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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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巷歌謠浸儒風——兩漢謠諺中的儒學人物評論淺疏

□黃有年

一、人物評論現(xiàn)象的淵源與界定

人物評論的產生及存在由來已久，有文字記載以來，這種文化現(xiàn)象就被流傳下來了。例如：“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祇祇、威威、顯民。用肇造我區(qū)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保ā渡袝た嫡a》）周公勉勵康叔對周王朝承擔責任時，追溯了文王創(chuàng)業(yè)的艱難，同時也是對文王的評論。又如：“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詩經(jīng)·魏風》）這是當時下層受剝削的百姓對貪得無厭的統(tǒng)治者不顧勞動人民死活而實行繁重的賦役制度的諷刺和評論。再如：“孔子謂：‘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論語·八佾》）這是孔子對魯國執(zhí)政季氏僭越行為的一種憤慨評論。再如：“眾皆競進以貪婪兮，馮不厭乎求索。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妒忌。”（《楚辭·離騷》）這是屈原對當時誤國群小的評論。這些都是我國古代典籍中流傳下的人物評論。以上引述的人物評論中既有具體的評論對象，也有比較模糊的評論對象；既有后人評論前人，也有當時人評論當時人。

迄至漢晉之世，人物評論的內容蔚為大觀，前輩學者對此有所注意。蓋漢晉之時士風大變，文物制度迭出，先是察舉制、孝廉制和舉謠諺制，后有九品中正制，因而人物品題風氣勃發(fā)。不過在什么是“人物評論”這個問題上，大家似乎追究不夠。

我們認為，人物評論具有十分寬泛的內涵。就人物評論的發(fā)出者而言，它可能是具體的，也有可能是抽象的；就人物評論的對象而言，它可能是某個人的言，也有可能是某個人的行，還可能是某一事項——因為事項的背后隱藏著人；就人物評論的真實性而言，有的人物評論合乎事實，有的則與事實相去甚遠。但是無論如何，在對人物評論的考察中，我們往往會看到被評論的對象，也會看到人們情感的抒發(fā)，其中伴隨著價值選擇和價值判斷。因此，人物評論是評論者在一定時間范圍內對特定時空內的評論對象的言行、事項進行某種情感表達的話語敘說方式。在話語敘說的過程中，評論者往往會流露出自己的道德、價值、審美和文化傾向。這種話語敘說方式包括書面表達和口頭表達。在此，我們將針對儒學人物而做出的評論統(tǒng)稱為儒學人物評論。

兩漢時期流傳下來的謠諺中保留著豐富的關于儒學人物評論的歷史內容。通過這些謠諺中的儒學人物評論，可以一窺當時民間社會對儒學、經(jīng)學和儒學人物的一般看法。

二、兩漢謠諺中的儒學人物評論

兩漢時期，謠諺中關于儒學人物的評論很多。雖然這些評論的起始形式各異，如“諸儒為之語曰”、“鄒魯諺曰”、“關東號之曰”、“鄉(xiāng)里為之語曰”、“京師為之語曰”、“時人稱曰”、“京師號曰”等形式，但它們的評論內容無一例外，皆是針對儒學人物而言。

“諸儒為之語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保ā稘h書·朱云傳》）漢元帝好《梁丘易》，要考其異同，就令五鹿充宗與諸《易》家論。史載當時的情形是：“充宗乘貴辯口，諸儒莫能與抗，皆稱疾不敢會?！焙髞碛腥送扑]朱云跟五鹿氏辯論，朱氏“攝登堂，抗首而請，音動左右。既論難，連拄五鹿君”（《漢書·朱云傳》）。這場關于《易》的辯論最終由朱云勝出，并且因此成為經(jīng)學博士，遷杜陵令。在這場關于《易》的辯論中，五鹿氏的“鹿角”終為朱云所折，故時人對朱、五鹿兩人有上述的評論。

“鄒魯諺曰：‘遺子黃金滿籝，不如一經(jīng)?！笔份d：“賢為人質樸少欲，篤志于學，兼通《禮》、《尚書》，以《詩》教授，號稱鄒魯大儒?！保ā稘h書·韋賢傳》）此外，韋賢以經(jīng)學傳家，最終讓四個兒子都有成就，二子分別當上太守和縣令，少子玄成以明經(jīng)歷位至丞相。這正所謂“黃金不如黑金貴”，“書中自有黃金屋”。

“諸儒為之語曰：‘無說《詩》，匡鼎來。匡說詩，解人頤?！保ā稘h書·匡衡傳》）這則謠諺評論的是匡衡在《詩》方面有造詣。史載匡氏幼時家窮，白天替人放牛勞作，晚上鑿壁偷光學習，實屬不易。

“諸儒為之語曰：‘欲為《論》，念張文?！边@則謠諺是以經(jīng)學家張禹為評論對象的，人們認為當時講《論語》最好的經(jīng)師就是張禹。史書記載：“初，禹為師，以上難數(shù)對己問經(jīng)，為《論語章句》獻之。始魯扶卿及夏侯勝、王陽、蕭望之、韋玄成皆說《論語》，篇第或異。禹先事王陽，后從庸生。采獲所安，最后出而尊貴?！保ā稘h書·張禹傳》）張禹師從各大名家，最后撮為己旨，所以他在《論語》方面成就最為突出。

