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德

(華中師范大學(xué) 歷史文化學(xué)院，湖北 武漢 430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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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語：

黃香家族的孝道特點與意義

王玉德

(華中師范大學(xué) 歷史文化學(xué)院，湖北 武漢 430079)

《二十四孝》之中黃香的事跡，人們僅局限于“扇涼其枕簟”。其實，對黃香事跡的意義應(yīng)當(dāng)放到更加廣泛而深刻的角度認識。黃家的黃香、香子黃婉、婉孫黃瓊，四代三人都是孝的楷模。黃氏家族的孝道特點在于：不僅在家講孝道，而且對國家講忠誠，還反映社會的訴求，做有良心的人。

黃香；黃婉；黃瓊；孝道；漢代

中國歷史上重視孝道的家族成千上萬，而東漢江夏黃香家族的孝道頗具特色，有必要展開分析，以期弘揚其正能量。黃香的事跡見于《二十四孝》，史源于南朝劉宋范曄撰《后漢書》。歷史上，黃香的傳聞，民間僅局限于“扇涼其枕簟”，似乎這個孝子只有“溫席”之事而已。其實，黃香的孝道不僅有“愛親”之孝，還有家族傳承之孝，忠君愛民之孝。黃香、香子黃婉、婉孫黃瓊，四代三人的事跡，體現(xiàn)了三個特點：一是在家講孝道，做孝子；二是在朝廷講忠誠，做忠臣；三是在社會上講傳承，有良心?？梢哉f，在中國古代的“二十四孝”與“百孝”故事中，黃香重孝道是最真實、最沒爭議、最有意義的故事之一。*魯迅先生在《朝花夕拾》中把二十四孝分為幾類，一類是可以仿效的，如《黃香扇枕》；一類是可懷疑的，如《哭竹生筍》；一類是《郭巨埋兒》。

一、家庭的孝子

黃香、黃婉、黃瓊在家盡孝，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

一是孝敬父母。黃香盡孝的故事，在歷代的傳聞中不斷增加信息，大致有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漢代至南朝時期。范曄在《后漢書·黃香傳》中記載：“黃香，字文強，江夏安陸人也。年九歲，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喪，鄉(xiāng)人稱其至孝?！盵1]2613黃香九歲時就失去了母親，他一直思念母親，哪怕身體虛弱，也沒有停止過喪禮，鄰里都說他是特別講孝的孩子。這是對黃香孝道最早的記述。

第二階段是唐宋元時期。社會上流行“二十四孝”故事，黃香的孝道增加了一些信息，說黃香“躬執(zhí)勤苦，事父盡孝。夏天暑熱，扇涼其枕簟。冬天寒冷，以身溫其被席”[2]90。這就把黃香執(zhí)孝具體化了，從“黃香思母”轉(zhuǎn)移到對父親特別孝敬，在炎熱的夏天為父親打扇送涼，在寒冬為父親溫被取暖。《二十四孝》還給每位孝子編了一首打油詩，贊黃香云：“冬月溫衾暖，炎天扇枕涼。兒童知子職，千古一黃香?！盵2]90這首詩把溫衾扇枕當(dāng)作孝子之責(zé)任，而黃香是這一職守的表率。

第三階段是晚清民國時期。社會上流行的《百孝圖說》又增加了一些新內(nèi)容，說黃香談到母親時“言必流涕”；“母歿，事父極盡孝道，一切勤苦操作，不待父命，輒身任之。父見其年幼，又喪母，益加鐘愛。故每遇香服勞，必加阻止。香則以為家貧無依，仆婢俱乏，父子相依為命，雖在稚年，不忍老父勞苦，故愿以身代役。尤有為群兒所難能者，當(dāng)夏日炎熱，必勤扇枕簟，期父能安寢也。冬令寒冷，必身溫被席，期父能溫暖也。此種純摯天真之孝性，全系出于一片赤子之誠心，不假造作，且其歷久不變，亦非暫時所可偽飾，宜乎名著一時，里當(dāng)無間言也”。[3]這段材料表現(xiàn)了父慈子孝，父子情深義長，強調(diào)了黃香發(fā)自內(nèi)心地以實際行動孝敬父親，且持之以恒，殊為難得。

