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師迪

我10年前曾寫過一篇小文，記述趙毓英和麥賜球兩位先生的一些事跡，因篇幅有限，無法將所有往事一一盡述。2015年是中國民主促進會成立70周年。而麥賜球曾擔任中國民主促進會各項職務，為民進省市委的成立和發(fā)展作出過很多貢獻。因此，10年后我又提起筆，展開記憶的卷軸，讓麥老師這位我敬愛的老師的音容笑貌從我心中躍然紙上?；钤诟鄾]有接觸過麥老師的人的心中。

麥賜球，1927年3月出生在廣西梧州，漢族。1951年畢業(yè)于昆明師范學院理化系。1951年至1953年，任昆明師范學院理化系助教。1953年至1954年，麥賜球在北京師范大學物理系研究班學習，研究生畢業(yè)。1954年后，任昆明師范學院助教、講師、副教授、系副主任、教授，中國科學院昆明人造地球衛(wèi)星光學觀測站站長，云南師范大學教授、學術委員會副主任、職稱評審委員會副主任，云南省物理教學研究會理事長、云南省物理學會副理事長。按照習慣，原昆明師院師生稱呼西南聯(lián)大時期和國立昆明師范學院時期的老師為先生，解放后我們才習慣稱呼教師為老師。麥賜球給我們上科普講座時，我們稱他麥老師。因此我對他的稱呼一直延續(xù)至今。

1957年麥賜球加入中國民主促進會。1980年任中國民主促進會昆明市委員會主任委員。1984年起任民進云南省委員會主任委員，政協(xié)云南省委員會常務委員。2002年光榮離任后繼續(xù)擔任民進云南省第五、六屆委員會名譽主委。1993年當選為云南省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主任。1998年當選云南省政協(xié)副主席。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第六、七屆全國委員會委員，第八、九屆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民進第八、九、十屆中央常務委員。

麥老師是民進昆明市委第一屆主委。又是民進云南省委主委、云南省政協(xié)委員、云南省第八屆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全國政協(xié)委員，作為中國民主促進會云南省委員會名譽主席，在會內(nèi)，他資格老、職務高；在社會，他是副省級干部。但是多年相識以來，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麥老師因地位變了而變得講話的聲調(diào)高了，高談闊論，一臉傲氣，旁若無人，更沒有見過他盛氣凌人，欺上壓下，不可一世，拒人于千里之外。麥老師的一言一行不像個當大官的，倒還是那個溫文爾雅。說話和氣，通情達理的普通老師。1954年我國解放初期，在當時全國還有許多文盲、半文盲的國情下，本科生都是“天之驕子”，更何況是研究生，那更是本科生中百里挑一的優(yōu)秀知識分子。但麥老師從不自恃有才而“翹尾巴”，他一如既往地從事本職工作，對職員、工友都彬彬有禮，從容恬淡、秀爽飄逸。沉靜的面容、慈祥的目光，放射著智慧的光彩，有一種當代物理學家心系宇宙奧秘，遨游八荒，學養(yǎng)深厚，從容睿智的氣度。而當他提上菜籃子上大西門菜市場買菜時，又儼然只是一位鄰家老爺子。

麥老師還有個“我太太”的外號。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在10年前的小文里曾寫過我上初中時，和一群一起上學趕路的同學幾乎天天都會在半路上遇到麥老師和董老師夫婦結伴步行到師院上班。其實在我還是小學生時，我們就經(jīng)常以麥老師夫婦上班的身影作為我們的時間表。當我們走到原位于現(xiàn)在三家巷口過街天橋下的師院校醫(yī)室大門口時，如還沒有遇到麥老師夫婦，我們就會走進校醫(yī)室大院呼朋引伴，再叫上幾位同學一齊走。如時間還早。我們就會在校醫(yī)室院子里玩一會兒，或者摘院子里的槡子吃?；蛘哌呁孢叧?。如果玩耍時，有同學喊：“‘我太太過掉了！”我們就不能玩了，得趕快上學了。因為麥老師夫婦一般是兩點一刻左右走過校醫(yī)室大門，我們出校醫(yī)室到附小上學10分鐘足夠了。校醫(yī)室阮醫(yī)生的大兒子傅天縱是我的同班同學，還有其弟和另外兩個住院子里的附小同學，我們很玩得來，據(jù)說阮醫(yī)生的父親還是越南胡志明主席當年革命時的得力助手。上初中時，他們一家回了越南。傅天縱說：“麥老師是廣西梧州人，梧州靠近廣東，廣州方言的‘我看看，大舌頭模仿就說成‘我太太?！笔虑槠鹨蚴牵寒敃r師院里曾有兩張乒乓球桌，麥老師經(jīng)常路過，有時也加入進去打幾局。有時也會和孩子們打上幾個回合。麥老師的“我看看”大概就是打球時高興地吼了幾聲，講昆明話的人誤聽為“我太太”?；蚬室庹{(diào)侃為“我太太”，從而玩性大起的孩子們就用來借代麥老師。戲謔“我太太”為麥老師的外號。

