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灝智
日本學者西嶋定生曾用漢字、儒教、律令制和佛教四個特征概括東亞文化的共通性,其中,漢字、儒教和律令制皆產(chǎn)生于中國,尤其是漢字和儒教的影響力在今天的日本依舊經(jīng)久不衰。在日本的書店、報亭甚至便利店的書架中,皆可看到儒家經(jīng)典《論語》的身影。臺灣師范大學藤井倫明把《論語》在現(xiàn)代日本至少扮演的角色歸納為:人生指南、經(jīng)世濟民的帝王學、企業(yè)領袖的基本教養(yǎng)、上班族的工作指南、兒童教育上的教科書、具有心理療愈效果的經(jīng)典、應付各種職業(yè)的教訓等(藤井倫明:《儒家文化在日本現(xiàn)代社會》,未刊稿)。二○一四年十月,我赴日本參加學術會議,常于會議閑暇之余逛下日本書店,無論是一般書店還是古舊書店,赫然可見《論語》的不同注本。然而,在中國與《論語》并稱的《孟子》,在日本的流傳狀況卻略顯“落寞”。在京都某書店內,關于《孟子》的研究著作,我僅看到日本思想史家松本健一(一九四六至二○一四)的《〈孟子〉的革命思想與日本》 一書。同時,在日本亞馬遜購書網(wǎng)站上分別搜索《論語》和《孟子》的書目種類,更可看出二者的差距,前者超過七千種,而后者卻不到五百種。事實上,當《孟子》伴隨著中國文化的輻射力流傳到日本時,《孟子》在江戶時期流傳不久,對它的評價便是褒貶不一,甚至流傳著“《孟子》難以傳入日本”的傳說,并同時形成了“尊孟”與“非孟”的兩種思潮。顯然,這種“被用”和“被罵”并存的情形與《孟子》書中凸顯的政治思想有著重要關聯(lián),尤其是從沒有科舉制的日本來考察,《孟子》的尷尬身份或可折射出日本思想的特質。
關于“《孟子》難以傳入日本”的說法,在江戶學者的筆下多有描述。國學家上田秋成于《雨夜物語·白峰》中有言:“中華典籍、經(jīng)典、史策、詩文等等無一不曾傳入本朝,唯有《孟子》一書至今未傳到日本。”同樣,蘭學家桂川中良也在《桂林漫錄》中引用這一傳聞:“《孟子》為忌諱之書,與日本神之御意不合。自古有傳聞,若有船自唐土載該書而來,必顛覆。然此書若無恙舶到,亦不為朝廷所用?!鳖愃频臓顩r,在其他的著作中也屢見不鮮。但是,據(jù)考證,這一說法最初源自中國明代謝肇淛的《五雜組》:“倭奴亦重儒書,信佛法,凡中國經(jīng)書皆以重價購之,獨無《孟子》。云:‘有攜其書往者,舟輒覆溺。此亦一奇事也?!逼渲校坪蹩梢缘贸鲞@樣的結論:在江戶時代之前,《孟子》一書從未傳入日本。然考諸史實,這一說法純屬無稽之談?!睹献印穫魅肴毡镜拇_切時間雖仍有爭議,但至少在九世紀時已傳入日本。因為,在藤原佐世奉敕編纂的《日本國見在書目錄》中,《孟子》的名字赫然在其內。又據(jù)現(xiàn)代學者井上順理的考證,《孟子》一書之傳入日本,約當奈良初期,其下限不晚于七三○年。他通過對傳入日本漢籍的探賾鉤沉,認為,《孟子》自奈良時代傳入日本之后,繼之的鐮倉、南北朝時期及室町時代,《孟子》一書在日本流傳甚廣。它與其他儒家典籍一樣,不但是貴族階層的閱讀書籍,而且還是統(tǒng)治者指導思想的重要依據(jù)。絕無《五雜組》中所說的日本人對《孟子》的批判與忌避的現(xiàn)象(井上順理:《本邦中世までにおける孟子受容史の研究》)。所以說,“在江戶時代之前,《孟子》就已傳入日本”的說法是不爭的事實。
