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紹輝

摘 要：尼采曾經(jīng)說：“現(xiàn)代藝術乃是制造殘暴的藝術，使用的是粗糙的和鮮明的線條邏輯，就連色彩、質(zhì)料、渴望都顯出兇殘之相。現(xiàn)代主義藝術正是稟賦著強力意志的主體對自然對象所實行的兇殘的暴力肢解的具體實踐。”{1}文學作品的創(chuàng)作亦是如此，在卡森·麥卡勒斯的小說里，我們再也不能發(fā)現(xiàn)一個完整的人，她小說中的人物要么是在身體上存在某種缺陷，要么是在精神上有些變態(tài)畸形，通過藝術創(chuàng)作，卡森·麥卡勒斯把對人的拆解進行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這種把小說中的人物置于暴力之下進行拆解的過程，也是對南方神話進行解構的過程。

關鍵詞：卡森·麥卡勒斯 南方神話 家庭 種族

從地理位置上講，“南方”指的是地處美國南部的十三個州的總稱，但在美國文學史上，“南方”是一個特定意義的所指，它指的是最初脫離聯(lián)邦的南卡羅萊那、密西西比、佛羅里達、阿拉巴馬、佐治亞、路易斯安那和得克薩斯美國東南部七個州的總稱。農(nóng)業(yè)是南方社會的重要標志之一，正是由于農(nóng)業(yè)的發(fā)達，才促成了美國南方種植園經(jīng)濟和畜奴制的興旺。而作為奴隸的黑人社會地位的低下，又決定了南方社會森嚴的等級制度。以上這些特征也是美國南方區(qū)別于其他地區(qū)的特有文化。

在19世紀30年代，除了田園式生活外，騎士形象也是另一個標志著美國南方精神特質(zhì)的神話。在《美國南方文化》一書中，陳永國對以約翰·潘德爾頓·肯尼迪（《燕子馬廄》）為代表的作家筆下的男女人物形象作了一個簡要的概括：“肯尼迪等作家筆下的南方種植園是一個和諧靜止、體現(xiàn)主仆等級關系的有秩序的封建社會；作為這個社會的主人翁的種植園主都是高尚可敬的紳士，而構成這個神話的另一重要組成部分的南方貴夫人則純真圣潔，篤信宗教，富于犧牲精神。奴隸主豪俠仗義，奴隸們幼稚忠誠?！眥2}

從以上內(nèi)容我們可以看出，在南北戰(zhàn)爭前，南方還處于一個相對保守封閉的社會環(huán)境之下，這里等階制度森嚴，紳士是傳統(tǒng)的男性形象，淑女則是傳統(tǒng)的女性形象，這時的黑人還是比較順從、安分守己的。我們從卡森·麥卡勒斯的小說中也能發(fā)現(xiàn)這類人物的影子，如老法官福克斯·克萊恩還保留著許多舊有的南方社會的習慣，一個十足的紳士形象，只不過在那個正處于變革中的南方社會中略顯得有些滑稽而已。忍耐順從的黑人形象的代表，無疑要算上《心是孤獨的獵手》中的鮑蒂婭了。此外，南方人對宗教的篤信和對家庭的重視也是構成南方神話的不可或缺的內(nèi)容。

盡管在南北戰(zhàn)爭后，黑人獲得了人身自由的權利，但南方的社會結構并沒有發(fā)生太大的變化，依舊是一個以種植園經(jīng)濟為主的農(nóng)業(yè)社會，黑人的社會地位也沒有得到多大的改觀?？墒?，“19世紀90年代，南方發(fā)生了一場規(guī)模浩大的農(nóng)業(yè)人口大請愿，標志著以后30年中政治和經(jīng)濟改革的開端，也是南方正統(tǒng)觀念所面對的最嚴峻的一次挑戰(zhàn)?！眥3}到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隨著資本主義工業(yè)文明的發(fā)展，南方社會所固守的基督教倫理道德觀和傳統(tǒng)的家庭道德觀已經(jīng)不適應社會的發(fā)展要求了。在這種情形下，作為一個有時代感的作家，卡森·麥卡勒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并以小說的形式把這種新舊倫理道德沖突給表現(xiàn)了出來?？ㄉ溈ɡ账拐f道：“我認為南方人在心理上更加孤獨，在精神上更加隔絕，因為我們在一個做作的社會體制里生活得已經(jīng)太久，我們堅持說這個體制是自然的、正確的、公正的，但是我們心里一直明白，實際的情況并不是這樣?！眥4}正因為如此，卡森·麥卡勒斯才塑造出了一系列不同于既往美國文學傳統(tǒng)的人物形象，她的小說徹底顛覆了人們心目中的南方形象。下面我們分別從家庭、種族等方面來分析一下卡森·麥卡勒斯對南方神話的顛覆和解構。

