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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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蠡《囚綠記》的另一種解讀

□趙克明

摘要：陸蠡的散文《囚綠記》內(nèi)蘊豐富，人們從不同的角度進行不同的解讀，本文試圖窺探出它的另一寓意，即人類不應也不能不尊重關(guān)懷其它的生命，不應也不能自大自私地把其它的生命工具化。如此看來，《囚綠記》恐怕會給自視高貴的人類敲一記警鐘，讓人們反省如何去尊重生命，關(guān)懷生命，與一切生命平等共生，和諧共處。

關(guān)鍵詞：囚綠記；解讀；生命工具化；尊重關(guān)懷生命

陸蠡的散文《囚綠記》（人教版必修2第一單元）內(nèi)蘊十分豐富，人教版《教師教學用書》對其主旨作了這樣的概括：

本文講述了作者與常青藤綠枝條的一段“交往”經(jīng)歷，描繪了綠枝條的生命狀態(tài)和“性格特點”，也寫出了作者的生存狀況和真摯心愿，含蓄地揭示了華北地區(qū)人民面臨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苦難命運，象征著作者和廣大人民堅貞不屈的民族氣節(jié)。

其實，《囚綠記》一文有多種解讀：

△《囚綠記》是作者陸蠡發(fā)表于1940年的一篇散文，展示了人心靈中最真實最永恒的一面，那就是：和平安寧，優(yōu)美詩意的生活才是人真正的需要，但當一種東西侵犯你的自由的時候，人會為了自由而反抗，甚至犧牲。

△作者在北平的一家公寓外發(fā)現(xiàn)了一株常春藤，異常驚喜，就將它的柔條牽進屋里。常春藤盡管被“幽囚”在黑暗的小屋里，卻固執(zhí)地向窗外迎著陽光生長。作者去上海前，又將常春藤的柔條移回原來的位置，并祝福它永葆青春。作品借物抒情，表達了對自由的渴望，風格含蓄委婉。

△作者喜歡綠色，留戀綠色，便將常春藤從窗外牽進房間囚系住它，引為綠友，但它又發(fā)現(xiàn)常春藤有一種決不改變的品性，固執(zhí)的朝著窗外的方向，“永遠向著陽光生長”，“永遠不屈服于黑暗”。這就進一步寫出了他對綠色的愛之深和為什么愛。盧溝橋事變發(fā)生后，這就使讀者聯(lián)想到祖國山河的淪落，體味到被囚系的枯萎，卻固執(zhí)地朝著窗外陽光的常春藤，便是我們堅忍不拔的民族象征，包含著作者對民族的光明前景的信仰，也體會到作者含而不露地抒發(fā)了對破壞和毀滅生命的侵略者的憤懣之情。

△陸蠡選擇了寫“綠”，這種不和諧原因何在呢？我覺得，這正深刻地寫出了血性男兒心靈中真實的另一面：他的生活中不但有斗爭，還有和睦，有對美的熱愛。戰(zhàn)斗是他無可奈何的選擇，和平安逸才是他內(nèi)心真正的需要。從他對綠葉的描寫看，他是一個具有詩人氣質(zhì)的人，你看，多么細膩，多么溫柔，“看它怎樣伸開柔軟的卷須，攀住一根緣引它的繩索，或一莖枯枝；看它怎樣舒開折疊著的嫩葉，漸漸變青，漸漸變老，我細細觀賞它纖細的脈絡(luò)，嫩芽”。這是一種真正的愛，只有詩人才會寫出。一個人的高貴之處就在于：當一種東西侮辱了他的精神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會逼他去抗爭，他為精神自由而死，死而無憾。

《囚綠記》還揭示出一個哲理：美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地點、角度、心境下才能完美呈現(xiàn)。作者是孤獨而陌生，“門雖是常開著，可沒人來打擾我，因為在這古城中我是孤獨而陌生?！惫陋毷敲赖陌閭H，一個人靜觀時，最有可能發(fā)現(xiàn)、感受美。他欣賞綠藤，不是走在外面，而是透過一個小圓洞，這個特殊的角度使得綠藤朦朧美麗。發(fā)現(xiàn)美還有一個重要的前提，就是人必須是一個內(nèi)心安靜敏感的人。幸運的是，陸蠡就是這樣一個人?！拔彝@小圓洞，綠葉和我對語。我了解自然無聲的語言，正如它了解我的語言一樣。”這種禪的境界，在人生中是難得而值得珍惜的。

△此文通過“我”在北平邂逅綠、享受綠、囚禁綠、釋放綠的回憶，告訴我們：愛，有時也是一種傷害?！皭邸痹谖闹斜憩F(xiàn)得最為明顯，作者尋綠、賞綠、囚綠、釋綠、懷綠，都是出于自己對綠的愛。文章對“愛”的描繪花了相當?shù)墓P墨，如“我瞥見這綠影，感覺到一種喜悅，便毫不猶豫地決定下來”，如“我懷念著綠色把我的心等焦了”，如“我愛它淅瀝的聲音，婆娑的擺舞”。這種感情很濃烈，也很明顯。作者很直接地抒寫這種感受，“喜悅”“滿足”“歡喜”“快活”之類的詞語頻頻出現(xiàn)。但，就是這種“愛”，使“我”產(chǎn)生了“一種自私的念頭”，“把兩枝漿液豐富的柔條牽進我的屋子里來，叫它伸長到我的書案上”。于是，作者運用了對比來寫常春藤被囚前后的變化：被囚前，它“伸開柔軟的卷須，攀住一根緣引它的繩索或一莖枯枝”，“舒展開折疊的嫩葉”，有 “纖細的脈絡(luò)，嫩葉”，會“婆娑的擺舞”；被囚后，“它漸漸失去了青蒼的顏色，變成柔綠，變成嫩黃，枝條變成細瘦，變成嬌弱，好象病了的孩子”。因為愛，“我”囚禁了常春藤；因為愛，“我”忽視了常春藤的生長規(guī)律。“我”把這種愛強加在常春藤上，不容它拒絕，不容它反抗，甚至“惱怒它的固執(zhí)”。結(jié)果呢？常春藤慢慢憔悴，失去了活力。于是，我們明白：不是所有的愛都能帶來溫暖，不是所有的愛都能滋潤心田；愛，有時是一種傷害！

