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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的售票處亂哄哄的，男人無精打采地排在了隊尾。

兩分鐘后，男人捏著票根進了東北虎林園。他的腳剛邁到高聳的鐵絲籠子跟前，就聽到了虎的吼叫聲，震得附近的幾棵大楊樹的樹葉子嘩嘩往下掉。男人下意識地跟著前面的人朝后面退了幾步。盡管這樣，他還是聽到有人說，老虎不得了，東北虎更是不得了。隨后，男人上了一輛車廂四周圍都焊了鐵條的形同囚籠的旅游車。男人剛把身體在車廂一側(cè)的擋板上靠好，一只龐然大物般的老虎就把它長滿胡須的臉貼在了男人身邊的窗玻璃上。繼而老虎又張開了一張血盆大口，叼住了一個面貌清秀的女游客扔過來的一只活雞。旅游車?yán)@著院子轉(zhuǎn)了一圈后又駛回園門處，游客們興致盎然地逐一下車走了，唯有男人瞪著一雙火辣辣的眼睛，下車直奔靠園林西側(cè)的兩間木房子走去。那是一個很顯眼的去處，在公園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看到插在房頂鮮艷的小旗子。有人會以為這兩間木房子是公園管理處什么的公共場所，其實不然，小房只是公園管理處設(shè)置的賣吃食和供游客暫時休息打尖的地方。屋子里靠房門擺了只自己打制的簡易柜臺，里面和上面擺著面包火腿腸飲料之類的食品。商店主人是個小個子的中年女人，長得蠻清秀，見人就笑，一笑就露出兩只小虎牙來，讓人覺得有點兒說不出來的那么一種天真和可愛。你是老板娘吧，有什么吃的能讓我填飽肚子嗎？男人率先開口說話。男人一早下火車連住的地方都沒找，就直奔東北虎園林的這個小鎮(zhèn)來了。男人是剛才在公園里乘車觀賞老虎吃活雞的時候，覺出自己的胃腹有些饑餓的。女人告訴他只有烤腸和泡面，男人要了一份，外加一瓶啤酒。男人在靠窗的那張唯一的木桌前坐下吃喝的時候，女人問他還有炸雞翅，要不要來半斤下酒？男人點頭同意后，女人十分麻利地到用木板隔開的里間屋，端出來一只盛滿了煙黑色雞翅的盤子擺在桌子上。男人吃喝時，眼睛始終盯著窗玻璃朝外面看，不遠(yuǎn)處的那些鐵籠子里不時有老虎手舞足蹈的。透過那些鐵絲籠子，能夠看到更遠(yuǎn)處的群山，群山是墨綠色的，影影綽綽的在男人的視線中橫亙著，看得他眼珠子有些發(fā)澀。男人在心里想，怪不得要在這里建老虎的養(yǎng)殖園呢，原因所在大概是這里靠山，有著森林的氣息。男人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又要了一瓶啤酒，就著剩下的幾只雞翅慢慢喝著。窗戶外面又傳來老虎的吼叫，而且不是一只，是至少兩三只老虎接二連三地嘶吼，震得食品店的窗玻璃竟然抖動了起來，給人要地震的感覺。飯桌上被男人喝空的一只啤酒瓶竟跳起來，朝地上掉落，恰好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接住。女人款款地走過去把空酒瓶拿走，放到墻根處的一個大紙殼箱子里。再轉(zhuǎn)過身問男人從哪里來，是專門來看老虎的嗎？男人說從吉林省的四平來，自己是個火司機，休年假出來散散心，并非是專門來看這些猛獸的。男人說話時牙幫骨咔咔直響，他不好意思地拿手摸了摸自己蓄滿了黑胡須的嘴唇，怕女人察覺什么似的勉強笑了笑。但是女人還是看出來了，她誤以為是屋子里開著窗戶的緣故，男人可能是被風(fēng)給吹著了，就走到窗前，把打開的那扇窗戶給隨手關(guān)上。女人關(guān)窗時小聲念叨說，到了秋天風(fēng)就是不一樣了，涼得很呢。大兄弟你坐著吸支煙，先別急著走，我給你再燒碗姜湯，祛祛寒就舒坦了。男人說不用了，待會兒找家有火炕的小旅館美美地睡一覺就好了，咱這出大力的體格抗造著呢。

女人說能住一陣子咋的？男人說起碼幾個月，實話跟你說吧，咱是來給兒子拍小虎崽照片的，本該帶他一起來看的，可是幾周前娃病了，住院治療呢。白血病，敗家的毛病啊！糟踐錢不說，孩子還遭罪，老遭罪了。你說怎么的，咱一來才打聽清楚，老虎得下個月底才下崽呢，醫(yī)生說了，娃沒多少日子活頭了，頂多一年兩載的?？蠢匣⑹峭尬ㄒ坏脑竿?，咱當(dāng)父母的怎么也得滿足了他??！男人說著話，眼淚就汪在眼眶里轉(zhuǎn)了。女人趕緊扯了兩張紙巾遞過去，問他娃多大？男人說九歲，剛上小學(xué)二年級。女人的眼睛就濕潤了，邊拿手背抹眼睛邊說，真可憐呢，那么小的娃咋就得那種病呢，真是造孽呀。兩人掉了會兒眼淚后不再說話，好半天女人才從那張飯桌的抽屜里翻出一張名片，遞給男人說，這家山里紅旅館是咱弟弟開的，就在虎園左邊那條偏街上，有單間而且都是小火炕，住一晚上二十塊錢，還管早餐，你就拿著它去登記，興許還有優(yōu)惠。男人接過去掃了一眼，問啥優(yōu)惠？女人思忖了一下說，住三天免一天的費用。