“關東號之曰：‘《五經(jīng)》復興魯叔陵?！保ā逗鬂h書·魯丕傳》）這則謠諺的評論對象是魯丕。元和元年，魯丕拜趙相，史載門生來就學者常有百余人，故而有如此評論。

“京師為之語曰：‘《五經(jīng)》縱橫周宣光?！保ā逗鬂h書·周舉傳》）史稱周舉雖然身材矮小，相貌丑陋，但是其博學洽聞，為儒者所宗。正是因為周舉才學博洽，深通經(jīng)術，才贏來人們好評。

“鄉(xiāng)里號之曰：‘德行恂恂召伯春。’”（《后漢書·儒林傳》）本條謠諺評論的是召馴。召馴，字伯春。史稱馴自小精習《韓詩》，博通書傳，以志義聞。顯然，人們的評論是針對召馴“博通書傳”和“志義”展開的。

兩漢謠諺關于儒學人物評論的例子還很多。如“解經(jīng)不窮戴侍中”（戴憑）、“說經(jīng)鏗鏗楊子行”（楊政）、“《五經(jīng)》無雙許叔重”（許慎）、“《五經(jīng)》紛綸井大春”（井丹）……這些謠諺評論都是說某人在經(jīng)學上的造詣，茲不一一列舉。然而也有一些例外，譬如有一些儒生生于亂世，就不那么走運了。獻帝時，就有一群人被評論道：“長安中為之謠曰：‘頭白皓然，食不充糧。裹衣褰裳，當還故鄉(xiāng)。圣主愍念，悉用補郎。舍是布衣，被服玄黃?！保ā逗鬂h書·獻帝紀》注引）

以上材料表明，作為民間社會產物的謠諺在臧否儒學人物的時候，往往會遵循著一定的尺度。一些儒學人物憑著自己精通儒家經(jīng)典而得到民間社會的高度評價，許多人更是由此步上了“干祿之途”。這些人有的精通一經(jīng)，有的則兼通數(shù)經(jīng)，他們在經(jīng)學上的成就確實非同凡響。還有一些人一生在儒家經(jīng)典當中涵泳，堅持經(jīng)書所教導的安身準則，同樣得到了民間社會的普遍贊譽。

三、余論

謠諺包含著豐富的歷史內容。我們通過這些謠諺可以了解和認識當時一些具體的潮流風尚和社會習俗。清人劉毓崧云：“《虞書》曰：‘詩言志?！抖Y記》申其說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大序》復釋其義曰：‘詩也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于此，則千古詩教之源，未有先于言志者矣。乃近世論詩之士，語及言志，多視為迂闊而遠于事情，由是風雅漸漓，詩教不振。抑知言志之道，無待遠求。風雅固其大宗，謠諺尤其顯證。欲探風雅之奧者，不妨先問謠諺之途。誠以言為心聲，而謠諺皆天籟自鳴，直抒己志，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言有盡而意無窮，可以達下情而宣上德。其關系寄托，與風雅表里相符?！保ā豆胖{諺》序）依劉毓崧所言可知，我們在謠諺里是可以看到其中所表達的“言”與“意”、“下情”與“上德”的?？偠灾?，謠諺可以成為我們了解當時社會歷史的載體。

兩漢時期，人們對經(jīng)學人物的評論主要集中在學問以及道德方面，而在學問和道德的下面還有許多子目。但是不管怎樣，人們關注和評價經(jīng)學人物的時候，很看重儒家的經(jīng)典，某一個人一旦在經(jīng)學方面有造詣，往往會贏來人們的高度評價，而且也會使其踏上仕途的門檻，乃至于飛黃騰達。蓋自武帝接受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之后，經(jīng)學思想就籠罩著學人。一方面，這是王朝統(tǒng)治階層進行上層建筑的一種設計；另一方面，儒生們也秉持著明經(jīng)致用的目的投入到經(jīng)學學習和研究中來。兩漢太學的建立及規(guī)模的不斷擴大，在民間社會和儒生學子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班固說：“自武帝立《五經(jīng)》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于元始，百有余年，傳業(yè)者寖盛，支葉蕃滋，一經(jīng)說至百余萬言，大師眾至千余人，蓋祿利之路然也?！保ā稘h書·儒林傳》贊）毫無疑問，這樣的現(xiàn)象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人們評論人物的取舍標準和價值標準。在中國歷史上，政治與學術之間的界限并不是十分明顯。儒家主張：“仕而優(yōu)則學，學而優(yōu)則仕?！保ā墩撜Z·子張》）在儒家的意識里，“仕”與“學”是實現(xiàn)人生理想和人生價值的兩大關鍵。就兩漢而言，政治影響了經(jīng)學，經(jīng)學同樣對政治施加了一定的作用。這就是“仕”與“學”在現(xiàn)實中最為明顯的交互作用。正是這兩者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lián)系，里巷歌謠對儒學人物的評論才會產生普遍而廣泛的反映。因此，兩漢時期的尊經(jīng)思想對人物評論——特別是對儒學人物的評論——產生了長遠的影響。過去在研究魏晉南北朝人物評論的時候，學者們往往借助《世說新語》一書，并從美學的角度出發(fā)進行探討，而忽略了謠諺中的部分。事實上，肇端于兩漢的謠諺中的儒學人物評論現(xiàn)象一直存在。即便是玄風勁揚和梵音繚繞的魏晉南北朝，當人們對士人進行評論的時候，經(jīng)學造詣依然是人們評論人物的重要標準。

（作者：陜西省西安市西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碩士研究生，郵編7100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