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

(渤海大學(xué)文學(xué)院，遼寧 錦州 12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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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表達論析

張宇

(渤海大學(xué)文學(xué)院，遼寧 錦州 121000)

摘要：矛盾表達法是一種具有獨特的表達效果的修辭方法，它是用兩個語義彼此矛盾或互不協(xié)調(diào)的詞組或句子相互修飾、限制或搭配以形成強烈對比的修辭方法。它的主要特征：一是字面上語義看似相互矛盾的語句；二是內(nèi)里仔細推敲的深刻含義。它是表層語言矛盾與深層邏輯矛盾的對立統(tǒng)一體。矛盾修辭是一種包含人生哲理的浪漫詩化語言，它的深層世界是一種詩化的邏輯思維境界。在現(xiàn)今的國外，矛盾修辭法已經(jīng)形成了較為完整的理論體系。

關(guān)鍵詞：矛盾表達；表達效果；邏輯思維世界

1什么是矛盾表達

矛盾表達法，是用兩個前后意義彼此矛盾或互不協(xié)調(diào)的句子互相修飾、限制或搭配以形成強烈對比的一種修辭方法，本身具有獨特的表達效果。

在外國文學(xué)作品中，這種修辭方法比較常見。例如：英國作家狄更斯在《雙城記》的開頭寫道：“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時期，那是愚昧的時期；那是信仰的年代，那是懷疑的年代；那是光明的季節(jié)，那是黑暗的季節(jié)；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們?nèi)荚谥北继焯?，我們?nèi)荚诒枷虻鬲z……”又如：美國作家歐·亨利在《決斗者》中寫道：“這座都市(指紐約)里有的是最貧窮的富翁，最渺小的偉人，最高傲的乞丐，最難看的美人，最低矮的摩天大樓和最令人悲哀的歡樂，比我所見過的任何都市都有過之而無不及?！?/p>

這種修辭方法在中國文學(xué)作品中也有所使用。例如：著名作家張一弓在《張鐵匠的羅曼史》中寫道：“這時，那個不是銀鎖的銀鎖，嘴里咕噥著……”又如：著名軍事文學(xué)作家石言在《魂歸何處》中寫道：“把那些帶不回來的警告帶回來。”

2矛盾表達的效果與原因

那么，這些作家們?yōu)槭裁匆@樣寫呢？他們究竟想表達什么？如此表達會不會造成語義矛盾呢？如此表達是否另有深意？首先，作家們這樣寫自然是為了滿足作品表達的需要，由于文學(xué)作品所表達的思想內(nèi)容或藝術(shù)情感有著特殊的需要，所以作家們不得不采取這種特殊的修辭手法和藝術(shù)表現(xiàn)方式。其次，這些語句表面看起來矛盾實則卻另有深意。至于究竟是何深意，只有讀者自己細細體會，方能有所領(lǐng)悟。也許每個人的理解都會有一點點不同，因為畢竟“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筆者認為，從大體上來說，作家們之所以使用矛盾表達法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

2.1為了表達人們心中豐富復(fù)雜的情感

人類的情感異常復(fù)雜，并不是簡簡單單一看即明的，幾乎無法輕易地一分為二，常常陷入矛盾兩種對立情感互相糾纏的境地，所以常舉棋不定令人感到難以捉摸。但無論情感如何糾纏，任何復(fù)雜的情感體驗都存在著明顯對立的兩端，比如歡樂與悲傷、喜歡與厭惡、自卑與自負，愛與恨等。

例如：中國現(xiàn)代著名散文家朱自清先生在其散文《荷塘月色》中寫道：“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此處就表達了作者當時復(fù)雜矛盾的心境，在作者的心中同時存在著兩種對立的情感，它們相互對立彼此無法容納卻又各自獨立地存在，似乎誰也不影響誰。

2.2為了闡明意蘊深刻的哲理

運用矛盾表達法的語句往往會激起讀者思維間的碰撞，從而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使讀者產(chǎn)生濃厚的興趣，引起讀者的深入思考，為進一步深化理解語句下的深刻含義奠定基礎(chǔ)。

而在細細領(lǐng)悟這種在字面上看起來矛盾的語言表達以后，讀者們便會知道，那些經(jīng)過矛盾法所表現(xiàn)出來的語義矛盾不僅符合邏輯，而且能夠使文章變得越發(fā)活靈活現(xiàn)，就連意蘊也變得豐碩深厚了起來。

例如：當代著名作家賈平凹在《丑石》中寫道：“丑的極致，便是美的極致?！敝袊糯軐W(xué)家、思想家、道家學(xué)派的創(chuàng)始人老子也曾說過：“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币磺惺挛锒加凶约旱膶α⒚妫ゴ酥械娜我庖环?，那么另一方也會隨之不復(fù)存在，兩邊既相互排斥，又相互依賴。假若所有的人都知道美好的事物是美的,善良的事物是善的，那么丑惡的東西自然而然地就表露出來了。

