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

一日三餐，已經(jīng)成為我們普遍接受的飲食規(guī)律。俄羅斯有句諺語：“自己吃早餐，和朋友一起享用午餐，把晚餐留給敵人。”實際上是在告訴人們一日三餐怎么吃才健康。今年三月，央視《百家講壇》主講人馬未都發(fā)表了題為《兩頓》的博客，顛覆性提出了“一日兩餐”的生活理念，并在社交媒體上引發(fā)了針鋒相對的爭論。

在消費主義快感盛行的現(xiàn)代社會，當脂肪、高血壓……這些從前未聞、現(xiàn)在卻無所回避的“富貴病”出現(xiàn)，“一日兩餐”不僅意味著更為適應現(xiàn)代社會的生活方式，社會思潮的松動，同時被賦予了“節(jié)制”的文化意義——人們對待食物和欲望的態(tài)度可謂天差地別，當節(jié)制不再成為令人稱道的美德，在大處看，這是關(guān)系到人們安身立命的終極問題。

三餐演變史

“我們現(xiàn)在每天三頓飯，上班的人早餐緊張，午餐條件不好的就湊合，晚餐自己做的話還累人，總之，對上班族來說，三頓飯都不盡如人意?！睙o論是出于健康和適應現(xiàn)代社會節(jié)奏的考慮，還是被推上“被告席”的“一日三餐論”，馬未都“一日兩餐”論首先從飲食文化的角度給我們留下了追根溯源的空間。

為什么每天要在相對固定的時間點吃三頓飯，其實不像我們所設想的那樣理所當然。

在原始的狩獵生活中，由于食物的產(chǎn)量多寡難以預料，他們的飲食也全無規(guī)律，有時能一天吃多頓到極飽，但另一些時候則一整天不進食也沒關(guān)系。因此，規(guī)律性地進食，本身就是“從混沌到有序”的一種文明化規(guī)訓過程。所以孔子在《論語》中才要強調(diào)“不時不食”。

最初，一日兩餐似乎是相當普遍的情形。據(jù)考，中國上古便是如此，“商代人為兩餐制，一餐是在上午進之，約當今7-9點間，稱為‘大食，一餐在下午，約當今15-17點間，稱為‘小食，兩餐就食時間約定俗成，又被納為時辰專名。”

遲至兩宋時人們普遍“每天僅早晚兩餐，官員士人概不例外”，現(xiàn)在人們常說的“三餐”，當時卻說“二膳”，即使貴為宰相，每天也只早晚各一餐，中午通常是不吃飯的?！兑膱远≈尽肪硪黄咻d打油詩：“只把魚蝦充兩膳，肚皮今作小池塘?！?/p>

直至明代，常人仍多習慣兩餐。明初洪武年間，宮中飲食相當儉樸，即使御膳，也只是在奉先殿日進二膳。根據(jù)清宮檔案所藏乾隆南巡的膳單，乾隆帝每天只吃兩頓正餐，分別叫“早膳”和“晚膳”。這種情況在近代中國仍極為普遍。從西北到東北、江淮等各地，其例不勝枚舉，有不少地方甚至至今如此。

這種兩餐制下的時間安排也頗為不同。從各種記載看，在兩餐制的時代，早上九十點吃早餐、下午四五點吃晚餐較為普遍，但也有例外，成語“旰食宵衣”便以天黑后吃飯來稱諛帝王勤勞政事。

由兩餐而演化為如今習見的一日三餐，最早或見于古埃及。古埃及普通人本早晚各一頓，但富裕者逐漸在下午加一餐。在食物供應匱乏的時代，能多吃一餐，本身即是經(jīng)濟狀況較好、乃至社會地位優(yōu)越的表現(xiàn)。金字塔銘文記載有法老號稱“五餐”，朝鮮李朝時國王也一日五餐。

