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彩

(蘭州大學文學院，甘肅蘭州73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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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探源

張學彩

(蘭州大學文學院，甘肅蘭州730000)

摘要：“聲音”一詞在現(xiàn)代漢語中廣泛應用，人們幾乎感覺不到這個復合詞中各語素意義的差別。然而，查檢歷史文獻，我們發(fā)現(xiàn)“聲”“音”有著不同的含義。

關鍵詞：聲；音；聲音；探源

“聲音”一詞指“聲波通過聽覺所產生的印象”[1]1166，在書面語、口語中廣泛應用。歷史文獻中，“聲”“音”卻有不同的含義。例如：

《說文·音部》：“音，聲也。生于心，有節(jié)于外，謂之音。宮、商、角、徵、羽，聲；絲、竹、金、石、匏、土、革、木，音也。從言含一?！盵2]58

《說文·耳部》：“聲，音也。”段玉裁注：“音下曰‘聲也’，二篆為轉注，此渾言之也。析言之則曰，生于心，有節(jié)于外，謂之音。宮、商、角、徵、羽，聲也；絲、竹、金、石、匏、土、革、木，音也?！稑酚洝吩唬骸暥恢粽?，禽獸是也。’”[3]592

《說文》用互訓的方法解釋“聲”與“音”，段玉裁認為這是渾言，析言則二者有別，即“宮、商、角、徵、羽，聲也；絲、竹、金、石、匏、土、革、木，音也”。宮、商、角、徵、羽為音樂中的五個音階名，而絲、竹、金、石、匏、土、革、木為古代由不同材料制成的八種樂器名稱。在這里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其理解為樂器名稱，而應理解為這五個音階和八種樂器發(fā)出的聲音?！奥暋焙汀耙簟钡膮^(qū)別是什么呢？“聲音”一詞又是怎么形成的呢？文章搜集并分析十三經及《楚辭》《老子》中關于“聲”“音”的用例，擬從“聲”“音”出現(xiàn)的具體語境出發(fā)，對“聲音”一詞進行探源。

一、歷代文獻對“聲”“音”的訓釋

最早將“聲”和“音”分開解釋的是《禮記·樂記·樂本篇》：“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于中，故形于聲。聲成文，謂之音。”[4]975

鄭玄在注解上文中的“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時指出，“宮、商、角、徵、羽雜比曰音”，意思是宮、商、角、徵、羽相互配合而發(fā)出的聲音稱為“音”?？追f達在注解“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時認為，“方謂文章，聲既變轉和合，次序成就文章謂之音”，指的就是各種聲響相互應和，由此產生變化，由變化產生的有規(guī)律、有節(jié)奏的聲音即為“音”。除此之外，孔穎達疏解《詩序》中“情發(fā)于聲，聲成文謂之音”一句時提到“此言聲成文謂之音，則聲與音別”?？梢?，在先秦觀念中，“聲”指的就是未經加工的、自然生成的、沒有條理的聲響，而“音”則指的就是有一定音律、曲調的，經過“聲”的提煉加工而形成的聲音。因此，《樂記》中也指出“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這就表明“聲”與“音”含義的不同。

在最早的詞典《爾雅》中，“聲”“音”常作為解釋詞出現(xiàn)。例如：

(1)肅、噰，聲也。①(《爾雅·釋言》)

(2)僁，聲也。②(《爾雅·釋言》)

(3)關關、噰噰，音聲和也。③(《爾雅·釋詁》)

“聲”“音”在《爾雅》中共出現(xiàn)3例，且都是作為解釋詞出現(xiàn)。例(1)中“聲”指的是具有一定樂調的聲音，例(2)中“聲”指的是模擬草動、綢衣相碰或小鳥發(fā)出的聲音，而例(3)中“關關”“噰噰”均指鳥鳴時發(fā)出的有一定樂律的和諧之聲。可知《爾雅》中的“聲”有兩個含義，一是指具有一定樂調的聲音，另一個則是指物體相互碰撞而發(fā)出的聲音。而“聲”前一旦有“音”的加入，意義的重心就會向“音”靠攏，指符合一定的韻律，具有審美特征的聲音。

