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志軍

（天水師范學院文學與文化傳播學院，甘肅天水74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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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地區(qū)發(fā)現(xiàn)10件清代至民國時期家族契約檔案

霍志軍

（天水師范學院文學與文化傳播學院，甘肅天水741001）

土地契約文書是封建時期土地買賣、地權轉(zhuǎn)移、租佃關系等法定文書，是研究中國社會經(jīng)濟史的重要文獻。隴右地處偏僻，流傳至今的清代民間契約文書十分罕見。筆者家藏家族契約文書10件，保存完整、時間跨度逾百年，反映了清代道光年間至一九五O年土改前霍姓家族在田地買賣、地權轉(zhuǎn)移、租佃關系等方面的情況，對研究清代、民國時期土地制度、農(nóng)業(yè)經(jīng)營體制、土地稅制、法律制度等具有重要意義。文章對此10件契約文書進行了整理，對一些契約文書所蘊含的文獻價值作了初步分析。

天水地區(qū)；清代；民國時期；契約文書

2004年，筆者祖父去世前夕，將其一生保存的家族契約囑我妥善保存。這批契約檔案共10件，包括白契、紅契、契尾等，還有西北地區(qū)迄今發(fā)現(xiàn)的唯一完整三聯(lián)粘接的契尾；既有民間百姓的簽字畫押，又有官方的大紅印鑒；反映了清代道光廿三年（1843）至一九五O年土改前不同歷史時期隴右地區(qū)霍姓家族在田地買賣、地權轉(zhuǎn)移、租佃關系等方面的情況。無論從時間的久遠性、形成地區(qū)的特指性、反映內(nèi)容的鮮明性，還是記載的人物家族延續(xù)性等方面而言，此批契約文書都是極為罕見的，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近年來，一些治西北區(qū)域社會史、經(jīng)濟史的友人，通過各種途徑向筆者詢問這批契約的情況，希望能盡早公布于眾。有鑒于此，本人特對這批塵封已久的原始檔案資料加以整理，公諸學界同好，以便研究之需。

一、霍姓家族契約檔案的整理

天水地區(qū)位于青藏高原、內(nèi)蒙古高原和黃土高原的結(jié)合部，獨特的地理、歷史原因，使其成為中西文化交流碰撞、融合薈萃的舞臺和擴散傳播的橋梁。自遠古迄今，西戎、氐、羌、羯、匈奴、鮮卑、契丹、黨項、吐蕃、吐谷渾、回、裕固、保安、東鄉(xiāng)族等眾多民族棲息于此。東西文化、游牧文明與農(nóng)業(yè)文明在這里交匯撞擊。宋元以來隨全國政治、經(jīng)濟重心南移，隴右成為“隴中苦、甲天下”的邊遠地區(qū)，十年九旱，地理環(huán)境十分惡劣。明清至民國時期，這里依然是人跡罕至、山多地少的荒陋之地。民國十八年大饑饉中，尤以關中、天水一代旱災最為嚴重，餓殍遍野。這批民間契約文書共10份，其中土地買賣契約8份、當?shù)仄跫s1份、對換土地契約1份；時間從道光二十三年（1843）至1950年，時間跨度逾百年?，F(xiàn)將該批契約文字完整地照錄于下：

（一）霍自魚買山田契（白契）

該契約長30厘米、高33厘米（見圖1），茲錄文如下：

立賣地土文字人高珍因無使用，今將自己洞子門地一段約有七分，情愿立契問賣輿霍自魚名下耕種。對評中人言定賣價時錢弍千壹百文，即交無欠。其地征原糧八合自行過割完納。地四至分明，各有界疇。日后或有親人等言語，高珍一面承。一寫一定，永無葛怨。后無憑，此約為照。

道光廿三年八月初二日立約

評中人方有祥

代書人王化固

（二）霍自魚買山田契（紅契）

該契約長40厘米、寬36厘米，系官方統(tǒng)一印刷的契約文書，共十三列，中縫編號“壹萬肆千肆佰 拾”（見圖2），錄文如下：

地土文字人高珍（畫押）因為急緊，今將自己洞子門地七分情愿賣于霍自魚名下永遠為業(yè)。對中人言定賣價時錢弍千壹百文，即交無欠。酒食畫字一應在內(nèi)，地內(nèi)原糧八合買主撥入完納。地東至良地為界，南至溝為界，西至霍齡齡子地為界，北至崖為界，四至分明，月界畔一齊賣乞，并無存留。日后或有人言說，珍一面承當?？趾?，立此賣契為證。