黃香在12歲時，就有好名聲。江夏太守劉護聽說了黃香的事跡，就把他召到郡里來，獎稱他為孝子，非常喜愛他。

有其父，就有其子，黃香的后人黃婉、黃瓊對父輩都非常講孝，有善良之心，尊老愛幼，紹述孝道，恪守祖訓(xùn)，光大家業(yè)。他們只知為家族爭光，不會給家族抹黑，個個實現(xiàn)了人生的價值。

二是勤奮學(xué)習(xí)。黃香從小喜歡讀書，求知如渴，本傳說他“博學(xué)經(jīng)典，究精道術(shù)，能文章，京師號曰‘天下無雙，江夏黃童’”[1]2614。由此可知，黃香還在江夏郡時，名聲就傳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洛陽，說明他是當(dāng)時學(xué)而優(yōu)的青少年楷模。

元和元年(84)，漢章帝下詔，讓黃香到宮中的東觀讀書，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待遇。黃香抓住這一寶貴機會，廢寢忘食，讀了許多從前沒有讀過的書，熟讀成誦，復(fù)述自如。身邊的人都夸獎黃香，章帝甚至當(dāng)著王侯與大臣面推薦說：這人就是“天下無雙江夏黃童者也”。[1]2614章帝這話，是在其子千乘貞王劉伉滿20歲，行加冠禮時說的，意在告誡皇親國戚的子女們要向黃香學(xué)習(xí)，勤讀苦鉆，做社會認同而贊譽的人。

黃香擅長寫作，《全后漢文》卷四十二收錄了黃香的《九宮賦》《讓東郡太守疏》《留為尚書令上疏》《樂承王萇罪議》《天子冠頌》《屏風(fēng)銘》等*《全后漢文》是清嚴(yán)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之中的一集。商務(wù)印書館1999年出版。，《古文苑》對黃香的文章也有載錄*《古文苑》是古代詩文總集。編者不詳。相傳為唐人舊藏本，北宋孫洙(1032-1080)得于佛寺經(jīng)龕中。所錄詩文，均為史傳與《文選》所不載。。范曄在撰《后漢書》時，把孝道之人集中編入卷三十九，如江革、劉般、劉平等，卻把黃香編在卷八十的《文苑列傳》中，這正說明了黃香在文壇的地位。

黃香的兒子黃瓊，字世英，也是有名的學(xué)者，外地學(xué)者到江夏來向黃瓊求教，以認識黃瓊為榮，并盼望黃瓊能早日進入仕途。黃瓊的孫子黃琬，字子琰，從小喪父，跟隨祖父黃瓊生活，他聰明早慧，喜歡研習(xí)，對答如流。試舉二例：例一，建和元年(147)正月發(fā)生日食，太后詔問日食的面積范圍，黃瓊不知如何回答。七歲的黃琬在一旁，說：“何不言日食之余，如月之初？”黃瓊大驚，就以其言應(yīng)詔，從此對黃琬特別欣賞。例二，黃琬被朝廷聘為童子郎，但他辭病不就。一次，黃琬到司空盛允家中探望疾病，時逢江夏官員上書，說民間有蠻賊鬧事，盛允遺憾地說：“江夏大邦，而蠻多士少?！秉S琬順著話題，反唇相譏：“蠻夷猾夏，責(zé)在司空?！币庠谪?zé)怪朝廷工作有失誤，盛允好生驚奇。*本文有關(guān)黃琬的事跡，除特別注出之外，均見于《后漢書》卷六十一《黃瓊傳》附傳中。[4]2040正因為黃家?guī)状硕枷矚g讀書，學(xué)識淵博，成為“孝子+儒學(xué)”，所以能夠從家庭走向社會，為時代作一番貢獻。