“聲”在《釋名》出現(xiàn)了33例，無一例外全指由物體或人的振動而發(fā)出的聲響。例如：

(4)雷，硍也，如轉物有所硍雷之聲也。(《釋名·釋天》)

(5)啜，惙也，心有所念惙然發(fā)此聲也。(《釋名·釋言語》)

(6)井，清也，泉之清潔者也。井一有水一無水曰瀱汋瀱竭也。汋有水聲汋汋也。(《釋名·釋宮室》)

(7)鐘，空也，內空受氣多，故聲大也。(《釋名·釋樂器》)

《釋名》中“音”僅出現(xiàn)1例，“箜篌，此師延所作靡靡之樂也，后出于桑間濮上之地，蓋空國之侯所存也。師涓為晉平公鼓焉，鄭衛(wèi)分其地而有之，遂號鄭衛(wèi)之音，謂之淫樂也”，其中的“音”指的是有一定節(jié)奏、曲調的音樂。

從以上文獻對“聲”“音”的訓釋中不難發(fā)現(xiàn)，“聲”主要有兩種意思：一種是事物或人發(fā)出的最自然的聲響，正如《禮記》中的“感于物而動，故形于聲”；一種就是樂調，即按照一定的音階發(fā)出的聲音，如《說文》中的“宮、商、角、徵、羽，聲”。而“音”則是指按照一定的節(jié)律編排之后，具有一定曲調和審美功能的聲音，它是對“聲”進行加工、提煉的結果，如《禮記》中的“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聲成文，謂之音”，《說文》中的“絲、竹、金、石、匏、土、革、木，音也”。

二、歷代文獻中“聲”“音”出現(xiàn)的語境

查檢歷代文獻，發(fā)現(xiàn)“聲”“音”的發(fā)出者有以下三類。

(一)“聲”“音”的發(fā)出者為事物

(8)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毛詩·齊風·雞鳴 》)

(9)仲冬行夏令，則其國乃旱。氛霧冥冥，雷乃發(fā)聲。(《禮記·月令》)

(10)冬，晉文公卒。庚辰，將殯于曲沃。出絳柩，有聲如牛。(《春秋左氏傳·僖公三十二年》)

(11)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老子·第八十章》)

(13)升車，則有鸞和之音。(《禮記·經解》)

從例(8)～例(14)可知，“聲”和“音”的發(fā)出主體都是事物，然而具體分析卻有不同。例(8)～例(11)中的“聲”指的是一些自然之聲。而例(12)～例(14)中的“音”或多或少都帶有悅耳的性質。即使在“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中，為了與之后的“美”相對應，也會選用含有“節(jié)律義”的“音”，因為車馬是王所駕，因此在百姓聽來它們發(fā)出的聲音也是悅耳的。

(二)“聲”“音”的發(fā)出者是人

(16)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禮記·內則》)

(17)立依于庭墻而哭，日夜不絕聲。(《春秋左氏傳·定公四年》)

(18)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孟子·盡心章句上》 )

(19)有卷者阿，飄風自南。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音。(《毛詩·大雅·卷阿》)

(20)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禮記·檀弓下》)

例(15)～例(18)中，不管是說話聲、哭聲還是哀嘆聲，都是由人發(fā)出的未經加工的、沒有一定節(jié)律的聲音。例(19)則是指大家唱和的聲音，既然是唱和，肯定經過了一定的提煉，有一定的節(jié)奏、樂律在其中，因此使用“音”，區(qū)別于毫無規(guī)律的自然之聲。例(20)中的“音”指有一定樂調，經過提煉加工而成的音樂。

(三)“聲”“音”的發(fā)出者為樂器

(21)既和且平，依我磬聲。(《毛詩·商頌·那》)

(22)以待達窮者與遽令，聞鼓聲，則速逆御仆與御庶子。(《周禮·夏官·太仆》)

(23)三笙一和而成聲。(《儀禮·鄉(xiāng)射禮》)

(24)自衛(wèi)如晉，將宿于戚，聞鐘聲焉。(《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九年》)

