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金

“……在一個被拋棄的世界里，我們就只能拋棄與被拒絕，我們永遠(yuǎn)不知道，或不會去夢想，在另外一個完美的世界里，我們所選擇的一切，能同時茂盛地生長?！?/p>

——珍妮·法蘭姆《卡爾巴阡山》

一

這是一個通奸的故事。

福樓拜說，所有文學(xué)的主題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通奸。

這是我找到的唯一借口。

當(dāng)時，我正在看《福樓拜文學(xué)書簡》，這也是我想到“通奸”的話題。這本書也是催生這篇小說的重要因素。翻看福樓拜的書信，能感覺到作家炙熱的情感。那是情欲的述說，甚至是赤裸裸的自白。在今天這個遮遮掩掩的時代，我們沒有這樣的坦誠，沒有。更多人活在虛情假意之中，活在肉身的交媾之中。愛情變成了被遺棄的鞋子。

《福樓拜文學(xué)書簡》也將成為這個小說中的道具存在。

我將嘗試講述這一天，在紀(jì)實與虛構(gòu)之間。我忘記是哪個作家寫過一個短篇小說，寫一個人的一天從出生到死?；恼Q帶著刺痛。其中的某些細(xì)節(jié)都忘記了，只記得生與死的濃縮，在一天的時間里。而我要挑戰(zhàn)自己，把我生命里的這一天做一個記錄，日記嗎？不是。在記錄的過程中，我虛構(gòu)我，我虛構(gòu)你。在我們頭發(fā)斑白的那一天，找出來翻看。如果還有那一天的話。

這將成為 W整理編撰的《通奸故事集》中的一個故事。W說，如果這本書可以出版的話，將會像《一千零一夜》萬古流傳的。我對 W說，出版真的重要嗎？ W沉默，不跟我辯解。我說，你出不出版，我都會寫下這個故事。

敘述一個自身剛剛發(fā)生的故事總是有些困難，至于這是否構(gòu)成小說，隨它。它可能變成一個時序的流水式陳述。

為了小說的敘述方便，我命名我的女人：M。對應(yīng)上面的 W吧。有些好玩了。

下面，我就慢慢說吧。

二

這次“私奔”是一個意外。絕對的意外?！断褚粔K積木》沒結(jié)尾的時候，8點(diǎn)多鐘，M微信問我，在干嘛？我說，寫字。從喜歡寫作的那一天起，我都稱為“寫字”。M說，哦。出來??？我說，不行。如果可能，明天吧？ M說，好吧。我看著微信的對話，幾乎能感覺到M的失望情緒。在她那張臉上。但我必須完成這篇小說。我害怕如果泄了氣，就接不上了。那時的痛苦會更折磨我。盡管我也想和 M廝守在一起。我放下手機(jī)，快速地寫，寫，寫。竟然一個多小時就結(jié)尾了。就像上面說的，這是意外。不到兩天的時間，寫了一個短篇。那是一個以愛與死為主題的故事。死亡像一個隧道，在隧道的盡頭是愛。不要誤會，那不是我的故事，是我虛構(gòu)的。我喜歡虛構(gòu)。我說過了。小說寫完后，那個結(jié)尾把我寫疼了。近年來，可能是我的內(nèi)心變得柔軟了，很多時候，在寫作的時候，我會把心寫疼。我的寫作更多關(guān)注個人的情緒表達(dá)。

我的辯護(hù)詞是：文學(xué)是人類的情緒。

既然說到那篇小說的結(jié)尾，那就摘錄在這里，給大家看看，但沒有前面的鋪墊，讀者是看不出疼的。如果將來有機(jī)會發(fā)表的話，大家可以找來閱讀。

那篇小說的名字叫《像一塊積木》。

現(xiàn)在透一下結(jié)尾：

“雨仍在下，我躺在床上睡著了，我夢見：洪水淹沒了無數(shù)條道路，水中的船只在黑暗中航行著，從船上飛出來一只烏鴉，向一座孤島上飛去。茫茫的大?！枪聧u宇宙飛船般從海面開始上升……上升……直到宇宙的盡頭……像一塊積木找到屬于它的位置……懸浮在那里……”