二、國家的忠臣

黃姓家族的黃香、黃瓊、黃琬幾代人由寒門進入仕途，移孝為忠，在朝廷盡心盡力，是“儒孝子+忠臣”。

黃香，字文強。文強，意味著黃香要做一名文雅自強之人。當(dāng)時，國家有選拔孝廉的制度，讓孝子到朝廷當(dāng)官。黃香因為飽讀詩書，被舉孝廉為郎中，安排到安福殿擔(dān)任尚書郎*初入稱“守尚書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做咨詢與諫言方面的工作。他“常獨止宿臺上，晝夜不離省闥”[1]2614，陳述政務(wù)的得失，多次得到皇帝賞賚。

永元四年(87)，黃香擔(dān)任左丞，后又不斷升遷，當(dāng)了尚書令。皇帝認為黃香頗有見識，就任命他擔(dān)任東郡太守。到地方上做“一把手”，這對于一般仕人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然而，黃香再三推辭，他認為自己還年輕，又沒有基層工作經(jīng)驗，不宜擔(dān)任要職。他上疏辭讓說：“臣江淮孤賤，愚蒙小生，經(jīng)學(xué)行能，無可算錄。遭值太平，先人余福，得以弱冠特蒙征用，連階累任，遂極臺閣。訖無纖介稱，報恩效死，誠不意悟。卒被非望，顯拜近郡，尊位千里。臣聞量能授官，則職無廢事；因勞施爵，則賢愚得宜。臣香小丑，少為諸生，典郡從政，固非所堪。誠恐矇頓，孤忝圣恩。又惟機密端首，至為尊要，復(fù)非臣香所當(dāng)久奉。承詔驚惶，不知所裁。臣香年在方剛，適可驅(qū)使。愿乞余恩，留備冗官，賜以督責(zé)小職，任之宮臺煩事，以畢臣香螻蟻小志，誠瞑目至愿，土灰極榮?！盵1]2614皇帝認為言之有理，黃香仍留在宮中。黃香是皇帝的得力智囊，他“曉習(xí)邊事，均量軍政，皆得事宜。帝知其精勤，數(shù)加恩賞。疾病存問，賜醫(yī)藥。在位多所薦達，寵遇甚盛，議者譏其過幸”[1]2614。

黃香的兒子黃瓊后來也到京城做官。黃瓊當(dāng)官，并不是因為有當(dāng)官的父親，而是因為他有了一定的社會影響力。黃瓊讀書有學(xué)識，天下的學(xué)人認可他，把他捧為社會精英。起初，黃瓊并不愿意當(dāng)官，不論朝廷的各個部門怎么禮聘，就是不入仕途?！拔甯惚伲B年不應(yīng)”[4]2032。漢代有一種風(fēng)氣，越是有名氣的人，越是不輕易當(dāng)官，也就越有名氣。黃瓊被再三聘用，他都反復(fù)拒絕，以至于當(dāng)時有人說他對朝廷不敬。于是，大臣李固親自寫信，撰《遺黃瓊書》，勸黃瓊?cè)胧恕?李固(94-147)在朝廷當(dāng)官，經(jīng)常議論政事，舉薦人才。李固在《遺黃瓊書》中說：“自生民以來，善政少而亂俗多，必待堯舜之君，此為志士，終無時矣?！笔菚r，有些名士當(dāng)官，書生意氣而無所作為，讓社會失望。李固希望黃瓊?cè)胧?，以實際行動糾正人們對名士的偏見。“愿先生弘此遠謨，令眾人嘆服，一雪此言耳?！盵4]2032李固的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黃瓊再不出仕，就不好向社會交代了。

作為一名“官二代”，黃瓊深受父親的影響，在朝廷中向父親學(xué)習(xí)處理政務(wù)，“瓊隨父在臺閣，習(xí)見故事”。[4]2033他很快就能獨立處理事務(wù)，先后擔(dān)任尚書仆射、尚書令、魏郡太守，直到司空一職，成為東漢名臣，聲名不亞于黃香。