圖1霍自魚買山田契（白契）

圖2霍自魚買山田契（紅契）

二年八月二十三日

立契人高珍（名下各畫“十”字）

評中人方有祥（名下各畫“十”字）

書人方繼舟（名下各畫“十”字）

胡永全（名下各畫“十”字）

北沿河南

按：該契約為紅契，中縫編號“壹萬肆千肆佰

拾”。該契與“契約一”所指，實為同一塊地，一為民間買地白契，一為官方紅契。筆者家鄉(xiāng)“新陽鎮(zhèn)”，故名“沿河城”，筆者村子在沿河城南。

（三）霍自余買地契約（白契）

該契約高43厘米、寬18厘米（見圖3），系民間書寫的白契，茲錄文如下：

圖3霍自余買地契約（白契）

立賣地土文契人胡順通今將自己霍家莊頂頭湯面地兩段情愿立契問賣于霍自余名下為業(yè)。對中人胡輿有言定賣價時錢弍拾弍串文整。舍業(yè)杜絕酒食，畫字一應在內(nèi)。即交無欠，承認地內(nèi)原糧叁升八合任意過割完納，并無遺漏。地內(nèi)路霍四娃子、霍月兒二人地坪子走。東至張家官地為界，南至官溝為界，西至胡慶峰地為界，北至胡順通地為界。四至分明，并無葛藤。日后或有房親戶內(nèi)人言說者，立約人一面承當，不于買主之事?？趾鬅o憑，立約為證。

咸豐元年又八月二十二日

代書人霍振烈（名下各畫“十”字）

評中人胡輿有（名下各畫“十”字）

立約人胡順通（名下各畫“十”字）

按：該地契中買主“霍自余”，與契約一、二中“霍自魚”實為一人。

（四）霍自余買地官契

該契式長52.5、寬30.5厘米，墨書十列，中間部分殘損不可讀（見圖4）。今錄文如下：

契式

1、賣地土文契……情愿立契問賣……

2、霍自余名下永續(xù)……弍千文整。舍業(yè)杜絕酒……

3、畫字一應在內(nèi)。即交……割完納。并無遺漏。地內(nèi)路霍

4、四娃子、霍月兒二人地坪子走。東……大溝為界。西至胡慶峰地為界。北

5、至胡順通地為界。四至分明，并……房親戶內(nèi)人言說者，立約人一面承當

6、不于買主之事?？趾鬅o憑，立此……

7、咸豐元年九

8、代書人霍振烈（畵）

9、 約人胡順通（名下各畫“十”字）

10、評中人胡輿有（名下各畫“十”字）

（五）霍自余買地契尾

該契尾長38.5厘米、寬24.5厘米，十二列，上部梯形框內(nèi)標注“契尾、字號”。右上部殘損，今錄文如下（手寫字用黑體字代替，以示區(qū)別。見圖5）：

契（字號）尾

1、…………

2、 尾格式編列號效前半幅，照常細書業(yè)戶

3、 賣田房數(shù)目、價銀、稅銀若干。后半幅于空白處豫鈐司印，以

4、備投稅時將契價、契銀數(shù)目大字填寫鈐印之處，令業(yè)戶看明，當面騎

圖4霍自余買地官契

圖5霍自余買地契尾

5、字截開，前幅給業(yè)戶收執(zhí)，后幅匯同季冊

司須至契尾者。

6、計開

7、業(yè)戶霍自余買胡順通田/房坐落地一段間/頃即用價銀 千 百

8、弍拾弍兩 錢 分納稅銀 拾 兩陸錢陸分 厘

9、右給秦州業(yè)戶霍自余準此

10、函字貳千伍百肆拾號

11、 豐元 九月廿八日

12、①中間騎字不識。

按：從法律角度視之，清代田契有白契（私契）、紅契（赤契、官契）、契尾（契稅單）之分，將三者粘合在一起最具法律效應。以上三份契約，分別為咸豐年間買同一塊地的白契、官契和契尾，為學界研究清代契約文書提供了完整的個案。契尾存世不多，在保存土地買賣契約文書最多的徽州地區(qū)，收錄在《明清徽州地區(qū)社會經(jīng)濟資料叢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1990年版）數(shù)千份契約文書中亦僅有一份。陳學文先生積多年心血，收藏的與白契、紅契粘連一起的契尾亦僅五份。該組白契、紅契、契尾是西北地區(qū)迄今發(fā)現(xiàn)的唯一完整三聯(lián)粘接的契約文書。