男人付了飯錢，手里捏著那張名片就跟女人告辭出門，再隨著絡(luò)繹的人流走出公園大門，順北街尋那家小旅館而去。傍晚時分，男人找到了那家名為山里紅的小旅館，談好住六個月房價的優(yōu)惠額度，就先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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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旅館很別致，是由一排磚混結(jié)構(gòu)的平房構(gòu)建而成，大概有四五間的樣子，每間屋里都砌了小火炕，鋪著干凈的被褥。男人選中的是靠近公園大門的一間，站在窗前就能夠看到虎園大門處來往的人群，從穿著上看多半是南方來的游客。剛邁進小旅館門時，男人就跟年輕的老板娘搭訕說，認(rèn)識你家男人的姐姐，就是公園里擺食品亭的那個邵姐，是她介紹咱來你們店住宿的。老板娘笑著說，知道，那是咱大姑姐，她經(jīng)常給我們招攬客人呢，你是親戚介紹來的，肯定也是親戚的待遇，就安心在店里住著吧。咱店里有縣城里請來的師傅，想吃啥給你做啥。有一點你放心，吃住準(zhǔn)保給大兄弟優(yōu)惠。男人道聲謝謝，又問女店主，聽說你家男人就在虎園里工作，每月掙好幾千塊錢，他具體干啥工作呀？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啊，上班下班近便，多好啊。女店主聽男人夸她丈夫，臉上立時浮現(xiàn)出一絲自豪，接話茬說，給老虎當(dāng)飼養(yǎng)員唄，虎園建成招錄這項工作時，費了老大勁兒才干上的呢。每天去上班時都要用藥水消毒，連身體都得每月定時定點到醫(yī)院體檢呢。男人說，不簡單呀真是不簡單。男人邊說嘴里邊發(fā)出嘖嘖聲表示佩服，并跟女店主說等你家男人下班回來，你讓廚房給炒幾個菜，我們倆喝兩杯，讓我們哥兒倆交個朋友。

這天晚上，小旅館女店主的丈夫回到家后，見后屋的飯桌上不僅擺好了幾盤豐盛的酒菜，飯桌前還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他就跟身后的婆娘開玩笑說，究竟是什么好日子呀小茹，晚飯怎么還大魚大肉起來？站在門口的女人笑著說，好日子唄，咱家里來客啦。男人趕緊起身，把手伸過去握住女店主丈夫的手說，咱是從吉林省四平來的，大名叫林勝偉，是一名火車司機，對老虎感興趣。從大姐嘴里知道你是專門喂老虎的飼養(yǎng)員，想和你交個朋友，趁在你家住店的機會，特意擺酒席請兄弟喝兩杯嘮嘮嗑兒，薄酒素菜不成敬意，還請賞臉。女店主在旁邊不失時機地插話道，人家兄弟特意去鎮(zhèn)西的商店，買了兩瓶杏花村好酒呢。女店主的丈夫聽后，剛剛還緊皺著的眉眼立時舒展開來，轉(zhuǎn)而哈哈笑著說，交朋友好啊，既然來咱家住店，按理說是咱家的客人，已經(jīng)讓你破費置下了酒菜，那酒就得喝咱店里的，哪有讓客人出去買酒的道理？杏花村明天去退掉，今兒晚上咱哥兒倆就喝店里自己泡的蛇骨酒。女店主的丈夫說完，就吩咐婆娘去打自家泡的酒來。

男人其實在女店主的丈夫沒下班回家前就打聽好了，她的丈夫也就是那個他要接近的老虎飼養(yǎng)員，最突出的愛好就是喝酒。男人想，有這一條就足夠了，愛喝酒的人一般都爽快而且直腸子，好接近。男人就琢磨了在小旅館他的家里擺酒設(shè)宴這個招數(shù)，所以當(dāng)女店主問他晚飯吃什么時，男人就把他想請客的想法跟女店主挑明了，而且告訴她自己想請的人就是她丈夫，目的很簡單，他想多了解一些老虎下崽的事情，回去好講給病中的兒子聽。男人還把他講給虎園食品店里那個女人聽的關(guān)于他兒子得白血病的事情，也給女店主說了一遍，說到動情處，他跟女店主兩人都掉了眼淚，女店主說孩子太可憐了。

酒菜齊全后，兩個男人就坐下來端起了酒杯。女店主的丈夫告訴男人說他叫李福，每月的幾千塊錢不好掙，那是腦袋瓜別褲腰帶上啊。男人問他此話怎講？李福說，你哥我的工作是給老虎喂食。那玩意可是天底下最兇的畜生，說不定哪天它一發(fā)脾氣，咱就危險了。你嫂子還不知就里地整天嘮叨咱抽煙喝酒糟踐錢，你說連命都沒保障了，還不及時找點兒樂趣，時間久了還不把人給憋屈壞了??？