比起父親黃香，黃瓊更加直率，忠心耿耿。時逢天大旱，黃瓊引經(jīng)據(jù)典，從歷史上找依據(jù)，勸諫皇帝節(jié)儉。他說：“昔魯僖遇旱，以六事自讓，躬節(jié)儉，閉女謁，放讒佞者十三人，誅稅民受貨者九人，退舍南郊，天立大雨。今亦宜顧省政事，有所損闕，務(wù)存質(zhì)儉，以易民聽。尚方御府，息除煩費。明敕近臣，使遵法度，如有不移，示以好惡。數(shù)見公卿，引納儒士，訪以政化，使陳得失。又囚徒尚積，多致死亡，亦足以感傷和氣，招降災(zāi)旱。若改敝從善，擇用嘉謀，則災(zāi)消福至矣?！盵4]2034

在農(nóng)業(yè)社會，皇帝是最大的地主，理應(yīng)重視農(nóng)耕方面的儀式，而漢代流行的“籍田之禮”一度中斷。黃瓊認為“國之大典不宜久廢”，上疏奏：“自古圣帝哲王，莫不敬恭明祀，增致福祥，故必躬郊廟之禮，親籍田之勤，以先群萌，率勸農(nóng)功。昔周宣王不籍千畝，虢文公以為大譏，卒有姜戎之難，終損中興之名。竊見陛下遵稽古之鴻業(yè)，體虔肅以應(yīng)天，順時奉元，懷柔百神，朝夕觸塵埃于道路，晝暮聆庶政以恤人。雖《詩》詠成湯之不怠遑，《書》美文王之不暇食，誠不能加。今廟祀適闋，而祈谷潔齋之事，近在明日。臣恐左右之心，不欲屢動圣躬，以為親耕之禮，可得而廢。臣聞先王制典，籍田有日，司徒咸戒，司空除壇。先時五日，有協(xié)風(fēng)之應(yīng)，王即齋官，饗醴載耒，誠重之也。自癸巳以來，仍西北風(fēng)，甘澤不集，寒涼尚結(jié)。迎春東郊，既不躬親，先農(nóng)之禮，所宜自勉，以逆和氣，以致時風(fēng)。”[4]2034黃瓊的建議很快就被采納。

黃瓊的孫子黃琬也是天下名士，仕途做到了五官中郎將。他為人耿直，經(jīng)常評論朝政，在黨錮之禍中被禁，長達近二十年。他不僅沒有氣綏，而是磨煉心志，等待時機。直到光和末年，“大尉楊賜上書薦琬有撥亂之才，由是征拜議郎，擢為青州刺史，遷侍中。中平初，出為右扶風(fēng)，征拜將作大芹、少府、太仆。又為豫州牧。時寇賊陸梁，州境雕殘，琬討擊平之，威聲大震。政績?yōu)樘煜卤?，封關(guān)內(nèi)侯”[4]2041。

三、社會的良心

作為孝廉人才，應(yīng)當(dāng)經(jīng)常反映社會的訴求，有責(zé)任，有擔(dān)當(dāng)，做有良心的人。

黃香真正得到巨大名聲，受到社會普遍稱贊的是一件重要的案獄。有一年，“東平清河奏訞言卿仲遼等，所連及且千人。香科別據(jù)奏，全活甚眾”[1]2615。一千多人即將受牢獄之災(zāi)，黃香竟然把法官辦成的鐵案糾正過來，這該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黃香真是功德無量。類似的例子尚多，當(dāng)朝廷處理大的案獄時，黃香總是盡量請求查清楚事實，從寬處置，“每郡國疑罪，輒務(wù)求輕科，愛惜人命，每存憂濟”[1]2615。

黃香曾經(jīng)擔(dān)任魏郡太守。到任的時候，黃香發(fā)現(xiàn)田地存在分配不合理的現(xiàn)象，官人與商人種好田，農(nóng)民種壞田，官商與農(nóng)民爭利，引起民眾不滿。黃香不怕得罪地方權(quán)貴，果斷糾正了貧富懸殊的這種狀況，他引經(jīng)據(jù)典地說：“《田令》‘商者不農(nóng)’，《王制》‘仕者不耕’，伐冰食祿之人，不與百姓爭利?！秉S香下令把幾千畝良田分發(fā)給沒有田地的農(nóng)民耕種，讓流失的農(nóng)民重新回到土地上，保證了社會的安定，增加了國庫的收入。時逢水災(zāi)，黃香帶頭拿出俸祿救災(zāi)，“賞賜班贍貧者，于是豐富之家各出義谷，助官稟貸，荒民獲全”[1]2615。由此可知，黃香是個有是非之心、慈善之心、民本之心的好官。

