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狂酒癖總休論,病里時時晝掩門。
最是一生凄絕處,鴛鴦冢上欲招魂。
——(明)馮夢龍《憶侯慧卿詩》
秋,白藏。
寒蟬鳴側,梧桐樹下翻閱古籍時無意一瞥,遂得此詩。
讀罷方覺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究其出處,乃明萬歷年間大文學家馮夢龍所著,想來,那大抵也是個癡情人吧。
關于馮夢龍其人,我只記得他筆下《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經(jīng)典故事,記得那個女子的決絕與剛烈,記得那一句“山盟海誓,白首不離”的承諾,記得那個結局,哀慟、悲涼,亦記得了,自古多情空余恨。
都說文人多情,一支巧筆,落紙驚破花雨無數(shù)。馮夢龍寫《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小說中的癡男怨女為愛肝腸寸斷。
他寫《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如此決絕,你若無心我便休;他寫《賣油郎獨占花魁》,成全了莘瑤琴與秦重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他寫《王嬌鸞百年長恨》,道盡了女子的辛酸,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那些紫陌紅塵中的離合,都帶上了他自己的影子。
那個時代的文人,與似秦淮八艷一樣的女子爭相結交,豪擲千金,欲買那些艷名遠播的女子盈盈一笑。
還是尚不識愁滋味的如玉少年郎。盼著鮮衣怒馬,美人如花,盼著青衫落拓,信馬由韁。少年不知情愁,獨走江湖,為了顏如玉,也為了黃金屋。
馮夢龍,他是風流才子。
他也有過“逍遙艷冶場,游戲煙花里”的生活,與那么多青樓女子來往,他已不僅是逢場作戲,點到為止。
他同情白小燮被負心郎拋棄的不幸遭遇,為她作散曲《青樓怨》。他為馮愛生從良不成反被轉(zhuǎn)賣,而后病死的悲劇觸動,為她捐資買地,將其安葬。他是多情的,女子們愛他這副模樣。
柳七同他看似一樣,卻終不一樣,柳七多情,他癡情。
游走在煙花地,萬花眼前過,他獨將深情牢牢鎖在心頭,等待一場驚蟄。有人奔赴光陰霎時,入他的相思門,讓他始知相思苦,他便獨予深情給她,矢志不渝。
可是,相思呢,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后面還有這么一句,“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相識是場浩劫,冥冥天定,定數(shù)未知。
后來,他遇上了他的浩劫。
那場浩劫,名叫侯慧卿。
馮夢龍為她落筆生花,“情深分淺,攀不上嬌嬌美眷”,他是想要和她成為一對如花美眷的。
侯慧卿閱人無數(shù),見識廣博,舉止從容有度。便是這與眾不同的氣度,使她成為一只鳳尾蝶,不經(jīng)意便飛人了馮夢龍的心頭,從此,他的心上只有她蝶舞翩躚。他是一片滄海,慷慨任她飛舞。
可侯慧卿,她是聰明人,見慣了青樓薄幸,她不會拼著一腔孤勇,只問風花雪月,執(zhí)手與另一人闖天涯。
他們很早就注定不能在一起,就如同蝴蝶注定飛不過滄海。
這樣一個心有丘壑的女子,她閱盡歡場男子無數(shù),從不會心屬一人,蓋因她心中早已有了計較,將那些男子在心里逐個排了序。倘使情到濃時抑或情轉(zhuǎn)薄,便將排序或升或降,直到遇上她認為的良人,她便將終身予他。若得不到最好的便退而求其次,她依舊從容。
這樣一張考案,像極了英雄榜。
馮夢龍大抵也在這張英雄榜上吧,卻不知他做了榜上的最好還是次好?女兒心,海底針,他難以知曉。
可惜,他并不是侯慧卿心中的良人,自然也得不到她的終身。
明明還沒到“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凄楚,他愛她,她也愛他,可他,還是沒能得到她。
有人甘愿為這般女子一擲千金,自然是有擲千金的本事。馮夢龍只一介白丁,尋不來千金,做不了蓋世英雄,無法救美人于煙花巷陌中。他只能觀望,而有人卻在這觀望中一擲千金。揮揮手帶走了美人。
他不甘又如何,難道蝴蝶飛不過滄海就讓滄海傾覆蝴蝶?
蝴蝶需要的從來都不是滄海,而是可以肆意翩躚的翅膀,哪怕它狂隨柳絮有時見,飛入梨花無處尋。
人了煙花地,身不由己,侯慧卿在等一人贖她。
遇上馮夢龍,她以為遇上了她的終身,可是,她的等待遙遙無期。馮夢龍卻沒有千金可擲來予她自由,他甚至連一腔孤勇也沒有,他不是她的終身。
何況,他是那樣一個風流人,風流從來都不是只為她。
滄海打濕了她的雙翅,蝴蝶飛舞不起來,終于有人拋下了一塊浮木,她長淚不止,窺得生機,霎時光陰值萬金。一個轉(zhuǎn)身,便將滄海背棄在了身后。
萬幸,她愛馮夢龍不及馮夢龍愛她來得深。于是,她當斷則斷,狠狠心揮慧劍斬情絲,從此她與馮夢龍,山長水闊,咫尺天涯。
很久很久以前,她便告訴了他,你馮夢龍在我心中的考案上又如何?你不是我侯慧卿認定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我不會為你而亂了心智,你該明白的。
后來,他明白了,以離別,以淚眼。
侯慧卿成了他心口的一顆朱砂痣。
當年她千呼萬喚始出來,最終老大嫁作商人婦,即使知道商人重利輕別離,她亦無怨無悔。只是馮夢龍,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他大病一場,“子猶自失慧卿,遂絕青樓之好”。
他待慧卿至情,痛失所愛,他將滿腔愛與痛傾注筆下,寫下了讓后人稱贊的不朽經(jīng)典。
在編輯《情史》時,他主張萬物有情,情已經(jīng)成為他落筆的主題?!缎咽篮阊浴分?,《賣油郎獨占花魁》里的賣油郎秦重像極了他,秦重傾心花魁娘子莘瑤琴,對其體貼入微,他為莘瑤琴做的那些事馮夢龍也應該為侯慧卿做過。
只是結局兩般風致,莘瑤琴可以對秦重說出那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zhì),情愿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綾,死于君前,表白我一片誠心”的心聲,而侯慧9即,她做不來這般孤注,她給自己留有余地,不會為了一個馮夢龍果敢地走向未知的歸期。
從此,他筆下的每一段情都像極了他和她。
侯慧卿這只蝴蝶翩翩起舞,風無法停止她的腳步,更何談滄海?
他盼著她歸來,等過了星沉月朗,只等有朝一日她歸來時,束縛住她飛舞的翅膀,讓她沉溺在滄海中,永生永生。
即使,等待的心情同中藥一樣苦澀,他也甘之如飴。
可他等到死,她也未回來看他一眼,這是何等的遺憾?
還是侯慧卿看得通透,情愛是水生蓮花,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她并非出淤泥而不染,也未曾濯清漣而不妖,她所求者,不過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馮夢龍,是她的心上蓮,卻不是安身處。
真是可惜,愛而不能,求之不得。
就像那個怒沉百寶箱的杜十娘,“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變?yōu)槌?,萬種恩情,化為流水”,她以為的意中人李甲薄幸,枉她一往情深??墒悄切┦难詤s猶在耳側,夢魘一般沉重。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