李福隨后在跟男人的飲酒交談中，為男人講述了他每天上下午各一次給老虎喂食的過程，說自己總是要不厭其煩地從鐵籠子上打開的小門處，把牛肉甚至諸如活雞野兔之類的一些活體動物，扔給老虎吃。李福講完他給老虎喂食的過程后，端起眼前的半杯酒喝了個一干二凈，而后嘆息著跟桌對面的男人說，你知不知道那些家伙可是他媽的純粹的食肉動物啊，咱有沒有哪天一不小心就被它吃掉的危險？可怕吧，你說我萬一真被那些家伙吃了，那還能享受到抽煙喝酒的快樂嗎兄弟？李福顯然有點喝多了，他的一只胳膊一不小心就把桌上的酒杯給碰到了地上。玻璃杯摔碎的聲響，驚動了女店主，她從廚房里跑出來，扯開嗓子罵她丈夫是個敗家子，酒量不行還總喝，逢喝就醉。女店主的嘮叨把李福惹惱了，站起身就去打罵他的女人，兩人相互撕扯中把桌了碰倒了，桌子上的那些杯盤碗盞稀里嘩啦都掉在地上。男人被眼前突然發(fā)生的變故嚇住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最終還是靈機一動，一把將跟女店主撕扯的李福扯開，拽到屋外勸慰起來。結(jié)果李福說他沒喝好，又強行拉著男人到街對面的一家燒烤攤上繼續(xù)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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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烤攤很簡陋，僅僅是一處用塑料防雨布和木桿搭蓋起來的棚子而已，棚子里擺放了兩張小學(xué)生的課桌當(dāng)餐桌，椅子更為簡單，是立在水泥地上的幾只樹墩子。李福跟燒烤攤的老板很熟，拍著肩膀吵吵巴火地就把下酒的菜點了，有羊肉串牛肉串腰子心管，還特意加了兩串炸蛋一盤雞脖子，酒自然是當(dāng)?shù)禺a(chǎn)的熊牌啤酒，冰鎮(zhèn)的一打。

兩個人一直喝到月亮升起來。月亮是從對面的大山頂上升起來的，此時小鎮(zhèn)的空氣里布滿了木頭和野草的氣息，濃濃的氣息，仿佛是那些大山從遠(yuǎn)方搬到了兩個人的鼻子跟前的。他們坐下來吃肉串喝啤酒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鎮(zhèn)子里不知什么時候停電了，燒烤攤因為挨著主街那條砂土路，在往來的汽車燈光里，能夠看見桌子上的食物和酒碗。燒烤攤老板和一個女人穿梭在炭火爐和每桌客人之間，既是老板又是服務(wù)員，總是利用掃過來的車燈的光亮上菜添酒，再借著車燈走回柜臺。女人粗粗的腰身，矮個子，穿件粉紅色的休閑服，臉上總是洋溢著滿足的微笑。李福喝光一瓶酒后，就趁著夜色跟男人說他討厭停電，這段時間不知怎么了，老是停電。更讓人討厭的是鎮(zhèn)供電所的那個瘸腿男人，每月初上門收電費的時間卻很準(zhǔn)時，一家都不會落下。李福邊喝酒邊小聲嘀咕自己的婆娘一天到晚把家里的錢把得忒死，沒見過那么會過的老娘們兒，他一個月兩千三百塊的工資，除了每月給他個零頭充作煙錢外，其余的全都要存到鎮(zhèn)信用社里，任憑你百般摳摸，她都不會動一下手指縫，也不知她攢著干什么。你說咱一個吃公家飯的爺們兒。一個月三百塊錢夠干個卵？簡直憋屈死了，遇到單位上的同事摸個紙牌就他媽的捉襟見肘得厲害。男人見李福情緒有些激動，就拿酒瓶子給他的杯子里倒?jié)M酒，附和著說，這就是你家嫂子的不是啦，老爺們兒的手里怎能沒個活絡(luò)錢呢！尤其像李大哥這樣吃公家飯的有臉面之人，在社會上混那是要經(jīng)事兒的，嫂子她應(yīng)該明白這個道理啊。李福端起杯子喝了口酒，低下頭又嘆息了一聲說，沒辦法，你嫂子她也是為了這個家好，兩個娃都在鎮(zhèn)里的學(xué)校念書，供出來沒有個積蓄哪成啊！男人繼續(xù)給他的杯子里倒?jié)M酒，也繼續(xù)勸慰說，得想辦法掙錢，不是有句老話說嘛，人無外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李福聽了男人的話，眼睛亮了一下，隨口問怎么個掙錢法子？男人詭譎地笑了笑，把聲音壓低說，靠山吃山唄。男人下面的話沒說出來，因為他看見有一輛頂棚亮著警燈的汽車開了過去。

夜更深一點兒的時候，月亮升得更高一些，夜色里，李福給男人講了一件關(guān)于他和婆娘間的事情。李福說他那個不行，已經(jīng)有兩年左右時間了，他去縣里的醫(yī)院診斷過，天天喝那種相當(dāng)難吃的中藥，喝得他直惡心。男人知道李福說的那個是什么，跟他碰了下杯子插話說，大哥不是已經(jīng)有兩個念書的娃了嗎，不行也無大礙。李福卻嘆口氣說，不是后代的事，那個不行就缺少了許多歡樂呀，你說咱再不喝點兒酒找樂子，那還有什么活頭？男人望著對面的李福，想看看他的表情，卻什么都看不到。兩人終于喝完了各自面前的酒，男人起身到柜臺處把賬結(jié)了，李福坐著沒動。男人走回酒桌時，來電了，整個燒烤攤燈火通明，兩人坐下各自點支煙吸起來。煙吸完后男人提議回去睡覺，李福卻主張繼續(xù)找點兒樂子，且季節(jié)已進深秋，天都有些涼了，大冷天的夜又長，回去也一時半會兒無法入睡。男人說不回去干點啥呢，都連著喝了兩頓了，總不能還換地方喝酒吧？男人手抓頭發(fā)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么更好的去處，他四處看，就看到了街對面一間房子的門臉上，一塊亮著燈光的牌匾寫著天河浴池四個字。男人就靈光一現(xiàn)地跟李福建議說，要不咱哥兒倆去澡堂子泡熱水澡吧？李福對男人的提議表示贊同，連說泡澡好，取暖不說還能解酒，只是他兜里沒多少錢。男人趕緊說自己身上帶著呢，他這次出來休假帶足了好幾個月的工資呢，放心吧，即便是連著泡一星期都沒問題。男人說完，就扯了李福的衣服朝街對面走。