從整體上來講，卡森·麥卡勒斯對南方神話的解構首先表現(xiàn)在她烏托邦理想之夢的破滅上，這也意味著南方伊甸園的消失，這樣的場景幾乎在她的每一部小說中都有體現(xiàn)?！缎氖枪陋毜墨C手》中的“紐約咖啡館”是卡森·麥卡勒斯所構想的第一個南方伊甸園，在這里，不分階級，不分種族，不分男女，任何人都可以進來，但是“紐約咖啡館”的老板比夫·布瑞農(nóng)的努力最終勞而無獲。辛格自殺了，杰克·布朗特離開小鎮(zhèn)了，米克棄學去一角店工作了。盡管比夫·布瑞農(nóng)想努力構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烏托邦，可是，貧困、失業(yè)、種族歧視等各種社會問題依舊會侵襲“紐約咖啡館”?？ㄉ溈ɡ账乖谒牡诙啃≌f《金色眼睛的映像》中又不厭其煩地描繪出了一個狂歡的烏托邦王國的景象，只不過這次參與人的身份稍微不同于“紐約咖啡館”中的人物而已。在這個狂歡圖景中，上尉的妻子利奧諾拉周旋在一群男性軍官們身邊，而作為男主人的上尉潘德騰卻因意外錯過了這場重要的社交盛宴，這難道只是一場簡單的意外嗎？顯然，卡森·麥卡勒斯的意圖并不在此，上尉潘德騰的意外缺席又讓卡森·麥卡勒斯構想的傳統(tǒng)伊甸園式的場景落了空。可能，作者再也無心玩弄這種文字游戲了吧?？ㄉ溈ɡ账沟牡谌啃≌f《傷心咖啡館之歌》中，愛密利亞的“咖啡館”，這個伊甸園之國的悲傷氣氛被渲染得讓人痛徹心扉?？Х瑞^的老板愛密利亞小姐為了自己鐘愛的人小羅鍋李蒙特地開了個咖啡館，每天咖啡館的人都滿滿的，無論大人還是孩子大家都安安靜靜，就連平時不輕易出門的婦女也有時來咖啡館轉(zhuǎn)轉(zhuǎn)，整個咖啡館充滿了安靜祥和的氣氛?？墒呛镁安婚L，馬文的到來，徹底打破了咖啡館的寧靜，他用暴力掃平了人們心目中的伊甸園，從此，愛密利亞也陷入了痛苦哀傷的境地。

其次，卡森·麥卡勒斯對南方神話的解構表現(xiàn)在對南方家庭關系的解構上。理查德·金（Richard King）在他的《南方文藝復興》（A Southern renaissance）一書中寫道：“個人和區(qū)域的身份、自我價值、地位是由家庭關系決定的。家庭即是命運；南方被視為一個龐大的具有象征意義的家庭，被血緣關系列連為有機的整體。”{5} 但是，在卡森·麥卡勒斯的小說里，家庭關系已經(jīng)變得支離破碎了，我們在她的小說里找不到一個完整的家庭意象?？ㄉ溈ɡ账箤δ戏郊彝リP系的解構一方面表現(xiàn)在她小說中女性人物形象身份的定位上。與傳統(tǒng)南方的忍耐、順從、溫順的淑女形象不同，卡森·麥卡勒斯小說中的女性人物大多都大膽、潑辣，具有男性化特質(zhì)，而且她們中的一部分還直接參與到經(jīng)濟生活中，扮演了以往男性所扮演的角色，比如艾莉森、愛密利亞、瑪莎等女性人物形象。另一方面，卡森·麥卡勒斯對南方家庭關系的解構體現(xiàn)在夫妻關系的不和和精神隔絕上。如《心是孤獨的獵手》中的比夫·布瑞農(nóng)和艾莉斯之間的冷漠對峙、上尉潘德騰和利奧諾拉之間的互相對罵、馬龍和瑪莎之間的貌合神離等，這都說明了傳統(tǒng)的南方家庭關系在實質(zhì)上已經(jīng)破裂。可見，我們在卡森·麥卡勒斯的小說中再也尋不到傳統(tǒng)南方家庭關系中紳士和淑女的影子了。