既然如此,為什么會在江戶時代盛行著“《孟子》難以傳入日本”的說法?考察江戶學術史,便會發(fā)現(xiàn)在江戶前期非但未有此說,《孟子》反而是流行之書,這與朱子學在日本的盛行緊密相關。雖然,中國儒學早在江戶之前已傳入日本,在鐮倉、奈良時代對日本的發(fā)展有著重要的影響,但是,儒學在日本的普及與盛行卻是在江戶時期。似乎一夜之間,以朱子學為核心的儒學由專門人員學習的“特殊知識”轉為具有普世意義的“倫理道德”,成為江戶時代的“顯學”,個中原因,既得益于德川家康借助儒學來穩(wěn)固政治秩序的需要,又與藤原惺窩、林羅山等人的推動有重要關聯(lián)。所以,“政治家的需要與學者的迎合,使能夠給德川幕府帶來世俗統(tǒng)治秩序的程朱理學,開始在日本落腳”(韓東育:《“道統(tǒng)”的自立愿望與朱子學在日本的際遇》)。對于剛剛建立的德川幕府,如何證明自己政權的合法性成為迫在眉睫的問題。德川家康希望能有一個“大義名分”來支撐德川幕府取代豐臣氏的正義性。于是,德川家康選中了《孟子》中的“湯武放伐論”?!睹献印ち夯萃跸隆酚醒裕骸百\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逼渲?,孟子肯定了“湯放桀”與“武王伐紂”的合理性及合法性。一方面,凸出了一種平等的君臣關系,它是孟子“王道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另一方面,沖擊了君臣之間的等級性,卻為后世亂臣賊子留下了“下克上”借口。這一說法,對家康而言極為有利。在他與林羅山的對談中就折射出了家康的這種渴望。在《德川實紀》、《羅山文集》等中皆有相關記載:
幕府(家康)又曰:“湯武征伐,權乎?”春(林羅山)對曰:“……湯武之舉,不私天下,唯在救民耳。”幕府曰:“非良醫(yī)如反治,只恐殺人耳?!贝簩υ唬骸叭簧喜昏罴q,下不湯武,則弒逆之大罪,天地不能容焉,世人以此為口實,所謂淫夫學柳下惠者也!唯天下人心歸而為君,不歸而為一夫。”
正因如此,《孟子》書在江戶初期是受到尊重的,并無排斥《孟子》的現(xiàn)象出現(xiàn)。相反,因朱子學在江戶前期的盛行,作為“四書”之一的《孟子》也極為盛行。即便對于《孟子》的“湯武放伐論”,也大加贊賞。
吊詭的是,江戶學者對《孟子》批判的第一個原因即源自“湯武放伐論”,較早否定《孟子》的是山崎闇齋。在《湯武革命論》中,闇齋強烈地批判了湯武放伐之舉違背了君臣之道,在他看來,典籍中的圣人之言暗含“一字褒貶”的微言大義,故“放”與“伐”有各自的含義,但是,商湯與周武王通過放伐之舉而得到天下的結果卻是一樣的,這就不同于“權而盡善”的“伊尹之放太甲”,所以,《論語》稱武王“未盡善”是有道理的,畢竟他是“下克上”的舉動。因而,闇齋力贊周文王的為臣之道。這與程朱的看法達到了高度一致。但是,在“湯武放伐”上的看法卻有著不同意見。朱熹解道:“蓋四海歸之,則為天子;天下叛之,則為獨夫。所以深警齊王,垂戒后世也”,并引用王勉(紹興進士)的話證之:“斯言也,惟在下者有湯武之仁,而在上者有桀紂之暴則可。不然,是未免于篡弒之罪也?!保ㄖ祆洌骸端臅戮浼ⅰ罚┮簿褪钦f,朱熹的看法延續(xù)了《孟子》中的態(tài)度,肯定了湯武放伐的合理性,但也否定了亂臣賊子以此為名而行篡位之實。于此,凸顯出朱熹與闇齋的不同之處。
除“湯武放伐論”外,孟子勸齊梁諸王行“王道”而不尊“周王”的舉動,成為《孟子》在江戶日本被批判的第二個原因,而孟子的這一舉動,正是其“革命”思想在實際行動上的延續(xù)。在江戶時代,除闇齋及其弟子之外,猛烈批判《孟子》的學派當屬國學派和水戶學派。賀茂真淵及本居宣長在“清楚漢意”的主旨下,徹底地批判了《孟子》的“易姓革命”之論。宣長認為,湯武放伐之論若在日本盛行,必然引發(fā)皇國皇道的顛覆和天皇家族內部的權力斗爭,將會不斷出現(xiàn)篡位弒君之事,進而沖擊日本的萬世一系“皇統(tǒng)”。即便是武王迫不得已而必須行放伐之道,最好的結果應是奉箕子(紂王的叔父)為王,這樣,繼承王位者仍是殷王室成員,“放伐”或“革命”的意味便會被淡化(本居宣長:《玉勝間》)。同樣,水戶學派的學者藤田東湖對《孟子》也是持批判態(tài)度。在《孟軻論》中,東湖首言:“吾每讀孟軻之書,觀其說王道,深痛孔子之志孤也,遂有以知其道決不可用于神州(日本)矣?!彪m然,東湖對孟子的批判脈絡與闇齋有些相似,但他對孟子的批判除了“易姓革命”論外,還集中在孟子的“不尊周王”說。與孔子相比,孟子不尊“周王”卻勸齊梁諸王行“王道”的舉動,常被后儒詬病不已。在東湖看來,孟子的行為更是為亂臣賊子的篡弒之舉提供了合法依據(jù)。正因如此,《雨夜物語·白峰》中對“《孟子》難以傳入日本”的解釋理由就不難理解了:“本朝天照大神開天辟地以來,皇祚連綿,從未中斷,若將那番詭辯之理傳入本朝,后世必以篡奪天神皇位為無罪,而有利于亂臣賊子。故八百萬天神震怒,屢卷神風,顛覆其船??梢?,雖是他國圣賢之教,也未必都適合本朝風土國情?!?/p>
