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連君（大連圖書館，遼寧大連116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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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與胡適兩種國學書目之比較

王連君
（大連圖書館，遼寧大連116012）

［摘要］系統(tǒng)梳理了兩種國學書目的異質(zhì)，為傳統(tǒng)國學閱讀推廣、研究打開了視域。

［關(guān)鍵詞］梁啟超胡適國學書目

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靈魂表征，需要幾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豐厚積累和不斷傳承。習近平總書記2014年9月，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shù)研討會暨國際儒學聯(lián)合會第五屆會員大會開幕會上指出：中華民族世世代代，在修齊治平、尊時守位、知常達變、開物成務(wù)、建功立業(yè)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優(yōu)秀傳統(tǒng)思想文化，在生產(chǎn)生活中形成和傳承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審美觀等，是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有別于其他民族的文化基因和獨特標識?？梢姡芯?、傳承傳統(tǒng)文化十分必要。

國學是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內(nèi)容。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時代嬗變，風云激蕩，國學的存廢，曾引發(fā)知識界廣泛爭論?！肚迦A周刊》邀請當時知名學者梁啟超、胡適開具國學最低書目，“希望讀過那書目中所列的書籍以后，對于中國文化，能粗知大略”，但是，二人雖學貫中西，所處時代背景相同，都受過系統(tǒng)的國學浸潤，但各持己見，其中，梁啟超《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開列圖書160種，后考慮“校課既繁，所治專門”，壓縮成25種，名曰《最低限度之必讀書目》（下稱梁《目》）；胡適開列了《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收錄圖書190種，后壓縮成40種，名曰《實在的最低限度的書目》（下稱胡《目》）。細較二書目，可以說“異質(zhì)而白章”。

自幼接受傳統(tǒng)教育，曾師從康有為，力主變法維新的梁啟超（1873-1929），“戊戌政變”后逃亡日本。晚年講學于清華學校等，曾任北平圖書館館長，長于史學，建樹頗多。著有《中國近三百年學術(shù)史》《清代學術(shù)概論》等。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梁啟超赴歐考察，發(fā)現(xiàn)其推崇的西方文化也并非盡善盡美。考察結(jié)束后，發(fā)表了《歐游心影錄》等，認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有很多值得反思的地方。其《最低限度之必讀書目》可以說是其思想變化的縮影，其書目列有：《四書》《書經(jīng)》《禮記》《老子》《易經(jīng)》《詩經(jīng)》《莊子》《韓非子》《史記》《后漢書》《荀子》《戰(zhàn)國策》《左傳》《墨子》《漢書》《三國志》《資治通鑒》（或《通鑒紀事本末》）《宋元明史紀事本末》《楚辭》《李太白全集》《韓昌黎集》《白香山集》《文選》《杜工部集》《柳河東集》。

信奉“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中國新文化運動的領(lǐng)袖之一的胡適（1891年—1962年），系中國現(xiàn)代著名學者、詩人、歷史家、文學家、哲學家，因倡導文學革命而著稱于世。1923 年2月，應(yīng)即將出國留學的清華學校學生要求，并“為想得一點系統(tǒng)的國學知識的設(shè)想”，發(fā)表了《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考慮學生提出“書目太多，時間太少”，“在原書目上加上一些圈，那些有圈的，真是不可少的了”，最終成為《實在的最低限度的書目》。其書目列有：《書目答問》《九種〈紀事本末〉》《中國人名大辭典》《中國哲學史大綱》《老子》《四書》《墨子閑詁》《荀子集注一百種》《韓非子》《淮南鴻烈集解》《周禮》《論衡》《佛遺教經(jīng)》《元曲選》《法華經(jīng)》《壇經(jīng)》《阿彌陀經(jīng)》《宋元學案》《明儒學案》《王臨川集》《朱子年譜》《王文成公全書》《清代學術(shù)概論》《章實齋年譜》《崔東壁遺書》《新學偽經(jīng)考》《樂府詩集》《左傳》《文選》《全唐詩》《宋詩鈔》《宋六十家詞》《元曲選一百種》《宋元戲曲考》《綴白裘》《水滸傳》《西游記》《儒林外史》《紅樓夢》。

比較梁、胡二書目，筆者認為主要有如下不同。

1　梁《目》重思想構(gòu)建，胡《目》重興趣培養(yǎng)