上層人物每日多餐，在中國歷史上亦然：漢代時最高統(tǒng)治者每日四餐，貴族三餐，而平民只兩餐，可見向三餐的演變也是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的一個側(cè)面。三餐制的演化定型，最初可能見于明代江南較富裕地區(qū)，相關(guān)記載表明，“明代江南人家，朝夕亭午，每天均以三餐為足。此外，又有上下午中間的點心?！保悓毩迹骸睹鞔鐣钍贰罚?。隨著一日三餐的逐步形成，三餐的內(nèi)容本身也固定化了。如《紅樓夢》從五十回等處看，午飯已漸漸地從非正式的點心，變成了重要的正餐，而原本重要的早上第一餐，反而漸漸地非正式化了。

但另一方面，“多餐”自然而然與某種特權(quán)、貪婪、浪費等負面形象聯(lián)系起來，翁貝托·艾柯在《倒退的年代》一書中曾說：“我甚至仍記得當年法西斯政府要求包括我在內(nèi)的學童高喊‘上帝降禍給英國鬼的口號，因為他們是‘一天吃五餐的民族，所以犯了七大罪之一的貪吃罪，是不配和刻苦耐勞又節(jié)儉成性的意大利人相提并論的。”

“早午餐”里的社會思潮：各種開胃派和葷腥，對人是一種折磨

兩餐制其實是一種普遍的世界性情形。古代近東、希臘、印度的普通人一般也只吃兩頓。早上勞作，正式吃飯一般要到“晌午”。在Uruk供神享用的供物每日有四餐，分小餐大餐，早晚各二。供神的食物為一日兩餐，是當時美索不達米亞常見的做法。柏拉圖在《理想國》中說，在前往敘拉古時，他想知道的是，在“幸福被看作一天吃兩頓飽飯，晚上從不一個人睡覺”的地方，年輕人懂得節(jié)制和公正嗎？

1895年，《打獵者周刊》（Hunter Weekly）里，英國作家蓋伊·貝林格在文章中第一次使用了“brunch（早午餐）”這個詞。他在文章中說：

“為何不用一種新的、由茶或咖啡開啟的午間飲食來替代我們每周日教會活動后那個提早開始的晚餐呢，后者往往是各種開胃派和葷腥，對人是一種折磨……有了早午餐，周日上午不用早起，這會讓周六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人感到輕松很多?！?/p>

貝林格的這一呼吁明顯體現(xiàn)出當時社會思潮的松動，也就是說，個人的生活體驗被更大程度地接受了，那種古老刻板的規(guī)律作息被逐漸打破。1939年，《紐約時報》刊文宣稱周日就是“一日兩餐”，即早午餐和晚餐。而到了60年代，早午餐在更大范圍內(nèi)風靡，以至于出現(xiàn)了很多教人烹制早午餐的美食手冊。90年代的時候，美國人在周六也開始吃早午餐，而早午餐也成為了一種生活方式，不再成為專屬于周日的一種“特殊活動”。

還是在《打獵者周刊》的那篇文章中，貝林格說：“早午餐是令人開心的存在。它給人們的交流提供條件。它讓你心情愉悅，讓你對自己和周圍人感到滿意，它可以一掃憂愁，驅(qū)除一周的紛亂煩憂?！?/p>

雖然這段話可能會讓人感覺神化了早午餐，但飲食并不只是幾次吞咽就能表達的，吃一餐飯還包括你吃飯的時間、地點和一起享用美食的人。飲食常常是一件社會化的活動，它與人際交流和社會變遷緊密地結(jié)合在一起。

1980年，美國歷史學家卡爾·德格勒（Carl Degler）在談到美國早午餐文化時提到：“在150年前城市化和工業(yè)化剛剛發(fā)展起來的時候，周日的晚餐變得格外重要，因為那是一家人一周內(nèi)唯一有機會聚在一起吃飯的時間”。因此也可以想見，后來逐漸取代周日晚餐的早午餐對于已經(jīng)逐漸完成城市化和工業(yè)化的美國社會也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因為早午餐，家人才有機會聚起來，這甚至可以被視為一項家庭活動。

另外，隨著社會的發(fā)展，越來越多女性走上了工作崗位。工作日沒有時間為家人烹制豐盛的早餐，職業(yè)女性們于是在周末和家人一起準備早午餐，享受休閑時光。因此，早午餐也可以被認為是女性社會地位逐漸提高的產(chǎn)物，有各種社會進步的烙印，被視為一種新式的生活方式。

