棍，一路查看，一路商討，一路指導，走遍了北川、什邡、綿竹等重災區(qū)，出現在北川縣城、擂鼓鎮(zhèn)、漢旺鎮(zhèn)等廢墟現場，查看部隊營區(qū)、災民安置點和消殺作業(yè)現場，對水源衛(wèi)生監(jiān)督、環(huán)境衛(wèi)生監(jiān)測、衛(wèi)生防疫機制和環(huán)境消毒等進行了全面評估，為防疫工作“把脈問診”。此外，陳菊梅還對災后可能發(fā)生的疫病進行科學預測和客觀分析，提出了“完善監(jiān)測體系、突出防疫重點、實施科學防疫”三項重要的防控建議，并主持編寫了《地震災區(qū)醫(yī)院院內感染預防指南》、《地震災后傳染病防治手冊》等書籍，下發(fā)到災區(qū)醫(yī)療隊、救災官兵和受災群眾手中，為指導災區(qū)疫病防治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生活中的賢妻良母

工作中的陳菊梅有“鐵人”般的堅毅和剛強，但生活中的她卻具備了我國女性的傳統(tǒng)美德——溫柔賢淑。陳菊梅的丈夫陳國仕是我國著名的蜱媒病自然疫源學專家，他與陳菊梅在蘇聯留學時相識相愛，至今已共同走過了近60 個春秋。

陳國仕也是個“工作狂”，年輕時，每年出差都在半年以上。于是，照顧家庭的擔子就落到了陳菊梅的肩上。她白天不知疲倦地忙工作，稍微有點空閑，就抓緊看看業(yè)務書籍，回到家就盡好做母親的義務，照看好兩個孩子。每次到病房值夜班前，陳菊梅就在家定好鬧鐘，以便第二天準時叫醒孩子。不管多忙，陳菊梅都堅持給陳國仕寫信。為了讓丈夫安心工作，陳菊梅在信中向來只報喜不報憂：搶救病人時不幸被感染，全身浮腫，沒有告訴他；受到“文革”沖擊，忍辱負重，也沒有告訴他?！斑@輩子，我最虧欠的就是她。”陳國仕用手指指老伴說：“我過去常年在外工作，家里也沒怎么幫上忙，對我在家務工作方面的失職，她給了我太多的諒解和包容，因此我們家總是溫馨和諧的?！蓖蝗唬悋嗣俺鲆痪洌骸拔腋銈冋f，娶個好醫(yī)生當媳婦，老好了！”原來陳國仕在2006 年患上了國內罕見的冷球蛋白血液病，當時已經81 歲的陳菊梅就天天坐在電腦前瀏覽國外文獻索引，終于發(fā)現了一種特效藥物?！艾F在我全好了，是老伴救了我的命。”陳國仕樂呵呵地說。

兩位老人的晚年生活美滿幸福。工作之余，陳菊梅喜歡聽京劇，也愛看《神探狄仁杰》等偵探推理或武俠動作片。為了不影響陳菊梅看電視，讓她在工作之余得到放松，陳國仕都會貼心地悄悄躲進臥室聽收音機。2009 年，陳菊梅患上了帕金森病，走路不大穩(wěn)當，于是，陳國仕養(yǎng)成了一個習慣，只要陳菊梅回到家，她走到哪兒，自己就跟到哪兒。陳國仕說：“她性格向來獨立，自己能做的就不會麻煩別人，即使現在身體不好，也從來不會主動叫我。但我得跟著她，這樣她就不會摔跤了?！?/p>

67 年前，陳菊梅走進了傳染病世界，到今天也沒有離開這個不見硝煙的戰(zhàn)場。她如同秋天的菊花，任憑西風颯颯，依然散發(fā)幽幽清香；宛若冬日的梅花，盡管霜雪肆虐，依然開出美麗花朵。67 年，她忘記了時間，但時間卻留下了她的痕跡，她如同秋菊冬梅，驚艷了歲月，渲染了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