再次，卡森·麥卡勒斯對南方神話的解構還表現(xiàn)在越來越嚴重的黑人和白人的種族沖突上。查爾斯·L·坎默在《基督教倫理學》一書中這樣寫道：“許多人看到并這樣認為，《圣經(jīng)》是應當用來指導道德生活的特有的方針和規(guī)則的一個來源。這種見解主張，當有疑問時，應查閱《圣經(jīng)》尋求指導行動的方針。這樣的結論通常建立在《圣經(jīng)》是上帝的‘書面指示這種假定的基礎上。因此，它為道德生活提供了沒有偏差的指導。這種結論有一定的感染力。它去除了人們細心的、經(jīng)常是消磨人的、有時是痛苦的對復雜的道德問題的反思?！眥6}以白人為主導的南方社會，為了維護白人的優(yōu)越性和統(tǒng)治地位，一直以來，他們都努力地從《圣經(jīng)》中尋找上帝的旨意來控制黑人的意識。盡管《圣經(jīng)》中宣稱所有人都屬于人類這個大家庭，都是上帝的子民，但是，白人卻把黑人排除在這個人類大家庭之外，盡管白人也承認黑人是人，但是白人把黑人與猿聯(lián)系在一起，主要強調(diào)他們的動物性特征，這樣，按照《圣經(jīng)》中“陌生人”這個概念，黑人也就被徹底邊緣化了?！罢前兹似髨D在黑人問題上躲避公正的、普遍性的道德標準，所以特別強調(diào)他的種族主義道德標準，其結果，白人內(nèi)心中統(tǒng)治他人的自我意志戰(zhàn)勝公正的自我意志，達到種族主義者自身的‘道德自由?！眥7}但是，這種不公正的道德準則，在20世紀上半葉的美國隨著黑人民族意識的覺醒和民權運動的高漲，越來越遭受到更多人的質(zhì)疑。這就是卡森·麥卡勒斯創(chuàng)作她的小說的深刻的社會背景。在卡森·麥卡勒斯的小說中，考普蘭德醫(yī)生就是一個時代的覺醒者，他和其他黑人不一樣，沒有地方求學，他就自己苦讀，并取得了醫(yī)師資格證。他為了自己的種族事業(yè)，放棄了在北方的優(yōu)越生活，又重新回到了種族隔離的南方，盡管遭到了很多不公正的對待，但他始終沒有丟掉自己的尊嚴。同考普蘭德一樣，《沒有指針的鐘》中的舍曼也是以一個斗士的形象出現(xiàn)的，為了抗議白人的種族隔離，他不惜丟掉了自己的生命。

通過以上論述，我們不難看出，卡森·麥卡勒斯從家庭關系、種族主義對美國南方傳統(tǒng)的“家庭羅曼司”和以白人意識為中心的倫理道德觀給予了徹底的否定。通過小說，她向我們展示出一幅生活在美國南方的人們精神上的荒原景象。

{1} 牛宏寶：《西方現(xiàn)代美學》，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77頁。

{2}{3}{4} 陳永國：《美國南方文化》，吉林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15頁，第17頁，第36頁。

{5} 李楊：《后現(xiàn)代時期美國南方文學對“南方神話”的解構》，《外國文學研究》2004年第2期。

{6} 查爾斯·L·坎默：《基督教倫理學》，王蘇平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50頁。

{7} 高春常：《文化的斷裂：美國黑人問題與南方重建》，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7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