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鐵娃 曹鐵錚 王一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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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愷之《洛神賦圖》中的漢畫元素分析

曹鐵娃 曹鐵錚 王一建

東晉顧愷之的《洛神賦圖》是中國古代美術史上重要的繪畫作品，標志著繪畫創(chuàng)作從兩漢風格向魏晉范式的轉變。

在創(chuàng)作思想上，顧愷之以非凡的藝術才能對曹植的《洛神賦》進行再創(chuàng)造，傳達出無限惆悵的情意和哀傷的情調(diào)。這和當時“清談玄學之風的興起”這一重要文化思想現(xiàn)象密切相關，體現(xiàn)了魏晉時期美學精神的重大轉折。此時，人們追求的不再是外在功業(yè)、經(jīng)學造詣和品性道德，而是一種任性放達的精神氣質(zhì)。與山西平陸東漢墓室壁畫、河北望都一號東漢墓壁畫、內(nèi)蒙古和林格爾東漢墓壁畫、河南密縣二號東漢墓壁畫、甘肅嘉峪關東漢三國墓室磚畫等體現(xiàn)的老莊思想一脈相承。

在構圖上，《洛神賦圖》采用與漢畫風格相似的“移步換景”形式，分段連續(xù)地將不同情節(jié)置于同一畫卷。如漢“郭巨祠”畫像石，把60人出現(xiàn)的戰(zhàn)斗場面表現(xiàn)出來，組成首尾相接的故事環(huán)節(jié)。這種方法可能是從秦漢時期繪制地圖的網(wǎng)格狀方法得到的啟發(fā)，更好地滿足了鋪陳物象的要求，形成了傳統(tǒng)中國繪畫“置陳布勢”的一個基本方法，北宋沈括將其概括為“以大觀小”。雖然漢畫作品內(nèi)容上有多少之別，處理上也有簡有繁，但多數(shù)作品都能做到疏密有致，主題鮮明突出?！堵迳褓x圖》在布局上繼承了這種創(chuàng)作方式，采用了連續(xù)畫的形式，在不同的時空中，人物自然地交替、重疊、變換出現(xiàn)，而作為背景的山川景物，則巧妙地推進著情節(jié)的發(fā)展，連貫一氣，既產(chǎn)生了跨越時空的效果，亦使畫中充滿浪漫、悱惻纏綿的氣氛。這正是曹植《洛神賦》中“悅其淑美兮心振蕩”的境界。

在山水描繪上，雖然人和山的空間關系還不協(xié)調(diào)，“人大于山”“水不容泛”。山水“作為畫面的裝飾或分隔畫面的作用，但還是很具有稚拙的美感，其在山水方面的美學觀可以在他的《畫云臺山記》中略知一二”1。但作為圖中重要組成部分的山、獸、林、鳥卻結合得很完整。山石主要依靠線的變化來表現(xiàn)不同的面，依靠層次來表現(xiàn)不同的山巒變化，利用俯視的角度來表現(xiàn)縱橫的山川，這些都是后來山水畫的基本表現(xiàn)技法。

花鳥動物在《洛神賦圖》中多次出現(xiàn)，雖作為人物的陪襯，但造型已非常生動成熟，某些神鳥怪獸是我們在漢代畫像石、畫像磚中常見的形象。如河南南陽王莊畫像石墓蓋頂石之一的四魚云氣車、河南唐河針織廠畫像石墓蓋頂石之一的三魚車輿（車后還尾隨四條小魚）、安徽淮北畫像石的華蓋飛鹿云氣車、山東臨沂郯城縣出土的二龍云氣車等。顧愷之將其融匯，創(chuàng)作出長著一對長長的鹿角的海龍、如同豹子一樣的怪魚，它們雖然奔馳在江水之上，卻沒有飛濺的水花，就如同騰飛于空中一般?！斑@種高古的繪畫技法，烘托出了畫面的熱鬧，增強了故事的傳奇性和神秘感?！?

金維諾對《洛神賦圖》人物造型曾提到：“（顧愷之）對人物形象刻畫的新成就，是與前代繪畫技巧的發(fā)展密切聯(lián)系的。從樂浪彩篋與望都漢墓壁畫都可以尋求出前代繪畫給予顧愷之等畫家的深厚影響?！?在繪畫技法上，《洛神賦圖》與保存較好的望都M1漢墓壁畫中的物象造型均以線條為主，勾勒的細線流暢，富有彈性，輪廓線則連勾帶染，組成醒目的結構。人物形象的處理，均采用3/4的側面造型，使動態(tài)與臉部神情都得到簡潔而充分的表現(xiàn)，具有很強的寫實訴求與內(nèi)涵?！堵迳褓x圖》在M1墓室壁畫人物的基礎上，繼承發(fā)展了精思巧密的藝術風格，細線緊勁連綿，婉轉流暢，富有節(jié)奏，如“春蠶吐絲”，似“春云浮空，流水行地”。在塑造人物形象時，顧愷之不再單純滿足于外表的肖似和姿態(tài)動作的生動自然，而是通過飄逸的衣褶、女神的飄帶與洛水的波濤，把抽象的意念描畫得飛揚靈動、“傳神寫照”?，F(xiàn)藏美國波士頓美術館的洛陽八里臺空心磚畫像《上林苑斗獸圖》，繪于一面由5塊空心磚構成的梯形山墻上，底為灰白色，人物作彩繪，畫面筆觸輕快流暢，人物表情生動、傳神，較好地表現(xiàn)出了人物內(nèi)在的心理活動，顧愷之“傳神盡在阿睹之中”，體會到了漢墓人物畫的精髓，即善于表現(xiàn)人物的精神氣質(zhì)和性格特征，使他的作品有一種精潤而生動的內(nèi)在魅力，以直觀感覺方式建構個人在社會架構中的角色樣板，寫實意念表現(xiàn)在變化多端的面容和服飾細節(jié)上。望都M1漢墓壁畫中的人物是不加背景的單個造型，具有肖像畫的性質(zhì)，較寫實地刻畫出不同人物的身份與形貌特點。《洛神賦圖》進一步將人物故事置于山水之間，即把具有特定性格的人物放到與之相適應的特定環(huán)境中去描繪。