（六）霍均當約（白契）

該契約高44厘米、寬26厘米，系民間書寫的白契（見圖6），茲錄文如下：

霍均當約

立當?shù)赝廖淖秩嘶艟驗闊o鈔使用，今將當?shù)杰彝蕖⒂浲薅藮|臺梁上生地相連兩段情愿問當于霍居名下執(zhí)約耕種。從中言定當價時鈔陸串文。即交無欠，承認地內(nèi)原糧一合里長取完。日后無憑，有不抽贖，無不執(zhí)約耕種?？趾鬅o憑，文約備證。

同治八年八月初九日

中人霍義成

代書人張約（押）

立約人霍均

（七）霍迎財買地契約（白契）

該契約高34厘米、寬23厘米，系民間書寫的白契（見圖7），茲錄文如下：

立賣地土文字人霍納兒因為使用不足，今將自己大溝底四段約有二升，情愿問賣于霍迎財名下永遠為業(yè)。對中言明賣價時錢五串文整。即交無欠，其地原糧半升自行完納。其地四至：東至霍長來地為界，南至霍長來地為界，西至胡迎來地為界，北至宜溝為界。四至分明，并無葛藤。酒食化畫一應在內(nèi)。日后有房親戶內(nèi)人言說者，不與賣主之事，霍納兒一面承當?？趾鬅o憑，立約為照。

圖6霍均當約

民國四年三月初十日

立約人霍納兒（名下各畫“十”字）

房親人霍元娃（名下各畫“十”字）

評中并代書人霍榮貞（名下各畫“十”字）

（八）旺龍德當?shù)仄跫s（白契）

該契約高24厘米、寬13厘米，系民間書寫的白契（見圖8），茲錄文如下：

立約

旺龍德因無使用不足，今將自己東臺地 段約有半尚對中言明問當于霍福長名下，時洋元柒……無欠。其地內(nèi)原糧壹合自行完……有元抽贖，無元執(zhí)約耕種?？趾鬅o憑，立當約為證。

民國廿六年五月十二日

代書人霍棟

中見人霍逢昌

立約

圖7霍迎財買地契約（白契）

（九）霍向德買地契約（白契）

該契約高36厘米、寬24厘米，系民間書寫的白契（見圖9），茲錄文如下：

立賣地土文字人方守仁（押）因為使用不足，今將自己魏窩莊貍狐以桿地上下三段約有四埫情愿問賣于霍向德名下永遠為業(yè)。對中言明賣價大洋兩萬零伍佰元整，即交無欠。其地內(nèi)糧以土地陳報單更正。其地四至：東至以方守忠地為界，南至以路為界，西至以邊為界，北至以方守忠、迎學二人地為界。四至分明，各有界畔。酒食畫字，永無反悔。日后回有房親戶內(nèi)人言說者，有賣主一面承當。恐后無憑，此約為證。

民國叁拾 年古四月廿日

房親人方正林（名下畫“十”字）

圖8旺龍德當?shù)仄跫s（白契）

立約方守仁（押）

評中方峻璽（押）

代書馬永江（押）

按：該契中“以桿”一詞系隴右方言，意為尾巴。此塊地本鄉(xiāng)人至今稱“狐貍以桿”。

（十）胡春林、霍向德對換地契約（白契）

該契約高29厘米、寬21厘米，系民間書寫的白契（見圖10），茲錄文如下：

立對約人胡春林今因啚便，將自己祖遺白羊山地五畝叁分叁，央人說合與霍向德山背后地對換。白羊山地冬至霍萬子地，南以路為界，西至霍清泉地，北至胡包包地。四至分明，各自經(jīng)收田糧，各種各納。恐丟憑證，立約為據(jù)。

公元一九五 年三月初十日

中人方中正

立約人胡春林①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國家土地征用條例公布前（1953年11月前）土地允許買賣，買賣土地時仍需書寫地契。

圖9霍向德買地契約（白契）

二、霍姓家族契約檔案的價值

近年來刊布的契約文書，雖殘句斷章，亦為學界所矚目。就發(fā)現(xiàn)契約文書的地區(qū)而言，南方較多，特別是徽州、福建地區(qū)的文書有大量發(fā)現(xiàn)，北方則較少；在北方發(fā)現(xiàn)的地契中，零星者多，系統(tǒng)者少；至于清代隴右地區(qū)，地瘠民貧、流民奔走，流傳至今的民間契約文書十分罕見。該批契約無論就數(shù)量之多、時間跨度之長，還是發(fā)現(xiàn)地區(qū)而言，堪稱近年來國內(nèi)契約文書的重大發(fā)現(xiàn)之一。這些民間契約文書樸實自然而又內(nèi)容豐富，有著獨特的文獻價值。