闇齋等人對放伐革命論的批判與否定,不只是加劇了江戶時代的“非孟”思潮,還推動了日本近世“尊皇”思想的興起。在由“天皇”與“幕府”組成的“二元制”式的日本社會中,《孟子》的“革命論”必然會引起二者之間的沖突,尤其在皇權思想不斷加強的江戶中后期。而他們的舉動,宣揚了皇權至高無上的意識,經(jīng)其弟子們的發(fā)展,客觀上對日本江戶后期及幕末尊皇黜霸、倒幕思潮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所以,有學者將其與水戶學、國學一起視為德川時代國體思想的三大主流,對明治維新影響極大(後藤三郎:《學統(tǒng)の國體思想》)。
雖然,《孟子》的“革命論”成為江戶學者批判對象的重要原因,但是,《孟子》在日本不受人青睞的原因還與其煩瑣、復雜而近似于道德哲學的“修身觀”有著重要關聯(lián),這是《孟子》在江戶日本被批判的第三個原因。孟子作為儒家人物,繼承與發(fā)展了孔子的學說。既然是儒家,其主旨也不離“修身”之道,他反復強調:“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敝赋?,“四端之心”是人之所固有,為天之所賦,但如何擴充和發(fā)展四端之心卻是至關重要的問題。對此,孟子提出了“存心養(yǎng)性”的修身論。也就是說,只有摒棄外界物欲,才能擴展心的善端。同樣,“養(yǎng)性”則是培養(yǎng)、擴充善性,也就是擴充“四端之心”。所以,對人而言,修身的關鍵在于修心,只有通過修心,才會達到知性、知天的結果。這意味著,《孟子》的修身觀更側重于“心性論”的發(fā)展,不同于《論語》的切身體驗式說教,但孟子的心性論卻對宋明理學和陸王心學的形成與發(fā)展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無論是朱子學者還是陽明學者的功夫論皆可看到孟子的影子。誠然,這一類似于哲學層面的修身論有其優(yōu)點,尤其是從內心深處喚起人的良知、正義、羞惡等,但也存有缺陷。李澤厚曾指出:“孟子固然有其光輝的一面,但如果完全遵孟子的路線發(fā)展下去,儒家很可能早已走進神秘主義和宗教里去了?!?/p>
正源于此,《孟子》的修身之法在江戶日本并未受到學者們的重視,反而遭到批判,這與江戶日本凸顯的“務實主義”取向格格不入。自朱子學在江戶時代盛行伊始,對他的批判、否定與解構便紛至沓來,形成了一股“反朱子學”的風潮。其中,古學派對朱子學的批判最具代表性。無疑,作為古學派代表人物的伊藤仁齋和荻生徂徠,不止將批判的矛頭指向朱子學中的太極、理氣、心性等“形而上”的內容,還解構了“四書”經(jīng)典結構。關鍵的是,二人對待《孟子》的態(tài)度卻截然不同,仁齋“尊孟”,徂徠“非孟”。然而,仁齋雖對孟子和《孟子》尊崇不已,且主張“孔孟一體”或“語孟一體”,但卻指出心性之論非《孟子》的主旨。在仁齋看來,圣人之道,以彝倫為本,以恩義為結,不離人倫日用之道。因而,《孟子》以仁義為宗,以王道為主。其中,《孟子》雖多處言心,但皆指“四端之心”。關于“四端之心”,仁齋以“仁義禮智之端本”解之,這與《孟子》原意無異,關鍵是對“擴而充之”的解釋卻是:“孟子所謂擴充云者,平日從事于斯,以其所不忍不為,而達其所忍所為之謂,非必待發(fā)見而擴充之也……”很明顯,仁齋的新解是針對朱子學的注解而發(fā),將“擴充”簡單地解釋為“達到”,于是,“四端之心”同“仁義禮智”的邏輯關系便被簡化為:“人皆有所不忍,達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達之于其所為,義也,所謂所不忍所不為者,即惻隱羞惡之心也?!