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朝暉

腹 中

母親在陽臺澆花

我囚禁在屋里

困于一個睡在水底的嬰兒

他咬著手指不愿承認他的父親

他拒絕哭泣、和友好的人間打招呼

他一點一點磨蹭時光

把薄薄的指甲

當作時光吮吸

他享受耍賴、生悶氣

在穹頂般的屋子里捉迷藏

他要消失了消失了

他贈我一滴殷紅的指甲血

觸目驚心的胎盤漏水了

他并沒有等待光滑、圓潤、重修舊好

和他唯一的親人交頸而眠

他有氣定神閑的孤獨

母親在陽臺澆花

我貼著墻壁躺著

那位斷了左臂的比丘尼

一聲嘆息輕落在水滴上

“不修福報

當開花不開花

當結果不結果”

廟 山

抽屜般的亡靈

沒有領受超度就被擱置于頭七的夜里

普光閣十層磚土壘成

每一層都有紙做的鮮花，隔夜的瓜果

他們不爭高下不論前世

不問兒女承歡女人薄命

他們困于還未交付的債務

困于如鯁在喉的孽障

在一尺見方的薄棺里

輾轉反側猝然驚醒

粉末的骨殖上滲出幾滴恨別的汗珠

我擇良辰進香

背負香油、薄鈔

蘋果橘子香蕉

背負十月的嬰兒

自那日以后

我素手洗面，不沾葷腥

只食芝麻豆子花生核桃

不拿屠刀，不傷害飛蟲

把假面獸心的仇人

看作菩薩相癡迷心的居士

廟山一邊是普光閣

一邊觀音大殿

嬰兒隨我跪下、起伏，深呼吸

噤聲于洪鐘敲過后的莊嚴

他口流涎水睡著了

奶香的頭頂

胎發(fā)微微抖動

觀音閣

筆穿梭在紙上有沙沙聲

風吹菜園也是

母親坐在菜園邊

她們私下說修來世

誰沒有受苦就往生了

我往飛蟲的方向望去

它像一枚硬幣投進黑夜

一個龐然大物在前面蹲著

等待明天拜懺的人們

娑婆訶

我知道父親仍在病中

我等待飛蟲箭一樣扎向我

或投向我如腹內草莽的嬰兒

我羨慕它小巧脆弱

一個夜晚自由的飛行

它不知圓滿無邊

一個突然的開始

一個無知的結束

劉居士

“如花美眷……”

我這樣想的時候

她已虛歲六十

膚白、圓眼細眉

笑起來一口糯米牙

母親在一旁撇撇嘴

跟過幾個人

她是寡歡的命

少年挨打中年喪夫

如今一身海青襯著她的妹妹頭

喜歡笑，露出恰到好處的酒窩

女兒遠嫁

在她都是身外事了

她習慣了獨居，一個人念佛

用大悲咒水當治病消災的良藥

她念，她念

“菩提夜，菩提夜……”

在深夜她消失于一場飛來的橫禍

“如花美眷……”

我這樣想的時候

母親說，她往生了

身子是軟的

還 俗

他驚醒

想起靈堂上的父親

想起匆忙的一場婚禮

她不是兩小無猜

沒有柳葉眉菱花鏡

他似乎牽過她的手

在母親的哭喊中上拜天神下拜地母

她對他有輕薄的愛

合歡之后便悄悄離去

他仍是她的悟云法師

披袈裟，溫早課

誦讀空蕩蕩的心經

他不能坐在雜貨鋪里

想他云中歲月

不能下地鋤禾赤腳挖沙

院中清靜

一粥一飯都是供養(yǎng)

他想起冬天的那些落葉

他打掃、堆積、燃燒

烏鴉從枯枝上飛走了

又停在另一棵枯枝上

那時他沒有緊迫的事

水母在泉水里蕩漾

沙礫的倒影

從來沒有硌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