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基民

關于《吉鴻昌將軍被刺真相》一文的存疑

吳基民

《世紀》雜志第4期刊登了周利成先生所寫的《吉鴻昌將軍被刺真相》一文，讓我獲益匪淺，它讓我知道了上一世紀30年代初葉天津復雜的政治局面，尤其是對特務呂一民的描述，使我知曉了這么一個小卒子的貪婪、兇殘與無恥。

但對于行刺吉鴻昌將軍的過程與元兇，筆者有些不同的看法，現(xiàn)補記如下，請周先生及各位讀者指教。

筆者的丈人叫胡培德，其小叔胡永荃，長期在上海經(jīng)商，家產(chǎn)頗豐，更喜歡結交三教九流，并存有一顆愛國之心。抗戰(zhàn)期間，對國民黨大特務、上海軍統(tǒng)負責人、曾受命領銜到河內刺殺汪精衛(wèi)的陳恭澍幫助頗多。1981年陳在臺灣傳記文學社出版回憶其一生的長篇回憶錄《無名英雄》共5部，托人從臺灣帶了一套給我，書中多次提到胡永荃對他的幫助。在第一部《北國鋤奸》中，詳細地回憶了其主持暗殺抗日名將、共產(chǎn)黨員吉鴻昌的全過程。（由于立場不同，陳視吉鴻昌為奸。）

1934年夏，軍統(tǒng)北平站的負責人陳恭澍接到了暗殺吉鴻昌的任務，就把偵察吉鴻昌住所及活動范圍的任務交給了情報組長呂一民。呂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找到了住在天津租界的吉鴻昌，同時摸清了吉近日一直在天津法租界交通飯店開會。于是陳恭澍一行人趕到天津，在11月8日夜里開了一個會，明確了呂一民繼續(xù)擔任偵察與盯梢，由從國民黨軍隊里下級軍官轉下來的王文（真名王文翰）擔任殺手（他們稱之為執(zhí)行者），由天津站的吳萍駕車接應，陳就近指揮。暗殺時間定在11月9日下午3點。一切均安排妥當，到了下午卻發(fā)現(xiàn)吉鴻昌不在交通飯店。正當陳恭澍準備取消計劃時，呂一民的部下、一個叫楊玉珊的女子在僅與交通飯店一步之遙的國民大飯店發(fā)現(xiàn)了吉鴻昌，并偵察到他們在138號房間打牌。陳讓吳萍仔細偵察一下吉是否真的在國民飯店138號房間。吳去了，發(fā)現(xiàn)房間是空的。楊玉珊不甘心，她領著5歲的小侄女與弟弟陳國瑞（姐弟不同姓）又回到了國民大飯店。138號房似乎沒人住，但不遠處的145號 房間有打牌的聲音。于是她領著侄女過去，假裝玩球，將小皮球從氣窗里扔了進去。門開了，楊玉珊抓緊一看，發(fā)現(xiàn)正對門坐著的就是吉鴻昌，于是連聲道歉，拿了皮球領著女孩下樓去。（這個細節(jié)在1979年由長影廠拍攝的電影《吉鴻昌》中曾被運用。）于是王文上樓，一腳踹開房門，連打3槍，不料吉他們換了座位，打死的是“西南反蔣聯(lián)盟”派來的聯(lián)絡員劉紹勷。吉鴻昌受了輕傷。

新中國成立后原新華社的領導穆欣曾寫了一本書《吉鴻昌將軍傳》，吉鴻昌天津遇刺的所有過程，包括行刺者等，基本上與陳恭澍的回憶無異。

這里再想就殺手王文寫上幾句。這是一個思想較為單純的青年，滿以為自己執(zhí)行的任務都是在為國家服務，是正義的。這一次沒有刺殺成吉鴻昌，悶悶不樂，以后又參加刺殺大漢奸殷汝耕與王克敏的行動。在紀念抗戰(zhàn)勝利70周年由人民日報社主辦的《國家人文歷史》第14期特刊“敵后抗敵手冊”《特工淪陷區(qū)鋤奸戰(zhàn)》一文里，再一次提到了王文：“1939年9月，曾組織刺殺漢奸王克敏的王文再次潛入北平執(zhí)行任務，不幸被捕，幾個月后被日偽殺害，年僅30歲。”

上一世紀末，我曾訪問臺灣，接待我的是一位影視界的大佬。那天我們驅車從圓山飯店下來準備去山腳下的“忠烈祠”。我知道他與國民黨人士相當熟悉，黨政軍特都有關系，問起他陳恭澍，他“環(huán)顧左右而言他”。忠烈祠里松柏參天，空空蕩蕩，幾乎沒有一個人。突然那大佬說起了陳恭澍的事：剛才我司機在，不方便。陳先生可謂神龍見首不見尾。1981年出版了《無名英雄》，轟動一時。但從此以后便銷聲匿跡，一點音訊也沒有。他1907年生人，如活著應該90開外了……

我想起陳恭澍贈我《無名英雄》時，曾希望死后能進忠烈祠。我細細看了鐫刻在忠烈祠大理石碑上分門別類密密麻麻的名字，我找到了王文（王文翰），但就是沒有陳恭澍的名字。他活著，住在哪兒？他如死了，又葬在哪兒？這就和他做過的數(shù)不清的事一樣，正確的，反動的，留下了無數(shù)的謎……

（作者為上海東方明珠移動電視有限公司節(jié)目編撰中心原副總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