2.3為了表達特殊的矛盾

現(xiàn)代詩人臧克家在他的詩歌《有的人》中運用矛盾表達法表達物質(zhì)與精神的矛盾，有著非同一般的表達效果。詩人寫道：“有的人活著，他已經(jīng)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這里的矛盾表達深刻地指出：那些整日渾渾噩噩，過著燈紅酒綠的生活的人雖然肉體仍存，但他們的魂靈早已不復(fù)存在；而那些兢兢業(yè)業(yè)，為人民殫精竭慮的人雖然肉體已然死去，但他們的可貴精神將在人民的記憶中得到永生。

2.4為了取得更好的表達效果

矛盾表達法利用種種方式來制造文章字面上的矛盾，有意突破淺顯易懂平淡無奇的表面語言邏輯，以求取前所未聞煥然一新的修辭方式和表達效果。矛盾表達從字面語義的角度來看，似乎有些違反常規(guī)，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但這個由匪夷所思到茅塞頓開的過程，也恰是人類思想境界逐漸拓展的過程。許多作家為了獲得更佳的表達效果就利用矛盾表達來制造語義上的疑難。

中國著名文學(xué)家魯迅先生就常使用這種特殊的修辭方法來傳達特殊的情感體驗。

例如：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他寫道：“我家的后面有一個園，相傳叫做百草園。現(xiàn)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賣給朱文公的子孫了，連那最末次的相見也已經(jīng)隔了七八年了，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時卻是我的樂園?！?/p>

“似乎”一詞代表以上只是作者的猜測，沒有實據(jù)；而“確鑿”表示的則是一種肯定的語氣。語言表達上的矛盾并不意味著文學(xué)作品內(nèi)在邏輯的矛盾，通過“連那最末次的相見也已經(jīng)隔了七八年了”可以看出作者魯迅先生對家后面的百草園的印象并不十分清晰，因此使用“似乎”一詞來表示不確定；然此文選自《朝花夕拾》——魯迅先生唯一的一本回憶性散文集，魯迅先生想起自己的童年生活，所發(fā)生的事情應(yīng)該記憶猶新，印象應(yīng)該較為深刻，故用“確鑿”一詞來表示肯定的語氣。

在《孔乙己》中魯迅先生寫道:“我到現(xiàn)在終于沒有見——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大約”，表示的是一種可能性，代表的是不確定，而“的確”一詞代表的是肯定的語氣。但為什么要用“大約”呢？因為畢竟無人知道他在哪里，只是猜測他已經(jīng)死了，更何況也無人問津他的死活。那又為什么要用“的確”呢？那是因為孔乙己思想迂腐不前，又四體不勤，在世上孤苦伶仃，又被打成了殘疾，已是悲慘至極，更何況他身處那樣世態(tài)炎涼的社會，實在是必死無疑，故用“的確”一詞。這既增強了孔乙己這個人物自身悲慘命運的感情色彩，也展現(xiàn)了文章對社會的強烈批判性。

在《社戲》中，魯迅先生寫道：“真的，一直到現(xiàn)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而他又在前文中提到，其實那夜的戲，看得叫人“打呵欠”，“破口喃喃地罵”，那夜的豆，第二天吃起來也實在平常。文章就在語意上出現(xiàn)了前后矛盾。

已成年的魯迅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往事，他所懷念的應(yīng)該不只是豆是否好吃，戲是否好看，因此我們很容易發(fā)現(xiàn)所謂“那夜似的好豆”“那夜似的好戲”其實就代表了過去那段純真、自由、有趣的童年生活，表達了作者對天真爛漫童年的深切追念，表現(xiàn)了美好的樂觀主義色彩。魯迅十分懷念自己童年的美好生活，但童年卻無法再重來一次，因此他內(nèi)心深感惋惜與遺憾。

魯迅先生的散文《為了忘卻的紀念》，這篇散文的題目看似矛盾，卻巧妙地表達了作者復(fù)雜特殊的愛恨之情。作者反意而用“忘卻”，其中包含著作者無法抑制的無限悲憤，同時也表達了作者對烈士難以言喻的無限敬仰和對是非黑白已徹底顛倒的黑暗社會的強烈憎恨。

莎士比亞作為西方文藝史上最杰出的作家之一也常使用這種有著特殊表達效果的修辭方法。

在他所創(chuàng)作的四大悲劇之一《奧賽羅》中，主人公奧賽羅將軍因為輕信小人的讒言和根植于自身的疑心，開始越來越不相信自己的妻子，他猜疑妻子和自己的副將有奸情，以致最后錯殺了清白無辜的妻子，但他卻認為自己維護榮譽的動機是正當?shù)?。因此他說；“要是你們愿意，不妨說我是個光榮的兇手，我干的事不是出于個人的仇怨，完全是為了榮譽”。此處“光榮的兇手”就是運用了矛盾表達法。奧賽羅的確殺害了自己的妻子，因此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殺人兇手；但他認為自己殺害妻子是出于對自己名譽的維護，因此他說自己是個“光榮的兇手”。