黃瓊出仕，與他父親黃香一樣，“及后居職，達練官曹，爭議朝堂，莫能抗奪”。

黃瓊心系民眾，關(guān)注政治與現(xiàn)實問題，多次向皇帝諫言。*《后漢書》本傳載錄了他的六篇奏疏，清代嚴(yán)可均在《全后漢文》都收錄了。他的疏文可分成兩類：一類是賑災(zāi)，另一類是吏治。當(dāng)時，常有災(zāi)害發(fā)生，黃瓊寫了《因災(zāi)異上疏》和《因大旱復(fù)上疏》，陳述民不聊生，饑不果腹，輿情思危的現(xiàn)狀，請求皇帝認真對待災(zāi)情，采取務(wù)實的賑災(zāi)措施。

黃瓊的有些疏文是直接針對腐敗的吏治而作的。如他上疏順帝曰：“間者以來，卦位錯謬，寒燠相干，蒙氣數(shù)興，日暗月散。原之天意，殆不虛然。陛下宜開石室，案《河》、《洛》，外命史官，悉條上永建以前至漢初災(zāi)異，與永建以后訖于今日，孰為多少。又使近臣儒者參考政事，數(shù)見公卿，察問得失。諸無功德者，宜皆斥黜。臣前頗陳災(zāi)眚，并薦光祿大夫樊英、太中大夫薛包及會稽賀純、廣漢楊厚，未蒙御省。伏見處士巴郡黃錯、漢陽任棠，年皆耄耋，有作者七人之志。宜更見引致，助崇大化”[4]2033。

黃瓊主張罷黜昏庸之官，啟用有作為的官員，“奏增孝悌及能從政者為四科，事竟施行”[4]2034。黃瓊甚至認為，官員不僅在道德上要有良好的操守，還應(yīng)是“能從政者”，這樣才能避免儒腐的書生因擔(dān)任要職而誤事。黃瓊的諫言受到皇帝的重視，朝廷有“詔公車征錯”，讓賢達的人才進入仕途，為國家效力。

東漢時，外戚與宦官當(dāng)政，黃瓊敢于頂撞權(quán)貴，發(fā)表不同政見。元嘉元年(151)，漢桓帝欲褒崇大將軍梁冀*梁冀(？-159)，外戚出身的權(quán)臣，其妹是漢順帝的皇后。因質(zhì)帝當(dāng)面稱梁冀為“跋扈將軍”，次年即被他所毒殺，另立十五歲的桓帝。，擬賜之山川、土田、附庸。黃瓊認為這樣做欠妥，提出尖銳批評：“冀前以親迎之勞，增邑三千，又其子胤亦加封賞。昔周公輔相成王，制禮作樂，化致太平，是以大啟土宇，開地七百。今諸侯以戶邑為制，不以里數(shù)為限。蕭何識高祖于泗水，霍光定傾危以興國，皆益戶增封，以顯其功。冀可比鄧禹，合食四縣，賞賜之差，同于霍光，使天下知賞必當(dāng)功，爵不越德?！盵4]2036因為此事，黃瓊得罪了梁冀。梁冀專橫跋扈，而黃瓊從不屈從，并且不斷揭露梁冀的罪行。后來，梁冀被誅，皇帝因黃瓊有功，要給他封侯，“瓊辭疾讓封六七上，言旨懇惻，乃許之。梁冀既誅，瓊首居公位，舉奏州郡素行貪污至死徙者十余人，海內(nèi)由是翕然望之”[4]2036。

黃瓊一生，基本沒有什么過錯，有幾次貶官，多是替天受過，有時是因為發(fā)生了日食，有時是因為發(fā)生了地震。直到79歲高齡，病得氣息奄奄時，他還給朝廷進言，建議改良政治，啟用人才。他上疏諫曰：