我沉浸在小說主人公的死亡氛圍之中，仿佛看到他的靈魂安然到達(dá)天堂。我端坐在電腦前，翹起雙腳在桌子上，像是在用腳跟那個靈魂告別。我眼淚汪汪的。淚珠里，浮現(xiàn)的是黑色的列車。他在人間的苦痛終于得到了解脫。是的，解脫。他是解脫了，但我深深陷入在那樣的情緒之中，我沒有隨著主人公的解脫而解脫?；蛘哒f，我沒有從小說的情緒中走出來。這樣的情況，對于我來說，很少。更多的時候，我把小說當(dāng)成一個出口，寫完，那種情緒也就得到了釋放，這次，我栽了。其實，這更是因為我的虛構(gòu)而衍生于自我內(nèi)心的另一個故事。我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diǎn)多鐘。我不能平靜。我給自己沖了第二杯咖啡。早起寫作《像一塊積木》的時候，我已經(jīng)喝了一杯。對于咖啡，我開始依賴了。某種時候，咖啡會給我文字上的幻覺。是的，幻覺。是神來之筆。哈哈。這么想的時候，我自嘲著。這件事，我曾跟 M說過，她說，你將來不會吸食大麻吧？我說，怎么會？那是奢侈的。你不記得年前，有一個編劇因為吸毒觸犯法律被媒體曝光了嗎？ M竊笑著說，人家那是名人。我說，你什么意思？ M說，沒什么意思。我總覺得 M的話怪怪的。

喝了口咖啡，看到妻子采來的野花插在我書桌前面的瓶子里，已經(jīng)凋零，近乎干枯，從上面凋落的細(xì)小茸毛，在桌面上，猶如骨灰的粉末。我討厭我的敏感。目光從干枯的野花上移開，我點(diǎn)了支煙。我承認(rèn)在我寫作的時候，煙抽得很兇。很多人也一定好奇，你是專業(yè)作家嗎？我不是。業(yè)余的。我維持生存的職業(yè)是軋鋼廠的吊車司機(jī)。就像上面說的，我喜歡虛構(gòu)。在虛構(gòu)中，我是自由的，我是我的神。我的小說更多是自我虛構(gòu)的偽自傳。有時候，在虛構(gòu)中我是清晰的，更多的時候，我會把我搞得面目全非。

此刻的無聊讓我變得無力。我的自我好像跟隨著小說中的那個主人公一起，肉身哀亡，靈魂呈現(xiàn)。我把野花從瓶子里拿出來，下面濕漉漉的，被我丟棄在垃圾袋中。那些小野花猶如眼睛般在垃圾袋之中注視著我。我也對視著它們，直到眼眶酸疼。物哀觸動了我。

那種完成一篇小說之后的失落，讓我不能自拔。

我翻看了一會兒《福樓拜文學(xué)書簡》，那些炙熱的語言更像是情書，我被點(diǎn)燃了。比如：“生活嚴(yán)酷，缺少外來的樂趣。支持我的，是一股狠勁，有時為自己力不從心而暗泣，但還是堅持著?？駸岬叵矏畚业膭谧?，像苦行僧樂于讓粗布衣擦痛肚皮?！?/p>

這話多么像是在說我呀！這話多么像是在說我呀！

在外人看來我的寫作是無用的，但我仍堅持著。這么想的那一刻，我是孤獨(dú)的，就像是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只恐龍。

我不敢看下去，合上書頁。那里面太多的話是在說我，灼疼我。

三

我跟 M認(rèn)識有半年多，在一起多少次，記不清楚了。但 M有記錄的。每次她躺在我的懷里，從手機(jī)里調(diào)出我們聊天記錄的時候，那里面有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像罪證。比如，哪天認(rèn)識的，那天說了什么話，哪天去了什么地方。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失憶的話，這些文字會幫助我的。我甚至想過，讓 M幫我打印一份，保存起來。這私密的文字。那里面的很多話不亞于福樓拜的書信。哈哈。因為妻子，我必須小心謹(jǐn)慎。我刪除了手機(jī)里所有的聊天記錄，但我收藏了 M的一首小詩：

刪除

清晨 你在河邊散步

一朵花 風(fēng)中搖曳

你蹲下 細(xì)看

掏出手機(jī) 拍照

午后 你慵懶地躺在沙發(fā)上

拿出手機(jī)