有一段時間，麥老師夫婦將走到校醫(yī)室，孩子當中就人喊：“‘我太太來了！”等麥老師夫婦過了校醫(yī)室大門，他們又喊：“‘我太太過掉了！”那時候，手表是青年人結婚時的“三大件”，我們小毛孩子當然沒有，只有用自己的方法來判斷時間了。他們夸張地模仿兩廣人說話的語音、語調(diào)，久而久之，麥董兩位老師也聽出了名堂。董老師最初有點不高興，停下腳步瞪著我們這群頑皮的孩子。麥老師則大度地向我們笑笑，湊近董老師說句悄悄話，董老師也笑了。兩人一齊向我們招招手，重新肩并肩，有說有笑不緊不慢地向師院大門走去。這種上班和上學相遇的情況一直持續(xù)到我們這一群孩子上初三。當時我們就奇怪，難道兩位大學老師天天下午都有課，或者說要坐班？可我們附中的老師是不坐班的，有時下午到教研室還不一定找得到無課的老師，尤其在三年經(jīng)濟困難時期，有時候我們連班主任都找不到，很少有老師像麥老師夫婦那樣敬業(yè)。

還有一次，我們昆明師院附中的學生到師院物理系階梯教室聽科普講座，主講的正是麥老師。他早早地就等在教室里，可直到講座開始，我們初二年級約160人稀稀拉拉才來了20多個學生，座位百分之八十以上空著。我們以為講座會因此取消，沒想到麥老師全然不因為到場學生太少而影響講課的情緒和質(zhì)量。他面帶和悅親切的笑容，精神飽滿、條理清晰地為我們講解了恒星、行星、衛(wèi)星、太陽系、銀河系、星座、光年……他又是打比方，又是畫圖，又是出示圖片資料，又是操作幻燈機，足足忙了兩個小時。有同學不理解“光年”這個概念，在下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麥老師于是停下來重新解釋“光年”的意思：“請同學們再復習一遍，光年是指光走一年的距離，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一小時60分鐘，一分鐘60秒，光一秒鐘走……即一光年就是……”他詳細地、不厭其煩地邊講邊演算出一系列數(shù)字來。我們這些剛上初二的學生，平時只看過《三國》《水滸》《七俠五義》《說唐》《西游記》等小人書，或者是《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等小說，還是頭一次聽說光一秒鐘能走多少距離這種新奇的知識。我們都不知不覺地被麥老師引入了深邃浩渺的宇宙世界，講座結束了都舍不得離開。大家熱情地圍著麥老師問這問那，麥老師雖然很累卻耐心地回答每一個提問。尤其是那個“我太太來了”叫得最響：“麥老師，宇宙到底有多大？”麥老師笑瞇瞇地看著他說：“這個問題。有一個不斷認識和擴大的過程。人類是從地球起步，認識了太陽系其他行星，再到太陽系、銀河系、河外星系……人類目前的認識。實際上是把宇宙作為在時間上有起點、在空間上有限度的想象模型來對待的。宇宙到底有多大？只要我們找不到宇宙有邊的跡象，我們就應該繼續(xù)探索，小同學，歡迎你加入探索的隊伍！”提問的小李聽得目瞪口呆，突然又受寵若驚，囁嚅半晌，眨眨眼睛說：“謝謝老師，今天我認得天高地厚了，我一定努力學習！”

麥老師肯定認得出當天聽講座的我們昆民師范附中學生里，有三四個是經(jīng)常和他半路相遇，喊“我太太來了”的孩子，他也知道我們都是本院教職工的子弟，但他不知道我們分別叫什么名字。他心胸開闊，不褊狹，但小李他一定認得出，小李的一句“認得天高地厚了”語義雙關，算是對麥老師的賠禮和感激。大家心照不宣，其樂融融。