陛下初從籓國，爰升帝位，天下拭目，謂見太平。而即位以來，未有勝政。諸梁秉權(quán)，豎宦充朝，重封累積，傾動朝廷，卿校牧守之選，皆出其門，羽毛齒革、明珠南金之寶，殷滿其室，富擬王府，勢回天地。言之者必族，附之者必榮。忠臣懼死而杜口，萬夫怖禍而木舌，塞陛下耳目之明，更為聾瞽之主……陛下不加清澄，審別真?zhèn)?，?fù)興忠臣并時顯封，使朱紫共色，粉墨雜蹂，所謂抵金玉于沙礫，碎珪璧于泥涂。四方聞之，莫不憤嘆。昔曾子大孝，慈母投杼；伯奇至賢，終于流放。夫讒諛?biāo)e，無高而不可升；阿黨相抑，無深而不可淪?？刹徊鞖e？臣至頑駑，世荷國恩，身輕位重，勤不補過，然懼于永歿，負釁益深。敢以垂絕之日，陳不諱之言，庶有萬分，無恨三泉。[4]2038

在這篇《疾篤上疏》中，黃瓊痛陳時政，指出官場存在嚴(yán)重問題，皇親國戚與宦官專權(quán)，迫害忠臣，直言者受害。一方面是忠臣受到迫害，如“故太尉李固、杜喬，忠以直言，德以輔政，念國亡身，隕歿為報，而坐陳國議，遂見殘滅”。“白馬令李云，指言宦官罪穢宜誅，皆因眾人之心，以救積薪之敝。弘農(nóng)杜眾，知云所言宜行，懼云以忠獲罪，故上書陳理之，乞同日而死，所以感悟國家，庶云獲免。而云既不辜，眾又并坐。”另一方面是小人當(dāng)?shù)?，如“尚書周永，昔為沛令，素事梁冀，幸其威勢，坐事?dāng)罪，越拜令職。見冀將衰，乃陽毀示忠，遂因奸計，亦取侯封。又黃門協(xié)邪，群輩相黨，自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構(gòu)奸軌”[4]2038。

面對腐敗的官場，“賢愚切痛，海內(nèi)傷懼。天下尤痛，益以怨結(jié)，故朝野之人，以忠為諱”。黃瓊希望皇帝舉用賢才，刷新政治。他臨終前寫出這樣的諫言，是需要極大勇氣的，有可能招來誅滅九族之禍，而黃瓊無所畏懼，體現(xiàn)了士人的獨立精神、犧牲精神、批評精神，體現(xiàn)了他對社稷的擔(dān)憂，對君主的忠心，是“大孝大忠”的表現(xiàn)。

東漢末年，董卓專權(quán)秉政，黃琬擔(dān)任司徒。董卓打算遷都長安，黃琬與司徒楊彪堅決反對。黃琬議論說：“昔周公營洛邑以寧姬，光武卜東郡以隆漢，天之所啟，神之所安。大業(yè)既定，豈宜妄有遷動，以虧四海之望……昔白公作亂于楚，屈廬冒刃而前；崔杼弒君于齊，晏嬰不懼其盟。吾雖不德，誠慕古人之節(jié)?！盵4]2041黃琬因為說了直話，被免了官。董卓考慮到黃琬出身名門舊族，不敢加害。后來，黃琬擔(dān)任司隸校尉，“與司徒王允同謀誅卓”。董卓的屬將郭汜等攻破長安，殺害了52歲的黃琬。

黃琬與祖父輩一樣，堅持正義，敢于直言，不怕頂撞權(quán)貴，雖然受到打擊，仍矢志不改，有一股倔勁。這正是孝道正能量的體現(xiàn)，是堂堂正正君子的表現(xiàn)。

四、黃氏孝道文化的意義

關(guān)于黃氏孝道文化，《三字經(jīng)》中有歌訣：“香九齡，能溫席，孝于親，所當(dāng)執(zhí)”。由于《三字經(jīng)》流行千年，是兒童的啟蒙課本,黃香事跡就廣為人知，他也因此成為中國孝子的一個代表，聞名于世。然而，人們對黃氏之孝的認識較膚淺，長期沒有得到深入發(fā)掘。筆者認為，黃氏孝道文化的重要意義至少有以下三點：