兩人過了馬路，快走到那家浴池門前時，李福扯住男人的手拐向了右側(cè)的一條巷子，兩人穿過幾間隱在夜色中的店鋪后，來到一幢磚砌的小二層樓前。借著夜色，男人發(fā)現(xiàn)這是一條南北向的胡同，有些歪斜，而正是這歪斜，使巷子顯出了隨意，透出古舊和神秘的氣息。巷子里潮濕味很重，走在前面的李福搖晃著撞開了一扇黑漆的木門，男人隨他走進同樣黑漆漆的院落，卻發(fā)現(xiàn)院子里的一條鐵絲上懸掛了十幾盞紅燈籠。兩個人拉扯著上了一架木樓梯，上到二樓，被立在門前迎客的小伙子給讓到大廳里面的一排沙發(fā)上坐下，就有另外的服務(wù)生給拿來了拖鞋和裝在塑料袋里的簡易的洗澡用品。男人掃了一眼，見里面有毛巾澡巾和小香皂三樣。男人換好拖鞋，在服務(wù)生的引導(dǎo)下，進了大廳一角的又一間屋子里，男人進去后發(fā)現(xiàn)是浴池?fù)Q衣服保存物品的地方。兩人脫掉衣服后，再由服務(wù)生引導(dǎo)到有熱水池的大堂里洗澡。男人覺得李福帶他來的真就是個很好的地方。據(jù)服務(wù)生介紹，浴池中間那個最大的熱水池里邊的水，還是鎮(zhèn)子里特有的地下溫泉水，所以吸引了不少人前來洗浴。兩個人泡了一個小時左右，李福于繚繞的水霧中摸到男人身邊坐下，極為親切地跟他聊天。李福先是把嘴貼近男人的耳根處小聲地說，兄弟來小鎮(zhèn)不只是為了休假吧？看得出來兄弟對它感興趣……李福邊說邊伸出右手蘸了池子里的水，在旁邊的水泥臺子上畫了個簡筆的貓臉，然后又在貓臉的輪廓上添上胡須和王字。李福畫得挺好。男人也伸出右手，輕輕地將簡筆畫抹掉，轉(zhuǎn)過頭對著李福的耳朵說，噓，天機不可泄露。然后兩人就在一片蒸騰的水汽中，相視一笑。

泡完澡，兩人又搓了背，再站到大廳一側(cè)那大排的水龍頭下把身子沖洗干凈后，就準(zhǔn)備出去穿衣服走人。走到大廳立著的大鏡子前時，男人拉住李福，示意他上三樓的茶室喝茶。李福卻摟住他的脖子耳語著說，喝茶沒意思，兄弟想花錢請大哥，倒不如多出點錢請咱放松放松。見男人點頭答應(yīng)了，李福就在前面帶路進了三樓的小包間，男人才知道李福說的所謂放松就是找小姐按摩。兩人下樓結(jié)賬時，男人知道兩人做的項目有所不同，男人做的是普通的韓式松骨，李福做的則是港式推油，兩個項目的費用相差將近五十塊錢，因為李福比他多花了四十五塊錢。男人埋單時悄悄問了服務(wù)生，方知道港式推油的具體做法，就是像干男女間那件事一樣，只不過提供服務(wù)的小姐不是用身體而是拿手撫摸最終給弄出來罷了。兩人在夜色里并肩往小旅館回的時候，李福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不停地說讓兄弟破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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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著李福臉上那一副滿足的表情，不禁在心里想他喝酒時講的做夫妻那件事自己不行的話，怪不得帶他來澡堂子呢，李福是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呀?；芈灭^躺倒在床上時，男人盤算了一下，整個一天下來，他花了將近八百塊錢，這樣他完成計劃要三四個月的時間，他身上帶的錢是夠用的。而計劃如果實施順利的話，他就能夠趕在跟姐夫約好的時間內(nèi)，把東西送到本省的綏芬河邊境。

男人覺得為了孩子自己這么做是值得的，而且也只能這么做，別無他法?，F(xiàn)在這年頭，借錢是天底下最難的事情。他回想孩子病后這段時間里，從醫(yī)生告訴他們夫妻孩子的病情及其一次性手術(shù)費要二十幾萬元后，兩口子就幾乎借遍了他們所認(rèn)識的親戚朋友，那些錢還是無著落。孩子停了學(xué)，躺在醫(yī)院里觀察，但男人知道僅憑觀察是救不了命的，要想把孩子的生命徹底從死亡線上拉回來，那唯一的辦法就是醫(yī)生說的骨髓移植手術(shù)。相同配型的骨髓源由醫(yī)院去尋找，需要家長做的一件事就是籌措手術(shù)費用。

按醫(yī)生說的孩子的手術(shù)費得二十幾萬元，這筆錢對于他們夫妻倆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眼看著走投無路的時候，男人的表姐夫來家里探望生病的娃，男人就吩咐婆娘掂掇兩樣好菜給表姐夫擺酒，他是指望這個曾經(jīng)下海經(jīng)商做過煤炭生意的表姐夫能給想想辦法?？墒蔷谱泔堬柡蟮谋斫惴虬褜嵲捥徒o了他，表姐夫說他也沒有辦法，自己原本是有些積蓄的，可偏趕上國營企業(yè)經(jīng)濟滑坡，煤炭大幅度降價，他賺的那點兒錢都壓在煤炭上了。男人掉了眼淚，邊吸煙邊嘀咕道，那就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嗎？難道就只有讓孩子等死一條路嗎？表姐夫苦苦想了許久才說，活人不能讓尿憋死，除非鋌而走險做一件事情，興許能有救。在男人再三追問下，表姐夫給他出了個主意，也就是目前他來到這個小鎮(zhèn)欲實施的找錢計劃。表姐夫說計劃實施得好，興許能找到錢救孩子的命，但是這個計劃是要觸犯法律的，說不準(zhǔn)要坐牢的。男人臉孔漲得通紅地說，即使是殺頭，他也要去試試。