想把那花 變成

你想要的樣子

色調(diào)調(diào)暗 背景虛化

那花有了你的氣質(zhì)和個性

這是 你需要的

那花 有了你的靈魂

你留下你喜歡的

其它 刪除

也許 在某個午后

我也會

和這花兒 一樣

微妙的女人的心思和哀傷。她文字傳達(dá)出來的信息，讓我心疼。我必須承認(rèn)，我對她很好，好得我都有些委屈了。我比她小，她算是姐姐了。姐姐為什么老是欺負(fù)弟弟呢？后來，我想明白了，她是需要疼愛，那些小性子都是女人在喜

歡一個男人時的本能表現(xiàn)，與姐姐弟弟的沒有關(guān)系。這么想，我也就釋然了。寵她，是一個男人應(yīng)該做的。至于年齡，我從來沒有忌諱過。愛可以超越很多東西的。比如，物質(zhì)。

這樣的文字 M的手機(jī)里到底有多少？我不知道。

也許，我自作多情。

以前，我看過一本拉美的小說叫《地道》，當(dāng)時，我不能理解那個男人為什么要?dú)⒘四莻€女人?，F(xiàn)在，我多少理解了。不瘋魔不成活。愛也是。某些時刻，那種強(qiáng)烈的占有欲，又因為彼此家庭的禁錮不能在一起，就會產(chǎn)生殺死對方的念頭。這半年之中，我有過。不知道 M有沒有。但從她焦躁的情緒之中，我相信那是愛。那不是盲目的，而是相對清醒的。我們知道彼此需要的是什么。在常人的眼中，這同樣是禁忌之愛，是地下之愛。通俗講叫“偷情”。在彼此婚姻的生活之外存在著另一個空間。我們在那個空間里相親相愛。這么說好像有些“烏托邦”的意味，但這只是偶爾，畢竟人作為一種動物，很難掌握好這個平衡的。但不掌握好這個平衡，就可能雞飛蛋打，連彼此的愛都不可能了。從相愛到成為彼此的陌生人，是殘酷的。我不想。相信 M也不想。

寫到這里，還有多少人愿意相信這是我的虛構(gòu)，而不是我的現(xiàn)實生活呢？如果我承認(rèn)這是我的真實生活呢？你們會怎么看我，用你們道德眼光判我通奸罪嗎？我忘記什么時候看過的一個故事說，一個人做夢強(qiáng)奸了一個人，后來被判了夢奸犯。在這里，我必須提醒大家，這是虛構(gòu)。虛構(gòu)能力對于一個小說寫作者來說是生命。沒有虛構(gòu)，沒有小說。

話題扯遠(yuǎn)了，現(xiàn)在拉回來。繼續(xù)說。

四

我焦躁不安，無所適從。推開《福樓拜文學(xué)書簡》，又點(diǎn)了支煙，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我必須給 M打個電話，哪怕是聽聽她的聲音也是好的。不這樣，我會窒息的。其實，很多時候，兩個人在一起，也不一定都要做愛，看一眼，彼此安好，賤賤地說幾句話，看著彼此的微笑，心里都會得到安慰的。

干什么呢？

在外面。

沒上班嗎？

陪我媽去交養(yǎng)老保險了。

哦。

你要干嘛？

小說寫完了。

你不是說明天才能寫完嗎？

但今天就寫完了。

我去接你嗎？

好的。

在關(guān)電腦之前，我把那首《加州旅館》完整地聽完。這是一首我百聽不厭的歌曲。我同時給去了超市的妻子發(fā)短信說，小說寫完了，心情不好，我出去走走。妻子回信說，好的。認(rèn)識 M之后，我常常撒謊。能怎么辦？我下樓，找了個妻子回來也看不到的地方等 M。我點(diǎn)了支煙，坐在路邊。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女人赤裸著小腿。M發(fā)短信說，你再等我一會兒，我問問我媽，還有什么事情沒有。她們廠的幾個老太太在研究上訪什么的。我說，好。那段時間，我迷上了手機(jī)攝影。我就坐在路邊拍著那些女人的腿部，那膝蓋后面的腘，還有腳。過了二十分鐘，M開車過來。她的臉色要比幾天前我見到的時候好了很多。她頸椎不太好，之前還說今天去醫(yī)院看看。我問，怎么沒去呢？對于她的頸椎，我是有擔(dān)憂的。因為我認(rèn)識的一個人也是頸椎不好，后來做了手術(shù)，導(dǎo)致一條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說，來事了，怎么去？我說，哦。我的腦子里略過上個月她來月事的日子。我說，怎么又提前了？她說，不知道。她問，去哪兒？我說，不知道。