第一，黃氏家族的事跡，絕不只是“溫席”這樣的平凡小事。黃香、黃瓊、黃琬用他們的人生實踐，詮釋了《孝經(jīng)·廣揚名章》的一段話：“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順可移于長；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內(nèi)，而名立于后世矣?！笨鬃诱J為，只有對父母盡孝，才有可能對國家盡忠。任何人要從家庭內(nèi)做起，逐漸地把美好的品行推行到社會，才能留名于后世。只要以孝道立身，何愁不揚名于天下。忠孝是可以兩全的。

第二，黃香、黃瓊、黃琬的事跡不僅僅是孝道，還有忠道、心道，是做人的品質(zhì)，可以概括為：在家講孝，在國盡忠，在社會講良心。他們尊重父母，刻苦讀書，因?qū)W成才。他們樂意報效國家，舉薦賢才，疾惡如仇，不怕報復(fù)，耿介光明。持之以恒，聲名磊落。*桓帝延熹七年(164)，黃瓊?cè)ナ?，遠近名士有六七千人前來送葬，影響空前。《資治通鑒》卷五十五有長篇記述。黃瓊之后，他的粉絲、另一個湖北人胡廣繼任為太尉、太傅，深受皇帝信任，有口皆碑。胡廣在漢靈帝五年(172)去世后，胡廣的學(xué)生蔡邕在朝廷中又接著發(fā)揮巨大影響。近代新文化運動的領(lǐng)軍人物胡適對孝道有一套獨到的見解，他兒子出生時，他寫過一段話：“我要你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不要你做我孝順的兒子?！?這句話曾經(jīng)引起社會的爭議，也應(yīng)該有所爭議。胡適的原意是：兒子不能只順，還要有個性。黃香、黃瓊、黃琬都是堂堂正正的大孝之人，而不是完全順從的人。這，正是中華孝道之精華所在?！缎⒔?jīng)·諫諍章》記載孔子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諸侯有爭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大夫有爭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士有爭友，則身不離于令名；父有爭子，則身不陷于不義。故當(dāng)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于父，臣不可以不爭于君?！秉S香、黃瓊、黃琬等人正用自己的人生為孔子之語作了最完美的詮釋。

第三，黃香、黃瓊、黃琬的事跡譜寫了家族文化的閃光篇章。黃香、黃瓊、黃琬已經(jīng)成為民眾楷模、精神導(dǎo)師。全國好幾個地方都聲稱有黃香文化。如武漢的江夏區(qū)，每年都舉行黃氏宗親大會，海內(nèi)外黃姓云集，共尊黃香。又如在孝感市云夢縣義堂鄉(xiāng)的黃崗村，有黃香的文化遺存；在鄂西北的房縣也有黃香墓，墓在縣城西三里處?！多y陽府志》載：“(黃香墓)縣西三里有疑塚九處，舊有祀，久圮，署縣事照磨賈旻修。”[5]房縣流傳黃香的一些故事，比《后漢書》中的黃香要生動。房縣文人周登峰在《房陵黃孝子》一文記載：

房陵的鳳凰山下有個教書先生得了個兒子叫黃香，黃香的母親叫黃宦氏(正史無)。黃香在八歲時，觀察小羊跪在地上吃羊媽媽的奶，就問父親為什么小羊跪著吃奶，父親說這是在報答媽媽的養(yǎng)育之恩。

黃香在漢章帝身邊，章帝喜好下象棋，問：“象棋源于何時？”黃香回答：“源于春秋，成于宮廷，傳到民間?！闭碌蹎枺骸捌灞P上為什么只有將帥而沒有皇帝？”黃香回答：“如果把皇上當(dāng)作棋子，任人擺布，將來將去，成何體統(tǒng)？”章帝又問：“士、相為什么只能走斜線？”黃香回答：“士居九宮，地位有別，不能與君主平行，必須謙讓?！闭碌塾謫柺孔溥^河事，黃香回答：“兵卒是戰(zhàn)場上的主力，一定要義無返顧，視死如歸”。章帝聽了很高興，當(dāng)即出了一個上聯(lián)：“愛卿友才可嘉，方寸格田縱橫天下，盡展文韜武略”，黃香謙恭地出了下聯(lián)：“微臣淺見難堪，核桃棋子馳騁疆場，拙現(xiàn)孤陋寡聞?！?/p>