據(jù)梁啟超《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其書目所列圖書在內(nèi)容上分五大類，即修養(yǎng)應(yīng)用及思想史關(guān)系書類、政治史及其他文獻學書類、韻文書類、小學書及文法書類、隨意涉覽書類。在梁《目》中，涉及了前三類。其中，修養(yǎng)應(yīng)用及思想類位書目之首，列書8種，占總量1/3弱；政治史及其他文獻學類列書9種，占總量1/3強；韻文書類（文學類。筆者按）列書8種，占總量1/3弱。在修養(yǎng)應(yīng)用及思想史關(guān)系書類中，首推四書《論語》《孟子》，認為“《論語》為兩千年來國人思想之總源泉?！睹献印纷运我院髣萘σ嗯c相埒”，“此二書可謂國人內(nèi)的外的生活之支配者，故吾希望學者熟讀成誦。即不能，亦須翻閱多次，務(wù)略舉其辭，或摘記其身心踐履之言以資修養(yǎng)”，因為“有益身心的圣哲格言，一部分久已在我們?nèi)鐣闲纬晒餐庾R，我既做這社會的分子，總要徹底了解他，才不至和共同意識生隔閡，一方面我們應(yīng)事接物時候，常常仗他給我們的光明，要平日摩得熟，臨時才得著用”；在政治史及其他文獻學類中，《尚書》居首，尤推《資治通鑒》，“總希望學者能全部精讀一過”，因“此為編年政治史最有價值之作品”。對韻文書類（胡適呼之“文學”），“包含古文（駢散文）及小說”，“專資學者課余諷誦，陶寫情趣之用”，他認為應(yīng)少讀小說類，“何如用來讀二十四史、九通呢？”，可見梁《目》對國學思想、道德養(yǎng)成、民族歷史之重視。

由于國學卷帙浩繁，博大精深，且“中國書沒有整理過，十分難讀”。有鑒于“那些國學有成績的人大都是下死工夫笨干出來的。死工夫固是重要，但究竟不是初學的門徑。對初學人說法，須先引起他的真興趣，他然后肯下死工夫”，本著“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的教育理念，胡《目》包括工具、思想史、文學史三類圖書，把紅樓夢、水滸傳、西游記、儒林外史等納入書目，且有12種之多，占總量的3/10弱。另外兩類分別是工具類3種，占總量的1/10弱。思想史類23種，占總量6/10弱?？梢?，胡《目》走的是從培養(yǎng)興趣入手，由表及里，由淺入深，由簡單到深奧，由通俗到高雅的路線?？上?，后人多未能識此良苦用心。

2　梁《目》重歷史，胡《目》重文學

梁《目》對政治史及其他文獻學類圖書十分重視，認為“若沒最普通的國學常識時，有許多書是不能讀的。試問連《史記》沒有讀過的人，讀崔適《史記探源》，懂他說的什么？連《尚書》《史記》《禮記》《國語》沒有讀過的人，讀崔述《考信錄》，懂他說的什么？連《史記·儒林傳》《漢書·藝文志》沒有讀過的人，讀康有為《新學偽經(jīng)考》，懂他說的什么？”，對胡《目》“把史部書一概屏絕”，表現(xiàn)“詫異”，極力主張：“史部書為國學最主要部分，除先秦幾部經(jīng)書幾部子書之外，最要緊的便是讀正史、通鑒、宋元明紀事本末和九通中一部分，以及關(guān)系史學之筆記文集等，算是國學常識，凡屬中國讀書人都要讀的”?！耙粡垥棵纸凶觥畤鴮W最低限度’，里頭有什么《三俠五義》《九命奇冤》，卻沒有《史記》《漢書》《資治通鑒》，豈非笑話？若說《史（記）》《漢（書）》《通鑒》是要‘為國學有根底的人設(shè)想’才列舉，恐無此理。若說不讀《三俠五義》《九命奇冤》，便夠不上國學最低限度，不瞞胡君說，艾區(qū)區(qū)小子便是沒有讀過這兩部書的人。我雖自知學問淺陋，說我連國學最低限度都沒有，我卻不服”。

而在胡適看來，“國學在今日還沒有門徑可說”，最好的辦法莫過于“寓教于樂”，以此激發(fā)學習者的學習熱情。他堅持“思想與文學兩部為國學最低限度”，基于此，《紅樓夢》《水滸傳》《西游記》《儒林外史》《全唐詩》《綴白裘》《府詩集》《文選》《宋詩鈔》《宋六十家詞》《元曲選一百種》《宋元戲曲考》12部文學書，堂而皇之登入了“大雅之堂”，誠如其在《答書》所說：“我們這個書目的意思，一部分也正是要一班留學生或候補留學生知道《元曲選》等是應(yīng)該知道的書”。這個思路，與新文化運動中胡適重視小說的教化作用是一脈相承的。因為小說個性鮮明，生動的藝術(shù)形象，真實的生活細節(jié)，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jié)產(chǎn)生的藝術(shù)感染力，對人潛移默化的影響，是其他圖書無法企及的。

