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珊

接到兒子電話的的時候，正是農(nóng)歷北方小年的晚上。京城里寒風(fēng)呼嘯，窗外的夜色中霓虹燈明滅閃爍，城市里車水馬龍，與往日沒有什么兩樣。

可是，我分明看見了家鄉(xiāng)小城夜色中盛開的煙花，聽到連綿入云的爆竹的清響，聞到了空氣中飄蕩著的火藥味兒，還有，各家各戶祭灶的飯菜香……我的淚似乎要流出來了！哦，感謝生活，感謝上蒼的眷顧，讓我在這異鄉(xiāng)的冬夜里，再次回憶起曾經(jīng)動情的時光……

電話里，兒子急切地問：“媽媽，什么時候到家？”

我說：“十四號早上到家。怎么，是不是特想媽媽？”

“嗯”他回答的聲音極小。這個身高一米八五的少年過了年就十六歲了，我能想象出他給我打電話的樣子，少許的羞澀，一臉的快樂。

放下電話，我的思緒凌亂如醉酒者的腳步，東倒西歪地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和所有流浪在外的人們一樣，每年這個時候，我都要往家趕。和家人一起過春節(jié)，去墳地祭拜爸爸......家是讓人感覺安全的地方，有關(guān)家的記憶總是那么溫暖那么甜蜜那么讓人悲喜交集，所有幸福的美好的快樂的悲傷的痛苦的滋味都會跟隨記憶一起涌上心頭......

青春歲月總是短暫而美好，在人生最美的年華里，我與愛人相識相愛相守。那些日子如蜜糖一樣甜，他對我的呵護無微不至。我們一起玩耍，一起逛街，一起和朋友聚會，一起買菜做飯......雖然貧窮，但很幸福。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從電影院出來，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多了。路旁的小餐館里飄出誘人的香味兒，勾起了我的食欲，我的眼睛不由得往餐館看去。

他問：“是不是餓了？”

“嗯，很餓”。我老老實實的回答。

“走，吃飯去”。他拉著我走進一家小飯館。

在餐桌旁坐下來之后，他問：“想吃什么？”

我說：“要一碗素面，多放點青菜?！?/p>

他對老板說：“來一碗素面，多放點青菜?！?/p>

“你不吃么？”我問他。

“我不餓，吃不下去。”他如此回答。

素面很快做好，老板把那碗熱氣騰騰的面放在了我面前。

我很餓，面很香。不大一會兒，一大碗素面下肚。他掏出一塊錢付賬。

一九九三年前后，那時，小城餐館里一碗素湯面的價格是六毛錢，老板找回來四毛。他接過找零放進衣袋里，拉著我的手回了家。那天晚上，他沒有吃飯。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醒來，感覺他頭天晚上沒有吃飯好像有點不對頭。于是，我輕輕拿過他放在一邊的衣服，翻遍所有的口袋，只找到四毛錢。

我的眼淚一下子落下來，怪不得他不吃飯，原來，我們只有一塊錢，不夠兩碗素湯面錢。

我開始大哭：這個傻家伙，你怎么不告訴我錢不夠？我們可以一起吃一碗。結(jié)果，我吃撐得肚子圓圓的，他卻餓著。

從那以后，每次吃飯，我都要他和我一起吃，他如果不吃，我堅決不會動筷子。

不上班的時候，他會和朋友一起做點小生意，加之后來我也工作了，家里的經(jīng)濟條件慢慢好轉(zhuǎn)，再也不會為吃飯而煩心了，那一碗熱湯面卻留在了記憶的最深處，即使在若干年之后的今天，仍然記憶猶新，回想起來我還是會熱淚盈眶。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在孩子九個月的那一年，我們搬離了租住的民房，住進了新居，三間寬敞的平房，一個整齊的小院。夕陽西下的時候，他進廚房做飯，我?guī)е橎菍W(xué)步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孩子的腳步伴隨著我的尖叫走得越來越穩(wěn)，當(dāng)他喊我們吃飯的時候，我和孩子常常是滿身泥土滿頭大汗，他趕我和孩子去洗手，然后才允許我們?nèi)コ燥垺?/p>

我和兩個孩子都有挑食的毛病，他勸我們不要偏食，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說：“要講究營養(yǎng)均衡，看看你們瘦的像豆芽?！比缓?，他就為我們夾菜，以至于以后就成了習(xí)慣，每次吃飯，他的筷子在桌子上轉(zhuǎn)了一圈之后，才開始自己吃飯。

時間過得飛快，孩子們?nèi)琊B(yǎng)分充足陽光照耀下的楊樹苗一樣，長得挺拔秀美。和我們的幼年不同，他們生長在物質(zhì)極為豐富的時代，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玩什么都是緊跟時尚的腳步，他們這一代見證了九十年代后期中國經(jīng)濟的快速發(fā)展。這一代的孩子成為最張揚最有個性的一代！

我很慶幸孩子們都很乖巧，都懂得體恤父母，身上沒有時代標簽的嬌驕之氣。女孩漂亮，兒子英俊，兒女繞膝，這樣的天倫之樂讓我滿足。

一年又一年，孩子們越來越大了。家里的房子開始變得擁擠不堪，一張書桌上寫作業(yè)，寫著寫著，姐弟倆就打起來了，她說他碰歪她寫的字，他說她擠掉了他手中的書.....孩子們大了，需要有自己的臥室，有自己獨立的空間了，翻修房子的問題就提到了議事日程上來了。

兩年以后的夏天，家里的四層小樓拔地而起。孩子們各自擁有獨立的臥室，有了可以活動的場地，女孩有了跳舞的地方，男孩也有了自己的乒乓球室......每天晚上，他調(diào)好洗澡水，站在樓梯口大聲喊道：“孩子們，洗澡嘍?！?/p>

孩子們分別去洗浴，而后，他站在樓梯口用手當(dāng)做喇叭拉長了聲音大喊：“孩子們，睡覺嘍?！泵刻焱砩线@么喊，樂此不疲。偶爾，他不在家，沒有他的喊聲，我和孩子們竟然都不習(xí)慣，直到聽到他的喊聲，孩子們才能夠安然入睡。

二零零八年年底，我由于身體原因不得不離開工作單位，為了換個環(huán)境利于身體康復(fù)，我來到了北京生活。初來北京的艱辛，自是一言難盡，為了養(yǎng)活自己，為了擔(dān)負養(yǎng)育孩子的費用，我開始為別人寫稿掙錢，身體受不了的時候，就停下來；累了，就歇一歇。從開始對都市快節(jié)奏生活的不適應(yīng)，到慢慢習(xí)慣了早出晚歸的奔忙；從開始的職場小白，到現(xiàn)在擁有自己的事業(yè)，每一步的成長都伴隨著疼痛，每一個細小的進步都是艱苦努力的結(jié)果.....

日子在忙碌中過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在我寫下這篇稿子的過程中，孩子的爸爸打來電話。這些年也真是讓他太辛苦了。要養(yǎng)家糊口，要照顧孩子和老人，還要照顧我。要生活，要工作，還要兼顧方方面面，想起來，真是對不住他，我想對他說的是：“孩子他爸，你受苦了！”。

生活還要繼續(xù)，該走的路不會停下腳步。但愿明天以后還是晴天，陽光照耀的日子踏上回家的路......來年還有未來的每一年，都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