看看，兩個多么無聊的人。

但從彼此的臉上，那種滿足感不言自表。

M說，這城里也沒什么意思，還是去郊區(qū)吧？

我說，好。

其實，這城市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這才是真實的。除非躲進(jìn)賓館里。郊區(qū)的空間更大，更適合兩個人親密。山野之間，兩個人猶如亞當(dāng)和夏娃，偷食另一枚禁果。

郊區(qū)是一個廣義的詞語，出了城就算郊區(qū)。去哪個方向的郊區(qū)呢？本來我們只求在一起，感覺到彼此的呼吸就很滿足了。但為了更長時間呆在一起，隨便哪一條路只要走下去，只要可以在一起。哪個郊區(qū)無所謂。

我們沿著公路出城，終點(diǎn)在哪兒？不知道。我們的樣子更像是兩個鄉(xiāng)野調(diào)查者。車子到了一個小鎮(zhèn)上，除了拆遷，還是拆遷。滿目狼藉。小鎮(zhèn)灰土暴塵的。再加上天氣灼熱，小鎮(zhèn)有一種氣味了。說不好的一股子氣味。我下車，在路邊給M買水?；貋淼臅r候，M在我的頭上摸了一把說，真乖。我說，靠。M喝了口水，說，你身上什么味？我翕動著鼻子，像一條狗似的，說，有味嗎？ M說，有。盡管我是一個鼻炎患者，但我還是辨別出來各種味，甚至戾氣。

我的身上帶回來小鎮(zhèn)的味?；彝廖?。水果蔬菜腐爛的味。煤煙味。汽車修理部的油味。輪胎暴曬的臭味。小飯館里的油煙味。小發(fā)廊里的洗發(fā)水和染發(fā)水的味。那些光著膀子腳丫子的鎮(zhèn)上男人的味。那些濃妝艷抹的女人臉上廉價化妝品的味。野狗在廢墟間排便的味……

我說著我?guī)У杰嚴(yán)锏奈丁?/p>

M笑說，你真像狗了，鼻子這么靈。

我說，狗多好??？正好配你。

其實，M養(yǎng)了一條狗。在她的生命中和生活中，那條狗都是重要的。我想。她時常跟我談?wù)撈鹉菞l狗的故事。那條狗有三個女朋友啦。晚上陪著她睡覺啦。那條狗生氣撒嬌啦。我都有些嫉妒了。如果我是那條狗就好了。但她說，她的狗盡管有三個女朋友，卻從來沒有真槍實干過。甚至有母狗騎在它的身上做它的性愛老師，它都沒有。這其中當(dāng)然有人的干擾。我同情起她的狗了。聯(lián)想到我和她，我很滿足了。這么說是不是有些無恥了。哈。