送走表姐夫后，男人又躺在家里好幾天，翻來覆去地琢磨這件事情，后來覺得可行。男人堅信世上不會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要想取得一件事的成功，就得敢于冒險。他琢磨好了實施計劃的具體步驟和其間的細(xì)節(jié)后，就揣上家里僅有的幾萬塊錢出發(f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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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和李福成了朋友后，李福隔三差五就帶他進虎園里邊逛一圈。讓男人得意的是，每次進園子里逛，都不用像以前那樣花錢買門票了。李福有招兒，帶著他從公園的正門左側(cè)繞到一公里外的楊樹林處，公園的圍墻就建在樹林的邊上，撥開樹林盡頭那些茂密的枝條，可以看到一處圍墻破損開的缺口。李福帶著男人來到缺口處，四下張望一番后，就踩著墻下的一塊大石頭邁過豁口，很輕易地進到了院墻里邊。雖說門票錢只有十五塊錢，但畢竟也是省了錢的。

男人逃票成功后，就跟著李福去看那些關(guān)著老虎的鐵籠子。李福告訴男人說，虎園里目前養(yǎng)了二十多只東北虎，基本上都上了年紀(jì)。他說，虎園不是東北虎的家，只能算是避難所，雖然虎園已經(jīng)很大，兩三米高的圍墻向北都延伸到鐵路邊上了，但園內(nèi)只有兩排樹和一些灌木叢，大片的依舊是荒草地。男人插話問道，老虎也會死嗎？李福沒吭聲，只是緩慢地?fù)u了搖頭。

從李福嘴里得知老虎死的幾率幾乎為零這一答案后，男人有好幾天沒心情進虎園里閑逛了，人也無精打采的。但是兩個人依舊聚一塊兒喝酒聊天，男人也依舊每個星期陪李福去一次那家澡堂子洗澡按摩。男人在等待時機，他覺得他還是有機會的，當(dāng)然一切的消費還是由他出，男人相信付出總是會有回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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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男人來到小鎮(zhèn)半年多的時候，李福在酒后跟他透露，園里有只老虎生病了，這無疑是個令他振奮的消息。

男人沉積在心的郁悶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想是該跟李福攤牌的時候了，這半年多的時間里，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吃飯喝酒甚至泡澡堂子找小姐按摩，錢都是男人掏的腰包。有好幾次李福喝醉了酒兩人一起脫光衣服泡在溫泉水里聊天時，李福都無限感慨地承認(rèn)男人講究，他們兩人這輩子就是最好的哥們兒。如果有一天在什么事情上有需要他幫忙的，他李福絕對不會含糊，一定是兩肋插刀。男人暗自在心里想，這回就是需要李福大哥你兩肋插刀的時候了。男人雖說得到這個消息后有些按捺不住地興奮，但是他感覺自己的腦子還比較清醒，畢竟李福酒有點兒喝多了，他就拉了李福的衣服袖子，奔了小旅館北街那家澡堂子。經(jīng)過泡澡、按摩然后喝茶等一系列的醒酒措施后，兩人回到小旅館男人的房間里。

男人抓著李福的手，才道出了心里話：他想得到那副老虎的骨頭。男人的話把已經(jīng)醒了酒正盤腿坐在火炕上吸煙的李福嚇了一跳，舌頭依舊有些僵硬地跟男人說，怪不得你來小鎮(zhèn)就千方百計地接近我，果然你是奔老虎骨頭來的呀！你什么意思，老虎骨頭值錢是不是？是因為值錢你才打它的主意對不對？咱婆娘背地里說你表面上看著憨厚其實是個有心計的人，她講這話時我還不相信，這么一看，果然被她說對了。但話說回來，公園里的老虎那可是每一只都有戶口的，即便是它生病死了，那也得由國家處理，想得到它的骨頭那可是難弄得很。男人聽李福這么一說，腦袋上的汗立馬就滲了出來，他很迅速地在李福的跟前跪了下來，眼淚也流出來了，近乎乞求地跟他說，自己也是迫不得已來求這條財路的。之后男人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那個正念書的娃得了白血病需要二十幾萬塊錢做手術(shù)的事講了出來。男人話說得懇切，竟把李福的眼睛也說濕潤了，他拽起來男人問，都是真的嗎？男人鄭重其事地點著頭說，千真萬確，如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F(xiàn)如今咱哥兒倆成好朋友了，你也就是我那個娃的叔叔大爺了，所以你得出力相助啊李大哥！李福拿衣服袖子擦干了眼淚，說，幫你的忙是應(yīng)該的，可是怎么能幫得到呢，簡直是難度太大了。憑李福這些年在虎園里工作的經(jīng)驗，還從來沒有過老虎病死后被人得到骨頭的事情。他的意思很明確，就是說即便遇到了生病的老虎，那死后它的皮和骨頭也要歸公家處理，個人是根本沒法染指的。實在不行，我看兄弟你就打消這個念頭吧，趁早回家去另外想別的辦法找錢，別耽誤了孩子，手術(shù)可是正經(jīng)事。最近雖說那只年邁的老虎病倒了，可是公園管理處的領(lǐng)導(dǎo)已經(jīng)向省里打了報告，請全國有名氣的獸醫(yī)來診治，并且對關(guān)老虎的那間鐵籠子都派了專門的工作人員和警衛(wèi)。男人聽了沉默許久，才跟李福說，他不想放棄，聽他表姐夫說，只有虎骨這種東西拿到中俄邊境的集市上才能賣出好價錢，才能救娃的命啊。