黃香當(dāng)太守，文案堆積如山，他挑燈夜戰(zhàn)，不到三個月，就把案上的積牘全處理完了，民風(fēng)為之一新。他到街上微服私訪。見到一個賣油條的小孩在哭，說是賣油條的一百二十五文銅錢裝在袋中里被偷了。黃香很快就幫小孩找到了小偷，贏得了口碑。*這段文字是從民間調(diào)查所得，是難得的民俗學(xué)材料，故贅列于此，以豐富人們對黃香孝道的認識。[6]

這些傳聞是否真實，文獻難以考證清楚，但可以豐富我們對黃香孝文化的認識，了解其在當(dāng)代的深遠影響。宋代張載曾經(jīng)提倡“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這幾句話被稱為“橫渠四句”，出自張載《橫渠語錄》，張載，北宋大儒，祖籍大梁(今河南開封)，徙家鳳翔府郿縣(今陜西眉縣)橫渠鎮(zhèn)，學(xué)者稱橫渠先生。。這是杰出中國人、杰出中國家庭的最高境界，漢代黃香家族庶幾近乎。在中華孝文化的歷史中，在家族生命的延續(xù)過程中，一個人或一代人講孝不足為奇，一大群人或幾代人都恪守孝道也不足為奇，像黃香家族這樣不僅盡孝，而且盡忠，還盡社會良心，還為《孝經(jīng)》作了最好的詮釋，殊為難得，值得敬佩與學(xué)習(xí)。

[1] 范曄.后漢書·黃香傳：卷七十[M].北京：中華書局，1965.

[2] 姚淦銘.孝經(jīng)智慧[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

[3] 述古老人.百孝圖說[M].北京：華齡出版社，1993：32.

[4] 范曄.后漢書·黃瓊傳：卷六十一[M].北京：中華書局，1965.

[5] 徐學(xué)謨.鄖陽府志[M].武漢：長江出版社，2007：242.

[6] 周登峰.房陵夜話[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10：136-151.

(責(zé)任編輯：祝春娥)

2016-07-26

王玉德(1954- )，男，湖北安陸人，華中師范大學(xué)歷史文化學(xué)院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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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4824(2016)05-0005-06

本期所載六篇文章體現(xiàn)了孝道研究向歷史縱深的進一步發(fā)展和強烈的現(xiàn)實關(guān)懷。王玉德教授是孝道研究方面的著名專家，他以詳實的歷史文獻對黃香這位因《二十四孝》而為大眾所熟知的人物及其家族的孝行事跡與特點進行了新的研究闡發(fā)。《太平經(jīng)》是道教的重要文本，《孝以長生——論〈太平經(jīng)〉中孝思想的發(fā)展》一文認為，《太平經(jīng)》從宗教信仰的角度出發(fā)強調(diào)孝是人能夠行善長壽遠離災(zāi)厄的前提條件，孝道倫理實踐與道教長生信仰被緊密地結(jié)合在一起。這都是很有意義的研究觀點?！睹髑彐?zhèn)江女子孝行探賾》選題角度也很新穎，以地域的歷史文獻為依據(jù)，以女子孝行為對象，對我們深入了解傳統(tǒng)中國的孝道實踐提供了有益借鑒。其他三篇文章角度不同，但都體現(xiàn)出作者們強烈的現(xiàn)實關(guān)懷。有的文章論及孝與和諧社會建設(shè)的關(guān)系，有的論及傳統(tǒng)孝道與青少年平等價值觀的教育問題，有的問題論及孝文化的傳播模式問題，這些研究的問題意識和內(nèi)在機制都有待進一步深化。

(主持人肖群忠，中國人民大學(xué)哲學(xué)院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