(25)鼓鐘欽欽，鼓瑟鼓琴，笙磬同音。(《詩經·小雅·鼓鐘》)

(26)郤克傷于矢，流血及屨，未絕鼓音。(《春秋左氏傳·成公二年》)

(27)今王鼓樂于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龠之音。(《孟子·梁惠王章句下》)

例(21)～例(27)中，“聲”“音”的發(fā)出者都是一些樂器，如磬、鼓、笙、鐘等。由樂器發(fā)出的聲音，都應是合乎一定音律、曲調的聲音。

因此，當“聲”“音”的發(fā)出者為樂器時，兩者常常出現(xiàn)意義混同的情況，即不管是“聲”還是“音”都指具有一定曲調、音律的聲音，如“鼓聲”“鼓音”。通常情況下，如果句子中出現(xiàn)了“五聲”“八音”，如《尚書·益稷》中的“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此時就不單單指五個音階或者八種樂器的名稱，而往往指由五個音階或者八種樂器發(fā)出的聲音?；蛟S是因為樂器都能通過一定的音階演奏出一定的曲調，因此，兩者經?；煊?。

上述分類及舉例顯示，“音”的含義一直較為穩(wěn)定，指有一定節(jié)奏的音樂,而“聲”的含義較為多變，有時指未經加工的自然之聲，有時指具有一定樂調的聲音，即音樂，如“磬聲”“鐘鼓之聲”等。但是當某一語境中，如“大音希聲”有意要區(qū)別“聲”和“音”時，兩者的含義就會向“成文”與“未成文”所界定的靠攏。

三、“聲音”“音聲”的形成與發(fā)展

漢語在由單音節(jié)詞向雙音節(jié)詞發(fā)展的過程中，人們往往選擇意義上有緊密聯(lián)系的兩個語素構成一個雙音節(jié)復合詞。意義關系緊密的“聲”“音”就順應了這種趨勢，逐漸組合為一個復合詞。如果新詞為并列式結構,它們形成之初是不穩(wěn)定的,其次序可以顛倒。因此文獻中“聲音”“音聲”同時存在。由于合成之初，意義尚未完全整合與濃縮，它們各自仍舊保持著自己意義的獨立性。同時它們可以在不同的語境中，根據(jù)語義的側重，安排先后順序。

查檢十三經及《楚辭》《老子》中關于“聲”“音”的用例，“聲音”一詞共出現(xiàn)12例，最早在《周禮》《禮記》中就已出現(xiàn)。例如：

(28)凡小祭祀小樂事，鼓朄。掌六樂聲音之節(jié)。(《周禮·春官·小師》)

(29)聲音之道，與政通矣。(《禮記·樂記》)

(30)此哀之發(fā)于聲音者也。(《禮記·間傳》)

(31)聲音之號，所以詔告于天地之間也。(《禮記·郊特性》 )

例(28)～例(31)中的“聲音”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指具有一定樂調和審美功能的聲音，如例(28)、例(29)。另一類意義側重在“聲”上，即指未經加工的自然之聲，如例(30)、例(31)。

而《周禮》中也出現(xiàn)了“音聲”一詞，并在之后的文獻中得到運用。例如：

(32)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聲，以節(jié)聲樂，以和軍旅，以正田役。(《周禮·地官·鼓人》)

(33)音聲之相和兮，言物類之相感也。(《楚辭·七諫·謬諫》)

(34)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老子·二章》)

例(32)～例(34)中“音聲”的意義重心均在“音”上，它們都指有一定樂律的、和諧悅耳的聲音。

復合詞在合成之初，在很大程度上保持著各自意義的獨立性。因此根據(jù)具體語境的需要，它們的語序也會有所不同?！奥曇簟薄耙袈暋本褪侨绱?。因為“聲”可以指按一定曲調發(fā)出的聲音，因此“聲音”也可以指代音樂。從這個意義上說，在合成之初“聲音”的意義范圍要廣于“音聲”。

隨著語言的發(fā)展，“聲音”“音聲”出現(xiàn)了混同的情況?！耙袈暋辈粌H指經過加工而成的具有一定審美價值的聲音，在長期的使用中也獲得了其原本沒有的含義，即指一般的未經加工的自然之聲。例如：