盡管李福把實話都說給男人聽了，男人也沒有泄氣，他覺得只要有一線希望，自己就不會退縮。他每天都會跟下班回來的李福打聽患病老虎的情況，與此同時，他還會利用下午一個人待在小旅館的閑暇時間出門，從那個圍墻的豁口處進到公園里面，去親自觀察患病老虎的情況，甚至他都買好了一只手電、一把鋒利的剔骨刀和面罩、旅行袋等作案工具。一切都準(zhǔn)備停當(dāng)后，男人就利用每天早晨和黃昏的時間鍛煉身體，他選擇了登山和跑步兩種方式，每天早晨到鎮(zhèn)子北邊那座小山進行攀爬訓(xùn)練。男人知道自己有糖尿病的毛病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了，來小鎮(zhèn)實施這個計劃之前他是靠吃藥控制的，他也曾經(jīng)為自己的不幸有過哀愁，但是自打孩子患上那種病之后，他的哀愁就跟退潮的海水一樣漸漸回落了，自己的這點兒小毛病就不算什么了。他覺得這一生當(dāng)中，拯救孩子的生命應(yīng)該是作為父親最該做的事情，自己已經(jīng)沒有退路。來的時候，醫(yī)生已經(jīng)告訴他們夫妻，孩子僅有半年左右的時間，就是說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內(nèi)做手術(shù)?；谶@種情況，男人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促使這一計劃的成功，他沒有退路。

男人在又一次跟李福去那家燒烤攤吃肉串喝啤酒時，跟李福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男人說能不能用什么法子把那只病了的老虎殺死早點取了骨頭？李福一聽，嚇得掉了手中的酒杯。男人見李福不答應(yīng)，就一杯接一杯地給他敬酒。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兩人坐的飯桌上和身邊地上全都是空啤酒瓶子。男人也喝得淚流滿面地坐在木椅子上不吭聲了。李福無奈，只好小聲地勸慰男人別著急，即便做也得等待一個好的時機，那樣才能做得穩(wěn)妥，萬無一失。男人就止住了眼淚，問他能有什么好的時機？李福給兩人都點上煙卷，邊吸邊說，下個月的初九，也就是說再有十幾天的時間，興許就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李福講出來的機會是下個月的初九，也就是公園每年一次的對外開放日，所有人工飼養(yǎng)的老虎都會從鐵籠子里放出來。那一天的游客是免門票的，公園里對參觀的游客提出的唯一要求是每人必須給老虎買一份食品，諸如公園后勤部門為他們準(zhǔn)備好的活雞或者牛肉之類。李福告訴男人，可以利用這一天的開放日活動做些手腳，造成老虎食物中毒，把那只病虎收拾后再取骨頭。李福的話把男人緊鎖的眉頭一下子給說開了，他覺得這個方案絕對可行。男人就給兩人的杯子里都滿上酒，然后一飲而盡。男人說事成之后李大哥就是咱娃的救命恩人了，也就是咱一輩子的大哥。李福說這個計劃還需仔細(xì)推敲，容大哥再琢磨幾天，把行事的細(xì)節(jié)都想好了，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7

李福在酒桌上說出了那個開放日實施計劃的主意后，男人的心里似乎有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整日悶在小旅館的房間里琢磨實施計劃的細(xì)節(jié)，李福也從后院自己的臥房里搬到了男人的房間里。兩人白天黑夜地黏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討具體做法，幾乎是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兩個人就擬訂好了實施計劃的步驟。男人曉得要想讓這個計劃得以實施，關(guān)鍵人物就是他已經(jīng)結(jié)交并處得越來越好的這個朋友李福;而男人更知道計劃的關(guān)鍵是要有一個能夠接近患病老虎的人，這一點李福最為合適，他的工作就是飼養(yǎng)員，只有他每天給老虎喂食。讓男人一直心里不托底的是，這個計劃雖說是制訂出來了，但李福一直沒有干脆地答應(yīng)去干。他知道李福有顧慮，他畢竟是有家庭的人，而這件事一旦付諸實施，那就意味著執(zhí)行者將觸犯法律，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男人繼續(xù)用行動感化李福，在等待時機的日子里，男人每天都是好酒好肉地對待李福。酒足飯飽后，兩人繼續(xù)去那家能幫李福解決幸福問題的小澡堂子消費。兩人每次從澡堂子里出來，李福都會興高采烈地?fù)ё∧腥说募绨?，說，好兄弟，把哀愁統(tǒng)統(tǒng)丟掉吧，這世界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要不然咱就不等那個開放日也行，咱提前干這一票，兄弟你拿主意，你下命令，你哥咱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即便李?？偸歉钸哆@件事，男人也終究是拿不定主意。男人不是不急于實施這個兩人擬訂好的計劃，他是擔(dān)心事情做完之后李福所要承擔(dān)的后果。那可是他不愿意看到也不敢想象的，面對李福的將是漫長而艱辛的牢獄之災(zāi)。