3　梁《目》重知識積累，胡《目》重學術(shù)方法

梁啟超認為“中國學問界，是千年未開的礦穴，礦苗異常豐富”，但是“讀中國書，自然像披沙揀金，沙多金少，但我們?nèi)舭阉髟峡创?，有時尋常人認為極無用的書籍和語句，也許有大功用。須知工廠種類多著呢，一個廠里頭得有許多副產(chǎn)物哩，何止金有用，沙也有用”，“但非我們親自絞腦筋絞汗水，卻開不出來。翻過來看，只要你絞一分腦筋一分汗水，當然還你一分成績，所以有趣”?？梢娖浞浅Ｖ匾晣鴮W知識積累，認為知識積累是學習、研究國學的基礎(chǔ)。如何進行知識積累？梁啟超的“條陳”主要有：養(yǎng)成讀書習慣和磨煉記憶?！爸T君勿因初讀中國書，勤勞大而結(jié)果少，便生退悔。因為我們讀書，并不是想專向現(xiàn)時所讀這一本書里討現(xiàn)錢現(xiàn)貨的，得多少報酬，最要緊的是涵養(yǎng)成好讀書的習慣，和磨煉出好記憶的腦力”；精、讀結(jié)合?！懊咳账x之書，最好分兩類，一類是精熟的，一類是涉覽的。因為我們一面要養(yǎng)成讀書心細的習慣，一面要養(yǎng)成讀書眼快的習慣。心不細則毫無所得，等于白讀；眼不快則時候不夠用，不能博搜資料”；熟讀成誦?！拔也⒉皇仟剟袢嗣銖娪洃?，我所希望熟讀成誦的有兩種類：一種類是最有價值的文學作品，一種類是有益身心的格言。好文學是涵養(yǎng)情趣的工具，做一個民族的分子，總須對于本民族的好文學十分領(lǐng)略，能熟讀成誦，才在我們的‘下意識’里頭，得著根柢，不知不覺會‘發(fā)酵’”；鈔錄、筆記。因為“我們讀一部名著，看見他征引那么繁博，分析那么細密，動輒伸著舌頭說道：‘這個人不知有多大記憶力，記得許多東西，這是他的特別天才，我們不能學步了。其實那里有這回事。好記性的人不見得便有智慧，有智慧的人比較的倒是記性不甚好。你所看見者是他發(fā)表出來的成

果，不知他這成果原是從銖積寸累困知勉行得來”，“這種工作笨是笨極了，苦是苦極了，但真正做學問的人總離不了這條路”。

而胡適十分重視國學方法之養(yǎng)成。提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胡《目》增設(shè)工具書之部，雖然數(shù)量僅僅3種，但很能說明問題。因其“不為國學有根柢的人設(shè)想，只為普通青年人想得一點系統(tǒng)的國學知識的人設(shè)想”；對求取“治國學有何門徑”的青年朋友，起初，胡適“也學著老前輩們的派頭，勸人從‘小學’入手，勸人先通音韻訓詁”，但他很快認識到“那種話是為專家說的，不是為初學人說的；是學者裝門面的話”，因為“十幾年的經(jīng)驗使我不能不承認音韻訓詁之學只可以作‘學者’的工具，而不是‘初學’的門徑”。這位深受中國乾嘉考據(jù)學派和美國杜威實驗主義方法影響，建樹頗豐的文化“旗手”，毫不吝嗇貢獻出了自己的學術(shù)“法門”——“歷史的國學研究法”，“用歷史的線索做我們的天然系統(tǒng)，用這個天然繼續(xù)演進的順序做我們治國學的歷程”。依筆者拙見，其一生的學術(shù)成就賴此甚多。

比較梁啟超與胡適兩種國學書目，我們不難看出，盡管兩種書目開列的角度不同，內(nèi)容各有側(cè)重，但其重視國學的繼承與傳播，藉此實現(xiàn)民族文化復興的初衷如出一轍。

參考文獻：

［1］胡適.胡適文存·2［M］北京：華文出版社，2013.

［2］梁啟超.飲冰室合集·9·專集71卷·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M］.北京：中華書局，1989.

［3］（宋）朱熹注；王浩整理.四書集注論·語·雍也［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

王連君男，1962年生。副研究館員，副館長。

［分類號］G257

收稿日期：（2015-12-16；責編：徐向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