彼哉f,孟子的修身功夫是親切簡明,沒有過于復雜的修心養(yǎng)性、擴充之論,宋儒的說法顯然是違背了《孟子》的主旨。由此,仁齋指出,孟子的“性善論”也無高深的“形而上”意涵,僅是為“自暴自棄者”而發(fā)的鼓勵之言,其說道:“世之安于暴棄者,皆不知其性之善故也,人茍能知性之善,則修身從道,不自暴自棄,而天道之善而無惡,亦可推知也。”平心而論,宋儒的“已發(fā)未發(fā)”、“明鏡止水”等論雖是過度發(fā)揮《孟子》原意,但仁齋將孟子“心性論”完全賦予了“形而下”層面的解讀,也是誤讀《孟子》。然而,這卻意味著,即使是極為推崇《孟子》的仁齋,也不從“心性”層面解讀《孟子》,進而折射出“修心養(yǎng)性”等功夫論并未受到日本儒者的重視。從江戶思想史考察,除國家主義、民族主義外,務實主義也是江戶思想的重要特征之一。也就是說,江戶儒者不止對于朱子學中“形而上”說教持批判態(tài)度,即使對孔孟經(jīng)典中的心性部分也是如此,或者避而不談,或者賦予新解,將其簡單化處理。高遠之學,虛玄之道、高妙之說,江戶學者盡皆不取,他們更為關注的是人倫之道和政治之道,從這一層面來說,這是《孟子》在今天的日本也不受青睞的關鍵原因。正因如此,即便是《孟子》在幕末時期受到吉田松陰、西鄉(xiāng)隆盛等人的重視,即使他們多次提到《孟子》的“至誠”說,但孟子的“心性論”在他們的學說中并非主流,他們更為看重的是《孟子》的變革思想。誠如有學者所言:“幕末思想家吉田松陰為了使日本盡快擺脫面臨的國內外危機,積極主動向孟子思想尋求‘救國良方,演繹了將孟子思想與自己的改革思想完美結合的一幕。”(郭連友:《孟子思想與日本》)又如松本健一所論,孟子的“浩然之氣”說一度成為幕末志士行動的精神支柱。(松本健一:《〈孟子〉的革命思想與日本》),由此折射出幕末人士對《孟子》的著眼點。
雖然,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為主體的主張把西周以來“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民本思想發(fā)揮到極致,后世幾乎難有超越,為歷代君主提供了鏡鑒,并且,儒家“列君臣父子之禮,序夫婦長幼之別”的優(yōu)長更是百家難以企及,但其間凸顯的“湯武放伐論”及“勸諸侯行王道而王天下”的正當性,卻為后世君主留下了隱憂。如果有亂臣賊子打著《孟子》“王道政治”的旗號來實行“下克上”舉動,同時,又有收買人心的仁政之舉,恐怕就會威脅到了自身的統(tǒng)治。所以,自《孟子》問世之后,在秦漢大一統(tǒng)中國形成以來,對它的非議與批判就從未停止過,即便是其成為“經(jīng)書”,也仍有《孟子節(jié)文》的情況出現(xiàn),即便《孟子》在江戶時代是流行之書,也會出現(xiàn)“《孟子》難以傳入日本”的說法,其原因不外于此。
如上所述,僅從修身和治國層面而言,《孟子》的思想構成了完美的一環(huán),即儒家的最高追求—內圣外王之道,但當這種理想的王道政治論落實到現(xiàn)實世界,卻充滿了悖論。這從《孟子》在中日兩國相同的際遇來看,便可見一斑。因而,在今天看來,以《孟子》為核心的儒家思想,從“存心養(yǎng)性”層面開始培養(yǎng)個人的道德修養(yǎng),至今沒有哪一家思想派別可以取代,這也是宋明理學與現(xiàn)代新儒家得以盛行的重要原因。但是,在治國平天下的層面,儒家顯然讓位于法家,即便是漢武帝“獨尊儒術”,也是“陽儒陰法”的價值取向。那么,如何吸取儒家思想的合理層面,避免《孟子》尷尬局面的再度出現(xiàn),將是重新思考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