其實后來我多次聽過麥老師和同事們聊天，講課，直至我加人民進組織后聽麥老師的公開講話，我發(fā)現(xiàn)麥老師說“我看看”其語音、語調(diào)并不如我們當年喊的那樣。梧州在廣西東部，東鄰廣東省，是廣西的東部門戶，是粵語的起源地，粵語由此地向兩廣東出西進，流行開來。梧州雖然位于北回歸線上，屬南亞熱帶季風氣候，是太陽轉身的地方，但夏長日照強，春夏雨量充沛，冬短無嚴寒。梧州城中有山、環(huán)城皆水，自然風光把城市親切地摟在自己的懷抱里，城區(qū)北桂江上游，有一座為紀念“龍母”而興建的龍母廟，始建于北宋初年，年長昆明大觀樓幾百歲，明萬歷年間和清康熙、雍正年間曾重修，兼有宋、明、清時代的建筑風格。龍母廟枕山面水，與地通靈，延伸至桂江邊，前門壯麗，后殿雕龍畫鳳，也是“果然一大觀，山水喚憑欄”的氣象。麥老師徜徉大觀樓（位于云南昆明市近華浦南面，二層三重檐琉璃戧角木結構建筑，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間）時，幾次聯(lián)想到家鄉(xiāng)的龍母廟，身在昆明，愿將他鄉(xiāng)作故鄉(xiāng)。梧州。也有著悠久燦爛的歷史文明。漢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中央置蒼梧郡，至唐武德四年（621年）稱梧州，明成化六年（1470年）立兩廣總督府、總兵府、總鎮(zhèn)府于梧州，梧州其時成為廣西政治、軍事中心。自古以來，梧州都稱得上是一塊山川壯美、地靈人杰的寶地。著名愛國民主革命家李濟深就是梧州人，曾擔任人民共和國中央政府副主席和民革中央主席。兩漢時期，陳欽、陳元分別為西、東漢著名古文經(jīng)學家。我聽麥老師聊起過“二陳”，聊起過《孟子·盡心》“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受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辈粌H是《孟子》，麥老對《大學》《中庸》《論語》等儒家經(jīng)典也頗為熟悉。他到北京開會時拜訪了擔任過聯(lián)大師院8年院長的黃鈺生，聊起過儒家教育經(jīng)典，也聊起過當年的“大一國文”及他的讀書心得。另有出自梧州的吳廷舉為明朝著名廉吏、鄧延光為抗法名將、關冕均為著名鐵路實業(yè)家等。梧州先賢們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在麥老師身上均有跡可考，麥老有他們的風標情采、精神氣質(zhì)。麥老是梧州的兒子，也是昆明的兒子。

曾任過云南財貿(mào)學院（今云南財經(jīng)大學）院長的唐家祥先生，去年對我說。他在昆明師院數(shù)學系讀書時，也上過物理系的課，他認為數(shù)學系講課講得最好的是朱德祥先生，物理系講得最好的要數(shù)麥賜球老師，不僅講得生動有趣，條理性、邏輯性強，嚴謹深刻，而且板書漂亮清爽，教態(tài)、教風好。麥老師1959年還受中國科學院委托?；I建昆明人造地球衛(wèi)星光學觀測站并兼該站負責人，于1960年被評為先進站長。1970年借調(diào)到昆明冶金研究所，從事固體發(fā)光研究，設計制成熒光光度計，被評為該所先進工作者。主要著作有《基礎物理教學論稿》，在國內(nèi)物理專業(yè)刊物發(fā)表過《力學參照系》《諧振動的能量方法》等20多篇論文。擔任過云南省物理教學研究會理事長、云南省物理學會副理事長等職務，獲得“云南省高等學校優(yōu)秀教師”等稱號，享受國務院有特殊貢獻知識分子津貼。除教學科研業(yè)務工作外，麥老師在任全國政協(xié)委員期間，還在人民大會堂作過《提高教師的社會地位和待遇。穩(wěn)定教師隊伍》的大會發(fā)言。在全國政協(xié)常委會作題為《加強環(huán)境科學的研究與開發(fā)》的大會發(fā)言，文章被收錄在《國是建言》第三輯。麥老是一位教學、科研具精，本職工作和社會工作并重，德才兼?zhèn)洌黠L正派謙恭，胸懷博大寧靜，目光深邃平和的學者型領導。他是那種通過對自然科學的掌握，進而掌握了自然辯證法原理，進而通曉唯物主義和唯物辨證法，走向馬列主義的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唐家祥院長去年和我談到麥老，他的第一感覺是，麥老無論是一名普通物理教師，還是走上省一級領導崗位，對人處事始終如一，都是謙虛謹慎，大度對人，嚴于律已，實事求是的，很值得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