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一個，而是所有人。那個時候，我們喜歡游蕩。

游蕩嘛，漫無目的，看一時興起。溝壕，河灘，野地，大田……沒有我們不去的地方。一般情況下，我們也不會跑太遠(yuǎn)，總在村子周圍方圓五里內(nèi)轉(zhuǎn)悠，只有少數(shù)的幾次例外，跑得太遠(yuǎn)了，給大人的判斷起了障礙。

時常會在游蕩的人群里發(fā)生一些沖突，江湖恩怨在那個年齡來去都莫名其妙，剛剛還好好的，兩個人轉(zhuǎn)眼就又嚎又叫地撕扯在一起。旁觀者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纏斗有時會插手干預(yù)一下，更多的時候是袖手道旁等一方或雙方停下來，偶爾也會冷漠地自顧自走掉任由打斗者打斗。有無數(shù)這樣的情況，游蕩的人都忘了還有人落在后面打架，他們又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打架破相的時候有，不多，但臉上總是舊傷不去新傷又來，一個完整無傷的臉一年四季基本上不存在，原因么，總歸是不老實了。那個時候大人常用一句話形容我們橫七豎八的傷臉：“你看看你的臉，整天跟雞撓了似的?！敝挥幸环N打斗我們會團結(jié)一致，那就是游蕩的我們與鄰村同樣游蕩的少年。打其實也沒啥理由，碰到了，雙方都會覺得自己的領(lǐng)地受到了冒犯，于是纏在了一起。我們的少年時代，無限接近人類早期生存的狀態(tài)。

游蕩有時會發(fā)生在一個人身上，比如我;有時會發(fā)生在幾個人身上，比如我、寧五、田鴨子;但更多時候是一幫，大呼小叫地打路上跑過。大人不會閑得沒事干來管一群幾乎赤身裸體到處亂跑的野孩子。但生產(chǎn)隊長例外，他百米開外就對著我們狂叫：“給我滾遠(yuǎn)點！滾得越遠(yuǎn)越好！能滾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我們知道他為啥像個叫驢一樣地不安，但我們不在乎。他兒子七斤也是游蕩的一個。有一回我們偷麥黃杏，笨蛋寧五貪啊，被隊長逮到了。聽寧五說，隊長一下子就擰著寧五的耳朵把他擰離了地面。我們不信，寧五跺著腳說：“我離地了！”當(dāng)天下午，寧五用牙教訓(xùn)了七斤。有好幾次，隊長對著他兒子咬牙切齒地罵：“小七斤——給我回家！再跟他們野看我回家不揍死你！”七斤每次都小聲地說：“快跑！”我們每次都轉(zhuǎn)眼間塵土飛揚地消失了。

在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因游蕩而挨的揍中，有一次是因為要看一條大魚。吃晌午飯的時候，幾個大人端碗蹲在我家院門口，邊吃邊扯，說前面閘壩上有人逮到一條三十斤重的大魚。飯后我和寧五、田鴨子立馬就去了閘壩。閘壩離村子十五里，沒去過，邊走邊問繞了路，半下午才到，到了才知道哪有什么大魚。在水庫邊晃蕩到?jīng)]了情緒，我們才回，回到村子時天早黑透了，村口遇到本家四哥，一看見我們他就對著漫河灘喊：“別撈了，他們回來了！”原來大人以為我們下午在河里洗澡淹死了。那一次田鴨子挨的揍最狠，鼻青臉腫，第二天在游蕩的人群里一拐一拐地走路。他爹是半個鐵匠，在生產(chǎn)隊鐵匠鋪里拉風(fēng)箱。

說起來，我們每年從小麥灌漿開始，可以一直吃到霜降后生產(chǎn)隊大田里再無可吃的東西，可實際上我們吃不到多少東西，大田地被人看得那樣緊，大人都下不了手，我們才光腚的孩子能干啥啊。我們主要是游蕩。

在游蕩里，我們喝著風(fēng)就長大了。

在村東那塊數(shù)百畝的荒野中，寧五練就一樣絕技，他趴在地上能靠聽力判斷出遠(yuǎn)處穿過草叢的是一只兔子還是一只野雞。有一次我們躺在落葉堆里，同時聽到遠(yuǎn)處有爪子踩過草尖的細(xì)響，我說是野雞，寧五說是老鴰，互不服氣，結(jié)果是烏鴉，他贏了。寧五說他能聽到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鳥叫聲，從漫河灘里，大概是真的，因為我也能聽到。寧五說他能聽出一只發(fā)情的公斑鳩發(fā)出的五種不同的咕咕聲，不知真假，田鴨子翻著白眼說他吹牛。他們不知道的是，我能聽出樹葉離開枝頭的那一聲脆響，當(dāng)然需要只有我一個人呆在野林子的時候。這無法證明，我也懶得炫耀。無風(fēng)的時候，我能聽出落葉是旋轉(zhuǎn)著還是平蕩著或者直直地落下來。有時候，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微風(fēng)摸過樹干時那股輕柔的力量。即便是雨后從樹上掉下的一滴水，在我這里也可以很遲緩地落下，砸在草葉上或是地面的落葉上時，聲音清越嘹亮，涼涼地直透人的心底。

日子在我們的游蕩里越走越長，漫河灘里的水在時間里越流越細(xì)，村東的荒野在人的世界里越來越稀少。我們長得越大，游蕩的發(fā)生越少。等到這群少年徹底沒了游蕩的生活，人人有了兒孫，村莊已經(jīng)十分蒼老，那片數(shù)百畝的野林子再無存在過的痕跡，村東北角一坑茂密的蘆葦消失得無影無蹤。當(dāng)年在那里，在葦叢里，我們曾無意間撞見田鴨子的哥哥田鵝在對一個我們不認(rèn)識的姑娘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們跑吧?！碧稆Z說完這句話時，我們一步走到跟前，吃驚地站住，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雙方正寂靜地對峙著，田鴨子嘎嘎地笑起來，指著他哥說：“流氓！”現(xiàn)在，一切都像漫河灘里的水，流得再不見背影。

但我還是常常想象一個畫面。卜拴柱躲在自家破土屋的爛窗戶后，瞪著一雙憨厚的大眼，靜等一只野兔子從他們家柴門鉆進來，進入他們家院子，然后他走出屋門，關(guān)緊柴門，用人兔賽跑的辦法累垮那只倒霉的灰色野兔子。這是真實發(fā)生的事，卜拴柱用滿嘴的兔子肉證明他在自家院子里逮到過一只野兔子。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羨慕他用賽跑的辦法逮到了一只兔子，在那段時間里，拴柱不再跟著我們大隊人馬游蕩，他安心地窩在自己的破窗戶后等待兔子再次上門。一年后，課堂上老師講守株待兔的故事，我們哈哈大笑，流著鼻涕喊卜拴柱。老師說，宋人就是我們，古時候我們這地兒就是宋國。于是我們把已經(jīng)又臟又爛卷了邊的語文書摔打得啪啪作響，整屋子的大笑，又尖又脆。又多年，再見拴柱，依舊實在，憨厚少文。再想那古宋國寓言，忽然覺得并無諷刺，倒是滿滿的質(zhì)樸味道。

只是今日容顏蒼老、生氣全無的村莊，是不是因為沒了一群漫無目的、四處游蕩的自由少年？

（月月鳥薦自《文匯報》）

責(zé)編：高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