8

深秋過后沒幾天就立冬了，小鎮(zhèn)上的一些人家已經(jīng)打糨糊粘窗戶縫了。男人接到表姐夫發(fā)來的電報，稱自己已經(jīng)到了中俄邊境綏芬河北部的東寧縣，他已經(jīng)踩好了點兒，這個月的最后一天，邊境上就會有一場大集，會有俄羅斯商人過來專門收購虎骨麝香等緊缺貨物，給的價錢不會低，叮囑他一定抓緊籌備貨源，別錯過了機會。表姐夫還在電報上給男人提供了他目前的電話號碼，具體事情可以打電話找他商量。男人按照電報上提供的電話號碼，去小鎮(zhèn)的郵局讓話務(wù)員給撥過去，他告訴表姐夫計劃已經(jīng)擬訂好，在等待機會實施。表姐夫叮囑他一定要把事情辦穩(wěn)妥。男人一邊答應(yīng)一邊給表姐夫講了他正在籠絡(luò)李福的細(xì)節(jié)，說只要李?？蠋兔?，那計劃的成功指日可待。表姐夫立即讓他提供一個準(zhǔn)確的地址，說自己手頭還有些做生意的資金，先給他匯過去五萬元，靠人家?guī)兔k事，在花錢上絕對不能含糊，吃吃喝喝只是小意思，一定要敢于砸錢，響鼓要重槌嘛。男人覺得表姐夫的話有道理，就把李福家旅館的地址給了表姐夫。錢很快就匯到了，男人把錢從郵局提出來，揣進內(nèi)衣口袋里，心想過兩天看看給李福置辦些什么禮品，人家那可是為自己辦事不惜犯法的啊，千萬不能怠慢了他。從小鎮(zhèn)的郵局取了表姐夫給他匯的錢，回到小旅館后，男人心里邊涌動著一股暖流，這一晃都出來大半年的時間了，通過自己娃患病這件事，男人體會到了人世間是有溫暖的。往遠(yuǎn)了說，自己單位的領(lǐng)導(dǎo)算一個，自己請假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出來給娃找錢看病，那個平時看著不茍言笑戴眼鏡的小老頭般的地區(qū)機車段副主任二話沒說，提筆就在他的請假函上簽了字。并囑咐他一年的假期如果不夠可以再續(xù)一年，還吩咐段工會那個姓袁的小干事去局客運段給男人申請一張免票，拿著段里的介紹信去，一定把免票的有效期開久一點兒時間，讓男人把全國各地的親戚朋友都跑到了，能給娃籌集到治病的錢那可是皆大歡喜的事情。男人臨出發(fā)的時候，看著手里那張能乘全國各地任何一列火車的免票卡，眼淚圍著眼圈轉(zhuǎn)了很久。他在心里想，自己就是一名大山里的火車司機啊，何德何能呀，能受到單位這么無微不至的照顧，不是福分是什么！如果有那么一天他真的找到錢救了娃的命，將來自己回到崗位上，那是要加倍工作的。給他溫暖的好人中，表姐夫和在林場伐木頭的三叔除外，他們是自己的親戚，憑身體里的那條血脈理應(yīng)幫助自己。那山里紅小旅館的李福大哥呢，人家是跟自己萍水相逢的，這無疑是最應(yīng)該感謝的恩人。

男人在小旅館的房間里躺了一上午，快到吃午飯時間，才起身出去尋到鎮(zhèn)上最繁華的那家服裝商店，花三千塊錢給李福買了一頂貂皮帽子。買帽子就是他利用一上午時間，苦思冥想才想出來的答謝李福的主意。男人是覺得天快冷了，李福最需要的應(yīng)該是這頂帽子保暖吧。因為兩個人接觸的這段時間里，男人發(fā)現(xiàn)李福給人最深的印象就是有點謝頂，像他這樣冬天來臨時會挨凍的。晚上兩人臨睡前，男人把禮物拿出來送給李福時，李福高興得眼眶都有些濕潤了。他拿手緩慢地?fù)崦弊由厦婺菍庸饣慕q毛，激動地說，能夠擁有一頂保暖的皮帽子，是每一個在山區(qū)生活的人的夢想，他一定會好好地珍惜這份難得的兄弟情分。也就是給李福買禮物的第二天，男人乘火車去了離小鎮(zhèn)僅有幾百公里的省城，男人是要去居住在省城的大姨家，男人不是去給娃找錢，而是去給李福淘弄藥材。居住在省城的大姨夫是一家大醫(yī)院的主治醫(yī)師，自己那個娃得那種疑難雜癥的時候，大姨跟大姨夫還特意到他們家里來了一次。但是面對娃的病大姨夫也是無能為力，臨走時他跟他們夫妻遺憾地說，娃得的血液病跟他的所學(xué)太不對應(yīng)了，早知道有這么一天，他當(dāng)時讀研究生時決不會選擇婦科，而一定要致力于血液科啊。男人就是想起了大姨夫那句話，才動了去為李福求藥的念頭的，他不能眼看著即將幫助他救娃的恩人，總是把做不了夫妻間那事當(dāng)成負(fù)擔(dān)。男人手里那張免票卡真是派上了用場，從小鎮(zhèn)去省城所有班次的火車，只要路過小鎮(zhèn)都可以免費乘坐。男人坐到火車上時，他的心里又一次溫暖起來，這豐厚的待遇讓他無比激動。男人在火車上想得最多的是，一定要懇求大姨夫給李福大哥淘弄到一服治療男性陽痿的特效藥，哪怕是把表姐夫匯給他的剩余的錢都花掉，他也覺得值。到了大姨家說了這事，大姨夫?qū)δ腥舜伺e大為贊賞，并滿口應(yīng)承這件事包在他老頭兒身上，一定搞到特效藥。老頭兒自詡行醫(yī)這么多年，料李福這點兒小病還不算什么，全省上下被他醫(yī)好的做那事不行的人不在少數(shù)，有好幾個后來都生了子女呢。

三天后，男人提著幾包治李福陽痿的中藥，坐上火車急匆匆往小鎮(zhèn)趕……讓他想不到的是，就在他離開小鎮(zhèn)的三天里，李福夫妻倆經(jīng)營的小旅館發(fā)生了火災(zāi)，李福人已經(jīng)住院治療，據(jù)說燒傷挺重。