沿著鄉(xiāng)間公路繼續(xù)向前開。

M說，這一路上都是過度的開發(fā)。

我說，是啊，過度得就像是男人的身體被掏空一下。

M說，你就損吧？什么事都跟這件事聯(lián)系起來。

我說，不是嗎？

M笑，不答。

前面出現(xiàn)一座大橋，河水寬闊。我們終于逃離了小鎮(zhèn)的那些味，才敢搖下車窗，呼吸一下這里的清新空氣。我們看到空曠的河灘上空，有人在玩滑翔機(jī)。M說，下去看看。我說，好。我們繞道，下到河灘上，在那里仰望著滑翔機(jī)在半空中飛翔著。M是羨慕的。M以前好像也玩過似的。至于跟什么人玩的，與我無關(guān)。我承認(rèn)我的神經(jīng)質(zhì)了。我們站在河灘上，觀看著，直到滑翔機(jī)降落，上來兩個幫忙的人開始收拾降落傘。駕駛滑翔機(jī)的人在打電話。距離河邊還有五六十米，茂密的青草半人多高，看不到河水。我提議去河邊坐坐，后來，不知道什么，我們沒去。好像 M說，另一個地方的河水更好。她中學(xué)還是高中的時候，跟同學(xué)去過，還瞞著家里。M說到她讓高中的男同學(xué)教她游泳，那個男同學(xué)不教。直到后來，M才知道那個男同學(xué)不教的原因是怕碰到她的身體?？梢?，那個時候的男女存在禁錮但是純潔的。是啊，那個時候，男女同學(xué)的桌子上幾乎都有一道界線的。也許是那個年代的壓抑，才有了我們今天的放縱。M說的另一個地方我中學(xué)的時候也去過，叫西冷。但只是在火車站呆了兩個小時，因為我坐錯火車了。那個迷惘的少年在一個陌生的火車站。那是我第一次出門遠(yuǎn)行，就坐錯火車了。我跟 M說這件事的時候，M說，你傻。我說，靠。是傻啊，要不怎么能喜歡上你。其實，當(dāng)一個女人說你傻的時候，多數(shù)是喜歡上你了。我們從河灘上來，沒有路牌，不知道西冷在哪個方向，看到路邊走著三個人，兩女一男，我從車窗伸出頭去問。其中的一個女人熱心地告訴我們說，前面那個玻璃廠對面就是。最后，那個男人補(bǔ)充了一句，還有六公里。盡管 M開車，她也是路盲，我呢？更是。

向前面開著，看到那個玻璃廠的牌子了。M說，就是這個玻璃廠是從外地引進(jìn)來，因為污染嚴(yán)重，現(xiàn)在當(dāng)?shù)氐睦习傩斩荚谏显L。我沉默。這一路上的拆遷，過度開發(fā)讓一個鄉(xiāng)村精盡而亡，再加上這些外來的污染嚴(yán)重的工廠，我不知道將來的鄉(xiāng)土中國會變成什么樣。遠(yuǎn)山的采石場炮聲隆隆，我對 M說，你聽什么聲音？ M說，炮聲嗎？我說，不，是山在慟哭。M笑了笑說，你啊，像個詩人似的。你就傻吧。我說，是啊，我傻。我表情嚴(yán)肅，注視著外面，看到玻璃廠的幾個插進(jìn)半空的煙囪，像強(qiáng)暴天空的陰莖。M看我表情不對，問我，你怎么了？我說，沒怎么的？ M說，沒什么，你滿臉憂傷的。我說，哦，憂傷是一種表情，是通奸后的一種自然流露的茫然和迷惘。M說，真受不了你。酸。要知道你這樣，就不帶你出來了，還不如在賓館里……

我沉默。

M轉(zhuǎn)移話題，說到她母親的病。說到下個月的手術(shù)。

我不知道說什么。她的家人，是的，家人。更多是從她的只言片語中，了解一些。但那都是不可靠近的。我說，你好好的，注意身體吧，當(dāng)你我有一天任何一個人病了，到那個時候，只有心痛，連靠前都不可能。所以，好好的。

M說，嗯。

這就是現(xiàn)實。

五

又開了半個小時，可以說徹底脫離了小鎮(zhèn)的味。前面出現(xiàn)一條大河，河面很寬。立秋過后，天空高遠(yuǎn)，白云浮動。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diǎn)多鐘了。M減肥，吃得很少，但某些酒局的時候，還是要喝要吃，體重也出現(xiàn)反彈。她問我餓不餓。我說，還可以。M說，我們到這河邊坐一會兒吧？我說，好。你這個親愛的司機(jī)也休息一會兒。我笑。M說，你看你笑得都有些淫蕩了，賤。我說，對你不這樣的話，那就不對了。你說呢？如果我對誰都這么笑的話，你愿意嗎？