在藝術風格上，以《洛神賦圖》為代表的中國早期繪畫審美品格在魏晉南北朝的確立，是在前代藝術發(fā)展基礎上形成的。秦漢時期大規(guī)模的美術創(chuàng)作活動，為其奠定了堅實的實踐基礎。前代繪畫所取得的成果匯集到魏晉這個特殊的時期時，“在社會政治、思想觀念和藝術自身規(guī)律等因素的交互作用下，繪畫的變革和飛躍水到渠成”4。中國古代繪畫審美品格在這個時期質(zhì)的飛躍，一個明顯的標志就是繪畫從前代的自發(fā)狀態(tài)進入了當代的自覺狀態(tài)。

《洛神賦圖》繼承了卜千秋墓室壁畫5在繪畫表現(xiàn)上的特色?？臻g上更加舒展，筆觸更加自由，物象更加真實，也可以說，其間融進了創(chuàng)作者的個性，使畫面增加了表現(xiàn)性的活力。但線條的表現(xiàn)方式卻與卜千秋墓室壁畫有著根本的不同，如果說卜千秋墓室壁畫繼承了原始繪畫的表現(xiàn)力，與仰韶彩陶上奔放的筆觸、東周楚國漆畫流暢的線條相互印證，并在傳世吳道子“吳帶當風”中找到了久違之表現(xiàn)力的話，《洛神賦圖》在線條上則繼承了東漢畫像石刻中最具前瞻性的“線描型”。以山東沂南北寨村畫像石墓為例，無論處理神仙世界還是現(xiàn)實世界，線條構成的畫面，比山東嘉祥的畫像石更注重細部的刻畫，更具寫實感，“顯然已成功地把流線魔力從圖案轉進到描繪性的藝術，進而邁向‘氣韻生動’的美學最高指標”6，預示著魏晉南北朝時期繪畫、書法、藝術理論的新境界。

顧愷之曾贊衛(wèi)協(xié)作品“偉而有情勢”“巧密于情思”。他發(fā)展了衛(wèi)協(xié)這一藝術風格，用線松勁連綴，線條流暢，富有節(jié)拍，塑造人物注重“傳神寫照”，擅長闡發(fā)人物的精神情質(zhì)和性情特征，作品有一種精潤而生動的內(nèi)涵魅力。孫暢之在《述畫記》中云：“（顧氏）畫冠冕而亡面貌，勝于戴逵?！敝x赫說：“（顧氏）研體精微，筆無妄下，但跡不怠意，聲過其實?！?很顯然，孫氏、謝氏是新風格的支持者，而顧愷之則如同春秋時期的孔子，是傳統(tǒng)風格的堅守者，并在繼承前代風格的基礎上，進行了揚棄。

通過對顧愷之《洛神賦圖》構圖、造型、線條、風格等的分析，對比我國漢畫作品，可以看出《洛神賦圖》中繪畫基本元素在漢代已基本形成并得到發(fā)展，其具有代表特征的“春蠶吐絲”描法在漢代已趨成熟。盡管顧愷之《洛神賦圖》卷在繪畫的風格面貌上有別于前代，但仍是以前代的藝術成果為基礎的。顧愷之著名繪畫理論“手揮五弦易，目送飛鴻難”，其實包含著一組相互矛盾的創(chuàng)作意圖，即寫實和寫意的兩種傾向?！笆謸]五弦”的“寫實”要求物象的具體而又真實的表現(xiàn)，“目送飛鴻”的“寫意”則要求形象以外的抽象表現(xiàn)。顧愷之在創(chuàng)作《洛神賦圖》中的人物時，繼承了這種重表現(xiàn)不重再現(xiàn)的代表風格。對此，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說：“顧陸之神不可見其盼際?！?/p>

注釋：

1.張紅：《解析〈洛神賦圖〉的美學思想》，西北師范大學碩士論文，2009年。

2.尹曉輝：《〈洛神賦圖〉的藝術特色》《劍南文學》，2011年第3期。

3.金維諾：《中國美術史論集》，人民美術出版社，1981年，第97頁。

4.周宗亞：《故宮藏〈洛神賦圖〉之圖像研究》，中國藝術研究院學位論文，2008年。

5.《卜千秋墓室發(fā)掘報告》，《文物》，1977年第6期。

6.高木森：《中國繪畫思想史》，三民書局，2004年1月第一版。

7.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第五卷。原文鏈接：h t t p：// bb55328.banzhu.net/article/bb55328-17-2458472.html

本研究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中國古代皇陵調(diào)查與研究歷史考辨（1840—1949）”（項目編號：14YJC77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