男人提著藥包，趕到鎮(zhèn)衛(wèi)生院去探望他這個哥們兒。病房里只剩下兩人時，男人告訴了李福他去省城的目的，然后把藥包放在他的床頭柜上。李福卻含著眼淚告訴他用不著了。見男人疑惑，李福就用手掀開被子，指著纏滿紗布的下身說，旅館失火時，他從后院沖進旅館有收銀臺的那間屋子，想把錢匣子搶出來，卻被剛好燒得落架的一根房梁砸中，不但一條腿被砸骨折，連襠下那物件也正好毀了，以后他再也用不著弄那方面的藥了。李福相當(dāng)憂郁地告訴男人，這都是天意啊，是老天要拿走屬于他男人的那點兒快樂呀，誰也沒辦法。男人聽了李福的陳述，痛苦地抱著腦袋蹲在地上，他看著李福那已經(jīng)殘廢了的一條腿想，隨著李福的受傷，他的計劃也徹底地完蛋了。

男人臨走時，掏出了身上剩余的那兩萬塊錢，塞在了李福病床的枕頭底下。男人剛走到門口，又被李福喊回來。李福小聲地告訴男人說，雖說他受傷了，但他們的計劃不變，至于具體計劃的實施者，他已經(jīng)安排給他的徒弟，就是跟男人見過面的也是虎園飼養(yǎng)員的那個叫小勇的人。到開放日那天，他一定會幫你完成那個計劃，他也是做父親的，普天下所有父母的心都是肉長的，他會幫助你救娃的。男人聽著李福一字一頓地把話說完，心如刀絞一般。

9

其實有些事情的不如意是讓人始料不及的。就在北方的冬天悄然降臨男人寄居的這個時常有老虎吼叫聲的山區(qū)小鎮(zhèn)的時候，男人又連續(xù)接到幾封表姐夫在中俄邊境東寧縣給他拍來的電報，催促他一定要按時趕過去送貨。一封接一封的電報弄得男人有些心急如焚，他只好去找仍舊住在醫(yī)院里的李福。盡管人家已經(jīng)告訴了他接替他實施那個計劃的人，但男人覺得畢竟只跟那個叫小勇的兄弟見過一兩回面，甚至連酒杯都沒有碰過，怎么好意思呢。他是求李福大哥親自跟他徒弟說幫忙的事情。男人望著從病床上站起身、拄著木拐緩慢地走出病房、去單位找小勇分派任務(wù)的李福的背影，他彎下腰身，認(rèn)真地鞠了個躬。

一周后的一天，男人接到自己婆娘給他拍來的電報，告訴他一個不幸的消息：娃病逝了，孩子沒有能夠等到父親為他找來手術(shù)的錢就走了。男人趴在床上號啕大哭了一會兒，就起身去醫(yī)院里找李福給他報信兒。男人見到李福的第一句話就是說娃不在了，趕緊通知小勇取消計劃的實施吧。

李福聽后也掉了眼淚，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不住嘴地叨咕說，娃怎么這樣沒福氣呢，這不眼瞅著就有希望了嗎？

李福傷感了一會兒，就從枕頭下摸出一張寫有他徒弟小勇單位電話號碼的紙片，讓男人去醫(yī)院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掛電話，告訴小勇停止行動。男人打通電話找到小勇，跟他說取消計劃的實施。小勇在電話里說他也正要找?guī)煾瞪套钸@件事呢，他已經(jīng)把買好的毒藥在公園里挖坑埋了，就是說已經(jīng)停止了行動。男人沒問為什么，小勇卻主動說出了原因——就在昨天下午，老虎出事了，就是那只他們?nèi)找沟胗浀牟±匣⑺懒?。男人急著問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勇說有人搶先一步給老虎的食品里下了毒，具體情況是公園的一個副主任因為賭博欠了債，也打上了虎骨的主意，他伙同一名同樣手頭緊的飼養(yǎng)員，做了李福他們倆計劃了半年多時間卻沒付諸行動的事。結(jié)果那個副主任和那個飼養(yǎng)員毒死病虎取了虎骨企圖偷運國外的時候，被海關(guān)緝拿住，關(guān)進了監(jiān)獄。男人聽后，對著電話亭外紛紛揚揚下著的大雪長嘆一聲，說，現(xiàn)在的人啊，怎么膽子都比老虎大??！

三天后，男人告別了李福和山里紅小旅館的女店主，坐上火車回老家吉林四平的伊縣，給自己的娃奔喪。隨著火車轟隆隆地在荒原上行駛，男人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淚水，那種無端的傷懷滋生了他的傷感情緒。他想起了跟李福大哥告別的酒宴后，李福大哥帶他去了小旅館左側(cè)那座山邊上，兩個人是去給一座墳塋掃墓。李福提議時沒有告訴男人是誰的墳塋，只告訴他是自己的一個好朋友，到了之后，男人才知道竟然是那只被人毒殺的病老虎的墳，里面埋葬著老虎的皮。男人看到李福拿著一大塊牛肉往墳土里邊埋邊說，本來是為了拯救你們這些家伙的生命才圈養(yǎng)的，沒承想?yún)s還是沒能逃出人類的魔掌。李福的徒弟小勇也說了一句話，他說，錯就錯在把它們?nèi)︷B(yǎng)啊，才讓這些森林之王失去了虎性。最讓男人值得深思的是，站在他們身后的小旅館的女店主也極其文靜地說了一句話，虎沒了虎性固然可悲，但是人有了虎性，恐怕就不僅僅是可悲了。

火車駛出小鎮(zhèn)子沒多久，男人從懷里掏出那張免票卡，低下腰身默默地將其撕碎，然后起身掏錢去找列車員補票。

責(zé)任編輯 成 林

插 圖 王子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