伏·實驗樓 2011（布面油畫） 120×160cm 李俊華

只有對你，你才會讓我有這樣的笑，但不像你說的那么難聽，還淫蕩了，怎么可能呢？下車后，M突然說，要上廁所。我說，這四野空曠的，多好。M說，讓人看見。M對自我的身體意識保護(hù)的很好，有時候，在她洗澡的時候，我闖進(jìn)浴室，她都會感到害羞，這也許是人的本能。我說，誰認(rèn)識你?。砍撕铀?，除了山，可以看見，再就是我，何況那已經(jīng)是我熟悉的身體了。M推了我一把說，你就損吧？我賴皮地笑。但看到她焦急的樣子，我在尋找著可以遮掩她屁股的地方。我說，河壩下面怎么樣？河壩有些高，要下到下面。M說，不行。后來，看到河壩旁邊一個茂密的草叢，我說，就這里吧，我給你擋著。M勉強(qiáng)同意。我還說風(fēng)涼話說，你還是不急，要是急的話，隨便什么地方。以前，我一個朋友跟我說，在他家樓下的燒烤攤，半夜了，幾個小姐在喝酒，尿急了，褪下短裙，在桌子邊上就解決了。M看了看茂密的草叢說，不會有人看見吧？我說，除了我，但我不保證對面山上的樹叢里就沒有一雙眼睛在看你。M還是有些緊張。但她還是躲在草叢后面，解決了。我竟然沒有聞到尿騷味。從一開始，我就認(rèn)為 M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如果非要解釋的話，那是人的本能。更加奇葩的是，有一次 M尿急，周圍沒有廁所。樹林什么的，她都不去。那里距離殯儀館很近。這個奇葩竟然開車帶著我去殯儀館里方便了一下。路過那些告別廳和豎在門口的花圈，我?guī)缀跏敲倾と坏?。我從來都忌諱這個地方。我撒完尿，先出來，在外面，等她，我他媽的竟然開始在心里念著那些挽聯(lián)上的文字了。

日光毒辣。我們在河壩上坐了一會兒。M怕曬黑了，我們簡單吃了些 M母親給她帶的桃子和花生。我挑了個軟的桃子。M看著我笑。我說，你笑什么？ M說，我媽說軟的是給我兒子吃的。我怔了一下，手拿著咬了一口的桃子，才緩過勁來。我說，你這是在說，我……我叫你媽，你敢答應(yīng)嗎？我知道 M說的是真的，她媽也一定是這么說的。但她媽沒想到這些水果和花生會被另一個睡了她女兒的男人吃掉。因為除了M，沒有人知道我融進(jìn)了 M的情感生活之中。如果他們知道了，不亞于一次地震和爆炸，結(jié)果不堪設(shè)想。說得難聽一些，我們的甜蜜和幸福是需要小心謹(jǐn)慎地呵護(hù)的。與道德無關(guān)。我們回到車上，繼續(xù)向西冷開去。

六

插播新聞時間：

8月 12日晚 11時許，天津市塘沽開發(fā)區(qū)一帶發(fā)生爆炸事故，現(xiàn)場火光沖天。截至今日 15時，此次爆炸事件共造成 56人死亡，其中消防人員 21人；住院治療 721人，其中危重癥 25人，重癥 33人。