上述解讀，或者從寫作背景的角度，或者從作者人生經(jīng)歷的角度，或者從文本意象象征性的角度，或者從文本敘述內(nèi)容內(nèi)在邏輯的角度，自有它們的合理性。但筆者每次在向?qū)W生解讀這一文本時，總覺得其中似乎還別有意蘊。

重讀此文，我不由地聯(lián)想到《莊子·人間世》中的櫟社樹寓言：

匠石之齊，至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shù)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shù)。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zhí)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苯呈瘹w，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于文木邪？夫木且梨桔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

故事中的匠伯認為櫟社樹是無所可用的 “散木”，他的價值取舍的標準是樹木能否滿足做船、做棺材、做器具、做門戶、做柱子等一切世俗功利的要求。從他的立場上說，樹木的價值就體現(xiàn)為充當某種工具和手段。他拒絕跟不符合這種價值取向的對象建立聯(lián)系，所以，面對高大無比、觀者如市的櫟社樹，他“不顧”“行不輟”，并斥責對櫟社樹嘆為觀止的弟子。很顯然，匠伯是把別的生命工具化了，認為他物就是為“我”而生存的，正因此，才喪失了對其他生命價值的應有尊重，也缺失了對其他生命的應有關(guān)懷。

在《囚綠記》中，“我”之所以要“囚綠”，是因為“我”認為“綠色是多寶貴的?。∷巧?，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樂”；是因為“人是在自然中生長的”，而“綠是自然的顏色”；是因為“我”喜歡“綠色”，“懷念著綠色把我的心等焦了”；是因為“我”要“拿綠色來裝飾我這簡陋的房間，裝飾我過于憂郁的心情”；是因為“我”“如同幽囚一只小鳥”一樣，“要它為我作無聲的歌唱”?！拔摇睂Α熬G”的這種喜愛，固然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很真摯的，但是其動機很明顯——“為我”——是很“自私”的。在“我”的眼里，綠色常青藤只是為“我”所用的對象，只是任由“我”擺布的工具。正是這樣對綠色生命缺乏應有的尊重與關(guān)懷，“我”才自以為是地“幽囚”了常青藤，而且還為“它的尖端總朝著窗外的方向”“甚至于一枚細葉，一根卷須，都朝原來的方向”的“固執(zhí)”而感到“不快”，認為“它損害了我的自尊心”，甚至面對著常青藤“漸漸失去了青蒼的顏色，變成柔綠，變成嫩黃，枝條變成細瘦，變成嬌弱，好像病了的孩子”還“惱怒它的固執(zhí)，無親熱”，心中存有“仍舊不放走它”的“魔念”，直到在“我”離開的時候，才“開釋了這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讓它“恢復自由”，這就足以見得“我”的自私、偏執(zhí)、陰暗的心理。所謂的“愛”，其實是極不尊重地利用對方的借口，是滿足自己需要而將對方工具化了的幌子。

這樣看來，《囚綠記》這篇散文正如同《莊子·人間世》中的櫟社樹寓言一樣，都含有一個值得讀者反思的寓意：人類不應也不能不尊重關(guān)懷其它的生命，不應也不能自大自私地把其它的生命工具化。就像櫟社樹用托夢的形式說的：“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其潛臺詞是，我跟你都是天然平等的造化之一物，不要期求對方成為滿足自己需要的工具性的物。

要尊重關(guān)懷生命，不要讓生命淪落為工具，這或許是《囚綠記》的又一深層意蘊，它引發(fā)人們?nèi)ド钊胨伎家恍┥鐣F(xiàn)象，切近的例子很多，比如我們做教師和父母的一貫奉行在關(guān)愛的幌子下，自以為是地為孩子做了種種設(shè)計，把孩子“幽囚”在成人的“夢想”中。

為了“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通過各種培訓班給本該自由玩耍的孩子超前大滿灌與其年齡不同步的知識，揠苗助長；為了讓孩子現(xiàn)實成人編織的“夢”，就像龔自珍《病梅館記》所說的“斫其正，養(yǎng)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使孩子自我的興趣愛好喪失殆盡。不必過多引申，可見，我們?nèi)祟惖奈幕蛑泄逃邪焉ぞ呋牧有裕粏问菍ψ匀恢?，對同樣具有鮮活生命的他人亦如此。

這樣來解讀陸蠡的《囚綠記》，恐怕會給我們自視高貴的人類敲一記警鐘，讓我們?nèi)シ词∪绾稳プ鹬厣?，關(guān)懷生命，使所有的生命平等共生，和諧共處。這也許是我們閱讀這篇散文的意外收獲。

［責編潘務正］

作者單位：（安徽省霍邱縣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