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唐)溫庭筠《菩薩蠻》
愛了,就算是芳菲度盡,也要心懷希冀。已許久未見那良人,她似是不想再認真地打扮自己了,就算這容顏再嬌艷又能給誰看呢?隨著太陽的升起,陽光慢慢透過紗窗,屏風上的山水圖案明明滅滅。她終于鼓起勇氣起身,認真地描繪細眉,對鏡簪花。就算良人不在,也要樂觀地過好當下。
飛卿筆下的女子都是如此罷?不管是那懶起畫蛾眉的美人,還是那暖香惹夢的佳人,或是那在玉樓中望月起相思、在熱鬧的花間回望幽深閨閣的女子,無一不是懷著一腔相思,等待著良人歸來。
可是那朝思暮想的良人啊,卻從沒有回來過,徒留下那滿懷希冀的女子,還在默默等待。
我喜愛這些深情的女子,她們如嬌艷圣潔的花,似乎不應存在于這個塵世。情人離去,久久不歸,若是尋常女子,總難以抵擋這永恒的孤寂??墒撬齻兤芤恢钡却娗椴挥?。
飛卿的《菩薩蠻》流傳于世的共有十四闋,描寫的內容大都不出于閨閣。我晟愛其中的《寶函鈿雀金鸂鶒》。全詞如下:
寶函鈿雀金鸂鵝,沉香閣上吳山碧楊柳又如絲,驛橋春雨時:
畫樓音信斷,芳草江南岸。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
這種寂寞難以言說。看,楊柳又吐出條條綠絲,驛橋送別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春雨綿延,像這無邊的離情,蕭蕭籠罩著整個人間。離去的人兒還不曾回來,甚至音信全無,連封書信也吝嗇富出。女兒的情思有誰知?也只有這鸞鏡與花知。此句似是雙關語,就如“心事竟誰知?月明花滿枝”一般。本在寫景,亦是訴情。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說里說:“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笔钦f飛卿的詞有句無情,感情不深,就如那畫屏上的金鷓鴣,徒有華麗的外表,卻無法生動起來。但我偏偏從這樣“無情”的句子里讀到了刻骨的深情。那些美麗的女子,她們的細微心事飽含著無限惰思,縈繞在那幽深的閨閣里,久久不散。
詞人似是窺見了她們的心事,于是提起泰筆,一遍一遍,灑下滿紙的思念與愁緒,反復書寫。后來過了千年,在夢里,仿佛還能看到他落筆的悲憫與沉重。
從先秦到漢、到魏晉南北朝,再到隋唐,時光悠悠,但吟唱從未停息。這些女子細微的心事隨著時間的河流,最終不知流向何處。世間萬物都在改變,狼煙騰起,改朝換代,但“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忽見陌上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這些小女兒的情思或大膽直白,或真摯幽深,但無一不是在訴說相懇之情。我們仿佛看到了一幕幕懷人的女性形象,她們的處境與癡情叫人唏噓不已。
千百年來,閨怨從未消止。詩人一遍又一遍寫下女子那刻骨的相思。到飛卿這里,似是到了極致,竟被人譏為“是男子而作閨音”。他同情這些女子,更愿意設身處地站在她們的角度思索。他筆下淙淙流出來的,是幽深華麗的閨閣,是容顏傾城的女子,是通篇含蓄的深情,以及,樂觀與明艷。
看,水晶簾幕率地,暖香在屋子里裊裊氤氳。女子枕著玻璃枕入睡,嘴角含著淺淺的笑意。她像是沉浸在某個美夢中,在夢里,江畔柳如煙,雁飛殘月天。她穿著質地輕柔的淺色衣裳,鬢上戴著用心裁剪好的花勝,與情郎歡樂地走在路上,頭上的步搖輕輕擺動著,如風中的花枝。良情妾意,天生的一對!
她是個喜歡做夢的女子。在那明月當空的夜晚,她經(jīng)常沉浸在各種夢境當中。大多都是美夢。因為她的情郎,都會在那杏無人聲的深夜,來入她的夢。
今夜,玉樓上空一輪皎月冉冉升起,她叉夢到了與他的初初相見,那是在姹紫嫣紅開遍的花間。金雀釵,紅粉面,她看到自己的往昔。如玉容顏,嬌羞脈脈,比花更傾城,比花更妙艷。他對她一見鐘情,于是在這初相見的花間,他們相愛了。仙對她訴說衷情,甚至是對天發(fā)誓。那時,他們都相信,他們之間的深情,蒼天可鑒!
可是夢到情更深處,一聲子規(guī)的啼叫聲,把她驚醒了。看看枕旁。并未見良人,她心中無盡落寞。但是轉念一想,他總是會回來。只希望他回來時,見到的是那個仍舊美麗的我。干是她噙著笑認真梳妝,在層層漣漪的春池邊呼吸著新鮮空氣,在綠莖紅艷兩相亂的花叢間撲著蝴蝶兒。未幾,她累了,于是停下來看著這熱鬧的花間,再回望自己那幽靜的閨閣,恩念便捂也捂不住地噴涌而出。
腦子里總是有著這女子的一幅幅畫面,在思念與等待中逡巡徘徊。讀到“暖香惹夢”是她,讀到“玉樓明月”是她,讀到“青瑣芳菲”也覺得是她。是的,飛卿筆下的女子都是她,她就是那個千年來所有思君待君來的女子。子衿里的她大膽活潑,燕歌行里的她美麗矜持,閨怨里的她華貴寂寞,而飛卿菩薩蠻里的她給人的感覺更幽深、更含蓄,有一種無限傷心的沉郁。
“所謂沉郁者,意在筆先,神余言外,寫怨夭思婦之懷,愈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于一單一木發(fā)主。”
也許正因為如此,陳廷焯似是在詞中感受到了他更深展的感情,認為這是“離騷初服”之意,于是在《白雨齋詞話》中說“飛卿菩薩蠻十四章,全是楚騷變相,古今之極軌也”。陳的說法似乎有些牽強。如果說王國維是將飛卿詞踩到了地,那陳廷焯就是將其捧上了天。
詞的源頭應該從盛唐濫觴,到了晚唐飛卿這里算是奠定了詞體。葉嘉瑩稱他是“奠定了詞之美感特質的第一位作者”。詞體初創(chuàng),為歌而歌,本就是拿來在歌宴酒筵上吟唱助興的,斬釘截鐵地將女子的情思說成是“感士不遇”,終究太勉強了些。
我更愿意相信這只是小女兒的幽深情思。飽含了對良人的思念與忠貞。
詞中自有深情語。
讀詞,使我們的內心更細膩。
想想在杏花微雨的春日,在窗邊,讀著這一闋闋詞,雨后卻斜陽,杏花零落香。在夜深人靜的月夜,在燈下,指尖拂過這些古老的句子,像是穿越而來,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我們思念著自己遠方的親人與愛人,不管身處何地,總能找到些許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