“一日兩餐”：

當節(jié)制不再成為一種美德

現(xiàn)代社會，越來越多人不再關(guān)注“吃”本身，而是顧著吃一頓飯帶來的種種衍生物，這就包括背景音樂、氣氛、社交等等。

在肖恩·米考利夫的著作《早午餐的問題》中，早午餐儼然被上升到了反映階級身份和自我認同等等問題的高度。米考利夫認為，早上和中午界限的模糊實際上也是工作和生活之間界限模糊的反映。用早午餐的時間和朋友或者客戶“交流感情”這件事在主流價值觀的關(guān)照下看起來很合情合理，是一種“這個人很會管理和利用自己閑暇時間”的做法，是一種“政治正確”的做法。

但有多少人注意到，這本身實際上是一個非常疲憊不放松的過程？又有多少人其實想說，“去死吧禮節(jié)，去死吧社交！我只想自己帶著，癱在家里。我已經(jīng)夠累的了！”

也正因為此，馬未都在《兩頓》中如是說：如果吃兩頓，上午10點上班，下午4點下班，兩頭吃飯時間都寬裕，對身體也好，符合早吃飽、晚吃早的養(yǎng)生理念。每天6小時上班效率高，精力集中，不間斷就不浪費時間，晚上還能拉動社會消費，第二天晚起會兒也無礙，想想吃兩頓真是好處多多。

的確，更多時候，或許早中飯存在的本身也恰恰是因為人們太累了，周末連睜眼都變成了一件費力氣的事兒——什么“富裕階層的生活方式”都滾開吧，吃早午餐根本就是因為一大早爬不起來，而一睜眼已遲到千年。

從健康角度，日本醫(yī)學博士渡邊正也曾大力提倡“一日兩餐”的健康理念。他認為，早上起來身體中還殘有前一天的多余水分及毒素、廢物等，因此早上與其補充食物，不如以排泄為先； 內(nèi)臟功能在上午最為活躍，新陳代謝，清潔腸道，排除廢物等，所以這個時間段補充食物、吃東西，反而會給內(nèi)臟增加負擔。

放棄早餐，經(jīng)常斷食治療法，由此，腸道環(huán)境得以有效清潔，自然治愈能力得到明顯提高。作者認為，這才是獲得健康的基礎，是所謂獲得健康的常識。

如孔子所說，情欲和食欲是最基本的欲望。但他之后的中國古人對欲望的態(tài)度不怎么友善，傳到朱熹那里就成了“存天理、滅人欲”，這和西方基督教對待欲望的態(tài)度幾乎完全一致。在蘇格拉底看來，唯有節(jié)制，也就是忍受快感的過度膨脹，才能讓人們體會到一種值得回味的快感：只有在餓了的時候才去吃東西，胃口成了飲食中的調(diào)味品，而其他時候的進食都是破壞節(jié)制原則。從小處看，這關(guān)系到人們是不是能夠長久地享受快感而不感到厭倦，而在大處看，這是關(guān)系到人們安身立命的終極問題。

在柏拉圖的體系里，飲食、性、軟弱、睡眠等等都是人在追求德行高尚之路上的絆腳石。而在消費主義盛行的現(xiàn)代社會，我們確實已經(jīng)和古希臘人的理想相去甚遠。節(jié)制不再是令人稱道的美德，消費社會希望他的理想對象成為一所工廠，24小時生產(chǎn)出盡可能短的、容易滿足的欲望。

從前身體是欲望和道德斗爭的戰(zhàn)場，如今身體成為欲望表演的場所。而身體需要滿足的基本條件是健康，這樣才能維持欲望的運轉(zhuǎn)：當脂肪和高血壓這些從前未聞、現(xiàn)在卻無所回避的“富貴病”出現(xiàn)了，身體在這時能做的是維持感官的能力——在此過程中，代表節(jié)制的“一日兩餐”制能從另外的角度審視自己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