七

在路邊看到賣泳圈之類的用品，我說，西冷河大概就在附近。我再一次眼睛落在玻璃廠的那幾個大煙囪上。我感覺到天空的疼痛。我們拐進(jìn)一個人多的集市，一個身穿紅色短裙的女人，盤著頭發(fā)，尖臉，在那里撓首弄姿地用一個紙片在臉上扇著風(fēng)。那是一張涂抹了很厚一層粉的臉。我說了句，風(fēng)騷。M生氣了，說，你要不是寫作的，我早就跟你翻臉了，你就知道看女人。我笑了笑說，你以為我愿意看嗎？那只是隨便掃一眼，我深惡痛絕我的敏感的。在現(xiàn)實生活中也是，我隨便看到一張臉的時候，我就會在心里面揣摩這個人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不是吹牛，多數(shù)能估摸出來五六成的。M說，你可以給人相面賺錢了。我說，那是小道。M問，那么什么是大道呢？我想了想說，洞悉人性的幽暗，并呈現(xiàn)它。M說，靠，你真他媽的酸。M意識到自己說粗話了，不好意思起來說，你看，跟你都學(xué)壞了，粗話都脫口而出了，要不就把生殖器掛在嘴上了。我說，哦，如果你喜歡裝，盡管去裝好了，人活著，真實就好，有些事情是裝不來，有能耐，你裝個處女給我看看。M說，靠，你損。我壞笑。從集市那邊轉(zhuǎn)回來，來到賣泳圈的跟前，是一個老年女人。我探出車窗問，去西冷河游泳的地方怎么走？那老女人看了看我說，前幾天淹死兩個人，剛撈上來你們還去干什么？我沖著 M伸了伸舌頭，說，去嗎？ M說，你說呢？我說，我如果想做兩個人風(fēng)流死鬼，是可以去的，但我想，還是活著吧，活著還可以干很多事情呢？我說的很曖昧。M說，你又壞了。現(xiàn)在怎么走？我看了看路上的指示牌，顯示一個以前我們知道的溫泉鎮(zhèn)。多年前，我去過，好像是在中學(xué)的時候春游。我們順著公路走著，像兩個在路上的私奔男女。M車內(nèi)的音樂是《加州旅館》，她說專門為我下載的。我伸手在她的脖子上揉捏著，她已經(jīng)習(xí)慣我這樣。情欲蕩漾在我倆中間。眉目傳情，目光焦灼了。我說，要不要停下車來。M問，干什么？我說，從見面還沒親呢？ M說，你就壞吧。才不給你親呢？M繼續(xù)開車。沒想到的是溫泉鎮(zhèn)同樣是拆遷，正在建筑著高樓大廈。道路灰塵暴土的。失望，除了失望還是失望。這樣的地方怎么適合兩個人談情說愛呢？我只給 M買了瓶水，我們就回轉(zhuǎn)了。我是沮喪的。M問，這回去哪兒？我茫然地看著山野之間的道路。我的情緒變得暴躁起來。M找了一個有樹蔭的地方停下來。眼神迷離地看著我。我問，干嘛？ M說，你不是說要親我嗎？我?guī)缀跏菓嵟赜纤淖齑?，舌頭裹挾著舌頭，我是粗暴的。M的手在推我，舌頭在掙脫我的舌頭。我就是啯吸著不放，鑲嵌在一起的舌頭更像是我們小小的肉身，纏繞著，廝磨著。唾液變得甜津津的。過了一會兒，我松開 M，舌頭幾乎是木的，麻的。M的手指過來掐我說，你都把人家弄疼了。她的嗔怪，讓她變得更加可愛。M說，你在欺負(fù)人，你在轉(zhuǎn)移你的情緒。我是你的人，但不是你情緒的出口。你把這拆遷小鎮(zhèn)帶給你的情緒轉(zhuǎn)移到我身上了。你這樣只能消解我們的愛。我沉默，在思考著 M的話，是有道理的。M說，我能理解你，但你也不要怪我。我只希望我們就這樣，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我們在這山野之間的路上，像一次短暫的私奔，差不多每次都感覺要天荒地老了。但你的這種情緒化會讓你變得憤怒，我不希望你這樣。我們無法改變這個世界，我們只有好好享受彼此的愛。你說呢？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你教育的是，M老師。M噗嗤笑了，說，你真像個孩子，傻不拉嘰的。你要記著你不是堂吉訶德，你不是，這樣的你只會受到傷害，我不想看到你這樣，風(fēng)車永不會停止，受傷害的只能是你，你受到傷害，我會心疼。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一天，我就要你感到幸福，甜蜜。盡管很多時候，你覺得我使小性子，撒嬌，蠻不講理，但那也是因為愛。我說，靠，你把我說的都感動了。M說，我不是開玩笑的。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嗯。我答應(yīng)著。我說，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說，但怕你覺得我虛偽，你曾經(jīng)說過我虛偽的，我至今還耿耿于懷的。M說，你小心眼兒。我說，是我在乎你的說法。M說，你想說什么？說吧。我不說你虛偽。M笑。我說，其實，你說我什么都無所謂，但你不能說我虛偽，那是在我的心上扎一把刀子。M說，乖，我以后不說了，沒想到你這么記仇。