在莎翁的另一部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羅密歐與朱麗葉在花園中第一次約會時，兩人互訴愛意以致難舍難分，朱麗葉在和羅密歐告別時說：“離別是如此甜蜜的悲傷，我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其中，“甜蜜的悲傷”是短語的矛盾表達，情人相見互訴衷腸自然甜蜜，但卻無法一直在一起因而悲傷?！暗劳戆仓钡教烀鳌眲t是句子的矛盾表達，道晚安應(yīng)該是一件持續(xù)一瞬間的事情，無法一直持續(xù)，如果真的一直道晚安到天明那么就無需道晚安了，因此這就巧妙地造成了語意上的矛盾和邏輯上的順理成章，從而很好地表達了兩人之間美好真摯的愛情，增加了戲劇的表達效果。

劉景林在其詩作《祖國啊母親》中說：“啊，祖國，我親愛的母親！您是那么古老而又年輕，您是多么富饒而又貧窮，您是先進而又落后，您是……”詩人連用了三組矛盾詞語從而全面揭示了祖國的性質(zhì)，既使全國人民以此為豪對祖國充滿信心，又給人以鞭策、警醒，鼓勵我們?yōu)檎衽d中華而發(fā)奮圖強，建設(shè)更加美好的中國。

著名作家楚良在《一個女人和她的四個丈夫》中寫道：“正常就是不正常，她的一雙大腳招來了不少罵”。這揭示了舊中國把婦女裹腳這種不正常的事情視為“正?！保褯]裹腳視為“不正?！钡暮诎惮F(xiàn)實，從而揭露了舊時代封建惡習(xí)的殘忍和丑惡，表現(xiàn)了舊時代婦女生活的艱辛。

巴金的愛情小說《春天里的秋天》講述了一個凄婉的愛情故事，一對青年男女因受封建專制家庭的摧殘而發(fā)生了一幕愛情悲劇。春天，萬物復(fù)蘇，充滿希望，枯黃的原野變綠，葉子重新長出，陽光微笑，鳥兒歌唱，花開放著，星閃耀著，因此人們常用春天來代指愛情。春天屬于每一個人，每一個人在春天里都可以有歡樂，有愛情，有甜蜜。然而在如此美好的春天里，秋天卻哭了，秋天的淚雨落了，但又給春天的風(fēng)掃盡了。

鄧拓的雜文《不要秘訣的秘訣》這個看起來似乎難以理解又陷入雙重矛盾的題目立即讓讀者眼前一亮。作者在文章的結(jié)尾處寫道：“如果一定要說秘訣，那么，不要秘訣也就是秘訣了?！备鶕?jù)文章的內(nèi)容和主旨，第一個和第二個“秘訣”是指不下苦功就會讀書、作文的方法；而第三個“秘訣”指專心致志的讀書態(tài)度和科學(xué)的讀書方法。這就是說，只有采取專心致志的讀書態(tài)度和科學(xué)的讀書方法才能會讀書、作文。

3矛盾表達的特殊性

矛盾表達法作為一種修辭方法，確有其特殊性。它既不像比喻那樣能夠?qū)⑾氡磉_的內(nèi)容說得形象具體，給人以鮮明深刻的印象，也不像擬人那樣能夠使具體事物人格化，語言生動形象；既不像夸張那樣可以提示事物的本質(zhì)，烘托氣氛，加強渲染力，引起聯(lián)想效果，也不像對偶那樣整齊勻稱，高度概括表達內(nèi)容，易于記憶，節(jié)奏感強，富于音樂美感；既不像反復(fù)那樣可以強調(diào)某個意思，表達某種感情，也不像排比那樣能夠增強語言氣氛，加強表達效果；既不像設(shè)文那樣可以提醒人們思考，突出某些內(nèi)容，也不像反問那樣可以強調(diào)語氣；既不像借代那樣突出事物的本質(zhì)特征，增強語言的形象性，也不像反語那樣能夠加強表達效果；既不像頂針那樣突出事物之間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有機聯(lián)系，也不像互文那樣互相呼應(yīng)，互相闡發(fā)，互相補充。但那些看似矛盾的表達往往最能夠打動你的心，給你留下最深刻的印象，讓你久久不忘。并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愈加發(fā)現(xiàn)它們的精妙之處，你會越來越覺得它們其實并不矛盾，相反它們是最有理據(jù)的表達。這就是矛盾修辭的魅力所在。

4結(jié)語

綜上，矛盾表達法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了強大而意想不到的修辭表現(xiàn)力與生命力。矛盾與矛盾表達法都是根植于無比深廣的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矛盾是客觀世界的普遍規(guī)律，因此它必然貫穿于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自然包括人類語言。矛盾是無處不在的，世界上的事物無一不存在于矛盾的統(tǒng)一體中。人類的思維就是對客觀事物的主觀反映,而矛盾表達法把人們領(lǐng)進了富有發(fā)展變化的、更加深廣的邏輯思維世界。所以對矛盾表達法，我們要逐漸加深和拓展對它的研究深度和研究廣度，從而學(xué)會對人類復(fù)雜的情感世界進行更好的理解與表達。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1-1602(2016)06-0192-02

作者簡介：張宇，女，遼寧省盤山縣人，就讀于渤海大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