圖10胡春林、霍向德對換地契約

（一）歷史學研究的基礎是個案研究

只有通過扎實深入的個案研究，才能進行系統(tǒng)、綜合的分析與概括。在此方面，民間契約文書的重要作用在于：一方面為歷史研究提供新的材料，對歷史文獻記載加以補正；另一方面，只有通過對契約文書的考察，才能對一定歷史時期特定地區(qū)的社會政治經(jīng)濟文化狀況做更深入的研究。宋代以后，隨著全國政治、經(jīng)濟重心的南移，隴右地區(qū)成為偏僻、荒涼之地，因地域之偏僻落后，歷史文獻記載相對不足。欲微觀、具體地解剖明清以來隴右地區(qū)的社會經(jīng)濟結(jié)構，僅僅依據(jù)典籍文獻資料，已很難做到這一點。這10件家族契約文書相對完整、時間寬度較長，從而為具體、深入地了解隴右地區(qū)的社會經(jīng)濟結(jié)構、民風民俗、鄉(xiāng)土社會提供了第一手資料，彌補了歷史文獻記載之不足。

（二）具體地記載了隴右地區(qū)的土地、契稅價格及稅糧推收過割制度

“中國古代傳世的典籍文獻記載，多重政治，輕經(jīng)濟；重典章制度，輕社會實態(tài)；重綱常倫理，輕社會生活；重王室精英，輕平民百姓?！保?］這批契約文書所提供的資料，則可在很大程度上彌補這方面的不足，它具體而微地記載了隴右地區(qū)的土地、契稅價格及稅糧推收過割制度。土地價格的高低，主要取決于地租的多少、土地的豐度、供求關系、社會環(huán)境、土地和人口比例等因素，因土地肥瘠、位置、時期、交通條件等不同，也有些差異。如契約一《霍自魚買山田契》中，高珍賣的七分地，時錢弍千壹百文。這塊地至今本村鄉(xiāng)民仍稱“洞子門地”，系貧瘠的山坡陡地，七分山地的稅糧“征原糧八合”。契約三《霍自余買地契約》記載咸豐元年（1851）土地賣價時錢弍拾弍串文，交稅銀陸錢陸分。出典的土地一般比出賣的土地價格低，如契約六《霍均當?shù)仄跫s》記載，同治八年（1869）霍均典給霍居的“東臺梁上生地相連兩段”，在筆者家鄉(xiāng)，東臺梁地屬于中等地，言定當價僅僅陸串文。典當土地價格遠遠低于賣價，當是出典者在一定的期限內(nèi)保留有贖回土地的權利等原因造成的。

（三）有助于了解隴右地區(qū)的土地狀況

上述契約文書中可以看到，清代至民國年間，隨著地權趨于分散，土地買賣規(guī)模也日益變小。這一方面源自隴右地區(qū)山多地少，然更重要的則是地權分散。筆者曾對契約中提到的地塊實地察看，如契約三《霍自余買地契約》中“霍家莊頂頭湯面地”，該村村民至今仍稱為“湯面地”，本是一塊完整的土地，從契約看，它分屬于胡順通、霍四娃子、霍月兒、霍自余等多人。又如契約十《胡春林、霍向德對換地契約》中的“白羊山地”，村民今天稱之為“白羊洼”，也是一塊完整的土地，約有八九畝。在1950年土改前，它分屬于霍萬子、胡春林、霍清泉、胡包包等多人。此種情況在清代、民國時期具有普遍性，一方面是現(xiàn)實中“諸色之田散漫參錯”，［2］39另一方面則是“一段地畝，或佃戶認種劃分，或業(yè)主分契出典”，［3］4902還有土地買賣所導致的所有權轉(zhuǎn)移等因素。這批契約文書具體而微地再現(xiàn)了隴右地區(qū)地塊分散、犬牙交錯的情況。

一種學術的進步，取決于材料的發(fā)現(xiàn)與學理的發(fā)明，而學理的發(fā)明又是以材料的發(fā)現(xiàn)為基礎的。民間契約文書具有“補史之闕、糾史之偏、正史之訛”之功用，近二十年來，新發(fā)現(xiàn)的民間契約文書數(shù)量極為豐富，如果用力于此以研究歷史，必然會擴大史學研究的視野，有力地推進實證研究之風。

［1］欒成顯.明清契約文書的研究價值［J］.史學月刊，2005，（12）.

［2］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6卷195條奏經(jīng)界狀［M］ 《四部叢刊》初編.上海：上海書店，1989.

［3］清朝文獻通考：卷55田賦考五·八旗田制［M］ 萬有文庫：第二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36.

〔責任編輯王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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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1351（2016）01-0043-07

2015-12-29

霍志軍（1969-），男，甘肅天水人，天水師范學院文學與文化傳播學院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