我點(diǎn)了支煙。

山野的綠，即將進(jìn)入秋天的戲劇。我們的人生已是中年。

我把目光收回來，眼睛盯著燃燒的煙，說，在這座城市里，你對我意味著一切，生的一切。說完，M沒有反應(yīng)。她沉默。我也沉默。過了一會兒，M說，你言重了，我承擔(dān)不起。我說，你能?，F(xiàn)在，只有你能。你可以拒絕我的。M說，我都不是我自己，你讓我怎么拒絕呢？我沉默。M說，你不知道我曾為我們這樣的情感害怕和恐懼過，我是沒有安全感的人。假如有那么一天的話，受傷害更深的應(yīng)該是我，但這半年多來，我釋然了。我問，怎么？ M說，半年來，通過對你的觀察和了解，我逐漸自信起來，真有那么一天的時候，受傷害最大的也可能是你。真的。我說，切，你恐嚇我嗎？ M說，你的心比我更明白。就像你剛才說的，你同樣對我來說意味著一切。這“一切”聽上去總像是假的。但我相信你說的話。你也要相信我說的話。我說，那你還欺負(fù)我，你比我大，你還老欺負(fù)我。M說，我怎么欺負(fù)你了？我說，你自己知道。M笑。我說，笑什么笑？ M說，那你還讓我哭嗎？我說，不敢。我認(rèn)栽了，就把你當(dāng)成一個小女孩一樣寵著吧。哎。我嘆息著。M說，看來你很委屈??？我說，嗯。更多的時候，我感覺我們就像是在一條孤寂的地下通道之中，有時候，我會感到飄忽，感到怔忡惝恍。M說，嗯。也是。我說，以前看過一個故事，好像是一個地下隧道里發(fā)現(xiàn)了兩具鑲嵌在一起的白骨。我相信那是愛情。M有些傷感，說，不說這些好嗎？

我目光落在山下那滿目瘡痍的拆遷過的小鎮(zhèn)。

我說，存在于這個混亂的世界已經(jīng)是一個不容易的事情，既然相遇了，那么就好好的吧。M說，嗯。你說這些干什么？搞得人家眼淚都要下來了。你煩人。我說，我說的是現(xiàn)實，而不是煽情。如果用文字煽情的話，我會做得更好，但對于我愛的人，我只呈現(xiàn)我的真實，即使是不解風(fēng)情的。M說，說了這么多，原來你在這里等著我呢？我不就那天說你不解風(fēng)情了嗎？我說，不是。風(fēng)情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風(fēng)流，如果你非要讓我知道的話，我還要回去查查詞典。M說，你還老說你嘴笨，你這是笨嗎？我看你都快巧舌如簧了。我抿嘴笑。M說，巧舌如簧可以，不是花言巧語就好。不跟你貧了，現(xiàn)在我們?nèi)ツ膬?？我說，真不知道。M說，我這個司機(jī)真不好當(dāng)了。我笑。

猶豫了一會兒，我說，還是去藍(lán)鎮(zhèn)吧。

M說，你什么意思？

我說，沒什么意思？

M說，你又要不懷好意了……

我說，怎么會？

M說，你就是。

八

虛構(gòu)的回憶，讓我不能確定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構(gòu)的了。

那天，到達(dá)藍(lán)鎮(zhèn)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diǎn)多鐘，找了一家小店吃飯。每次出來吃飯好像都很簡單，我覺得我這個窮人對不起 M。有時候，M也開玩笑說，看看你一碗冷面就把我上了。我知道是玩笑，但我的心里是酸楚的。除了我生存的職業(yè)，再就是寫字，其它我好像什么都不會。這么想，不禁自卑起來。我曾設(shè)想過給 M更好的，但我沒有那個能力。沒有。就像我沒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一樣。之前，我們來過藍(lán)鎮(zhèn)的。那天，我一碗粗糧和一個醬雞蛋就把 M給滿足了。從飯店出來，我看著她。M問，你看我干什么？我說，走吧。我壞笑。M說，你??！總是帶我到那種地方。她語氣嗔怨。

在賓館里，我們還是做了。愛了。我滿足地躺在床上。在做的過程中，我多少感到力不從心。什么原因？說不好。隨著這一天在路上的焦灼怨怒的悄然退去，我變得生猛起來，撞擊著M的身體，在 M說快點(diǎn)兒的時候，我知道 M的高潮將至。那一刻，我看到的是失控和崩塌的世界。我們像一艘船只，在黑暗中，海浪洶涌，駛向光明的遠(yuǎn)方。

從賓館出來，黑夜已至。星空看上去是璀璨的。

M開著車，我躺靠在椅子上，透過天窗數(shù)著天上的星星。盡管我身在車中，但我的意識是停滯的，滯留在星空里。那是我喜歡的一種出離，靈魂的出離和慢。

我莫名說了一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要做那個陪你看星星的人。

M開車，問，你說什么？你說什么？

我說，等這片星空被拆了，我們就到另一個星球上去。

M說，怎么可能？

……

我拿起《福樓拜文學(xué)書簡》，再一次摘錄一段之后，這個小說也將結(jié)束。前面我說過的，這本書同樣是這個小說的道具。

“你給我的，比我給你的，多得多。靈魂中最高尚的，乃是從靈魂中涌出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