(35)君嚴猛而閉下，臣戰(zhàn)栗而塞耳，則妄聞之氣發(fā)于音聲，故有鼓妖。(《漢書·五行志》)

(36)為郡門下書佐，有姿儀，大音聲，侯太守器之，以女妻焉。(《三國志·魏書》)

(37)儉容貌魁偉，音聲如鐘，大為鮮卑語，遣人傳譯以問客。(《周書·列傳·長孫儉》)

(38)音聲凄以激揚，容貌慘以憔悴。(《文選》)

(39)唐太宗二名并諱，玄宗二名亦同，人姓與國諱音聲相近是嫌名者，亦改姓氏，與古禮有異。(《舊五代史·高祖本紀》)

(40)人有四肢五臟，一覺一寐，呼吸吐納，循而為往來，流而為榮衛(wèi)，彰而為氣色，發(fā)而為音聲，此人之常數(shù)也。(《太平廣記·孫思邈》)

(41)徐爺在艙中聽見，也是一緣一會，偏覺得音聲凄慘，叫巡捕官接進狀子，同周兵備觀看。(《警世通言·蘇知縣羅衫再合》)

(42)剛才引寶玉這兩個，就是甄府家人，聽見問他可是林老爺家來的這句話，因林字與甄字音聲相似，一時錯聽了，并非有心胡弄寶玉。(《紅樓夢》)

與此同時，“聲音”的意義范圍則隨著社會語言的發(fā)展呈逐漸縮小的趨勢，“聲音”表示“具有一定樂調、節(jié)律”的意義的使用范圍越來越小。雖然在元代的個別文獻中仍可見到“聲音”這一意義的用例，如歐陽玄稱周德清是“通聲音之學，工樂章之詞”的“詞律兼優(yōu)者”，大多數(shù)的文獻作品中這一用法已不復存在，直到明代完全消失。隨著社會的發(fā)展，人們選擇“聲音”作為最終定式。

《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6版)將“聲音”解釋為：聲波通過聽覺所產生的印象。而沒有收錄“音聲”這一組合形式。盡管如此，我們仍可以在當代文學作品中發(fā)現(xiàn)一些“音聲”的用例。例如：

(43)王教授不耐煩地站住腳步問曉燕，他雖然煩躁，卻又竭力壓低了音聲。(楊沫《青春之歌》)

(44)他的音聲里流露出哀求的情緒。(周而復《上海的早晨》)

(45)也有人放聲大哭起來,音聲尖銳凄厲。(張大春《聆聽父親》)

(46)那是沉埋于地下幽宮,凍結了二千多年的音聲,真像是從遙遠的往昔悠然傳來的，而況是如此宏大的！(辛豐年《聽鐘》)

現(xiàn)代漢語中“音聲”的出現(xiàn)語境通常是一些文學作品，而實際意義卻與“聲音”相同。究其原因主要是作者想要通過語言形式的顛倒使文學語言與正常語言相互錯位，以此產生令人耳目一新的效果。因此，這只是一種文學語言的手段，而不是一個固定用詞。

可見，“聲音”發(fā)展到現(xiàn)代漢語，表示音樂、詩歌的義項已經消失，意義范圍縮小，僅指我們我們所能聽到的、未經加工的自然之聲。而“音聲”這一組合形式的使用范圍越來越小，最終只能在文學作品中找到。

注釋：

①“肅、噰，聲也?！贬屧唬骸昂蜆仿曇?。”見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57頁。

②“僁，聲也?！贬屧唬骸肮疲骸^聲音?！月曇魞D僁然也?！币娎顚W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74頁。

③下注皆鳥鳴相和。見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7頁。

[參考文獻]

[1]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xiàn)代漢語詞典[M].6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2]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1963.

[3]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

[4]孫希旦.禮記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89.

[5]李學勤.字源[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2.

責任編輯：趙青

中圖分類號:H13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0887(2016)01-0065-04

作者簡介：張學彩(1990—)，女，碩士研究生。

收稿日期：2015-09-21

doi:10.3969/j.issn.1673-0887.2016.0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