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時安

關于文化自信的幾點看法

■毛時安

人類歷史的發(fā)展證明了一個基本事實，每一個國家每一個民族每一個人都是文化長期塑造影響的結果?，F代心理學認為，存在著人類生活中一種影響制約我們思想行動的集體無意識。這種集體無意識就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歷史和文化。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根本自信和強大軟實力的表現。文化自信，對內可以成為萬眾一心，克服、戰(zhàn)勝艱難險阻的巨大向心力凝聚力；對外則是在處理國與國關系時掌握話語權，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產生“以理服人”的作用。盛唐中國強大主要不是體現在它的窮兵黷武對鄰國征服，而是其文化、藝術、理論對當時世界的高度吸引力。

我國30多年改革開放取得的全世界矚目的偉大成就，是人類發(fā)展史上空前的獨一無二的偉大實踐。這個成就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讓13億人在僅占世界5%的可耕地上穩(wěn)定生活下來。除了中國和中國共產黨，世界上還沒有一個國家一個政黨，解決過13億人口的衣食住行，為13億人謀劃過如此宏偉的藍圖，為中國夢的實現規(guī)劃出如此具體的路徑，并且切切實實地付諸腳踏實地的行動?？梢哉f，穩(wěn)定的中國，是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對世界對人類的重大貢獻。二是30多年來，中國基本保持在10%左右的高速增長，創(chuàng)造了人類經濟發(fā)展史和建設史前所未有的奇跡。支撐這兩個奇跡的背后，就是文化的高度自信。

我以為文化自信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幾千年積淀下來并且不斷生長著的儒道互補諸子百家以降的中國文化傳統。儒家學說提供了解決人和社會、人和人相處的許多基本原則。譬如，仁者愛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有教無類、和諧大同。道家學說則提供了人與自然、人與宇宙相處的極為豐富的思想資源。比如對大自然的順應、對過度貪婪物欲的節(jié)制、萬物與我為一的天人合一。這是中國文化和人類文化中最可寶貴的財富，也是解決現代人類精神困境、精神危機的極其重要的思想資源。孔子和老子已經引起西方自然科學家和人文思想家中許多杰出人士的高度關注，我們完全不必要數典忘祖。但是很遺憾，我們有些所謂的知識分子，常常以自己的淺薄和無知，

簡單粗暴否定我們偉大先賢留下的最值得珍視的文化遺產。而在西方思想界，有誰這樣對待過蘇格拉底、柏拉圖呢？所以，對外，我們必須全力推介適度淡化意識形態(tài)、結合中國當代發(fā)展實踐、經過現代人文闡釋的儒道學說和中國優(yōu)秀傳統文化。

其次是我們的文化自信必須體現在對外來文化的取舍和態(tài)度上。中華文化自信的最大特點是，它對外來文化的極其強大的兼收并蓄的消化和通話功能。兩漢年間佛教從西域傳入中國本土，在中國文化的土壤里生出了具有強烈本土特色的禪宗，然后傳入東鄰日本。今天中國民樂中的琵琶、胡琴許多樂器都是西漢年間從波斯等地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國，逐漸變成民族樂器大家庭一員的。我國古代蔚然成大觀的近體詩，則是結合漢語語音特點，借助印度梵音音律，經沈約總結成四聲八病，最終形成嚴謹到幾近完美的抑揚頓挫格律，并出現了杜甫這樣的詩圣。又比如這些年引進了國外汽車品牌，但是現在我們自主研發(fā)的汽車品牌開始逐步推出，低碳綠色節(jié)能汽車已經在試驗?；疖囀怯税l(fā)明的，但是中國現在的動車、高鐵非但不輸給人家，而且時速已經世界第一。在引進德國的磁懸浮列車后，近年我們又發(fā)明創(chuàng)造了低速磁懸浮。在電腦方面，中國科學家2010年研制出每秒2570億次，世界上計算速度最快的“天河一號”。去年又以“天河二號”再度領先世界。

毫無疑問，西方確實存在著死抱著冷戰(zhàn)思維和意識形態(tài)至上的敵對勢力，試圖對我們實現西化、分化的圖謀。面對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的陰謀，我們不能只是消極被動抵御他們的和平演變。關鍵是，我們應該有從容不迫的文化自信心，以強大的消化能力，以我為主，消化各種外來文化。文化自信，不是文化的妄自尊大、自以為是、固步自封，而是在不斷地消化過程中豐富自己。

最后，除了對內對外大力傳播弘揚優(yōu)秀的民族文化，更重要的是對我們國家、黨和人民1949年以來，特別是近30多年來的偉大實踐以科學的理論總結，拿出有說服力感召力的文化、思想，去東化西方，去影響世界。我們不能一討論經濟，就陷在亞當·斯密和凱恩斯中間不能自拔。不能把當下中國所碰到的實際問題，乞靈于西方現成社科理論的藥方。事實上，當下中國發(fā)展的問題，其解決已經不能在西方的文化和理論框架中找到現成的答案。況且，進入21世紀后，西方大國自己也陷入次貸危機、金融危機、主權債務和各種社會矛盾社會危機之中，自顧無暇。但我們的文化思想界，在這方面作為不大。

以我從事的文藝理論領域來看，30多年來我們已經引進哈貝馬斯、德里達、拉康、福柯、杰姆遜幾乎所有西方的文藝批評理論大師和從結構主義到解構主義到后現代主義的幾乎所有的批評流派。但是迄今為止，就像我20多年前曾經指出的那樣，我們的現狀是什么都有，什么都沒有——別人有的我們都開始有，別人沒有的我們也沒有。我們留給這個時代的最終可能是“貧乏的理論，因為那不是我的”。30年前，周揚曾經滿懷熱望建設中國馬克思主義的文藝理論體系。但事實上，正如香港學者黃維梁說的那樣，當今的世界文論中，完全沒

有我們中國的聲音。而兩千多年前，我們已經有了溫柔敦厚的詩教，有了大音希聲的睿智。公元五六世紀之交，就有了體大思精的《文心雕龍》，并且在《文賦》和《詩品》后，逐漸形成了從話語到體系都極具民族特色的文藝理論。我們忙于引進而忘了建設，眼光只是向外尋找而忘了向內回溯。今天我們的電影在國際上屢屢獲獎，舞臺作品也在國外引起關注和轟動，小說獲得了諾貝爾獎，但我們的文藝理論呢！

我們應該有理論自信建構屬于自己的文化思想理論話語體系。這個文化體系既是建立在解決中國問題的實踐基礎上，具有中國文化的話語特征，能解釋解決當下中國問題，總結中國經驗，又是走出國門能為海外各界明白和接受并可以借鑒的文化思想理論話語。在哲學上體現出特殊性和普遍性的對立統一。在文化建設上，我們既不能關起門來自說自話，讓文化成為文化界自娛自樂的卡拉OK，也不能毫無主見地跟著西方主流文化話語亦步亦趨，隨風起舞。我們必須拋棄文化上的自卑心理。我自己曾接待過包括杰姆遜在內的一些國外大名鼎鼎的社會科學家。事實證明，我們對當今世界的了解、理解，所做的理論概括，并不遜色于對方。30多年一路走到今天，我們應該有充分的文化自信，創(chuàng)建能和海外同行平等交流，具有說服力的理論話語。我認為，我們至少應該努力總結30多年改革開放的經驗曲折，在發(fā)展經濟學和發(fā)展社會學兩方面，做出讓發(fā)展中國家和世界可資借鑒的重大建樹。此外，在價值建設上我們一定要拿出能和西方“普世價值”相匹敵的、既有中國文化特色又有說服力、能為世界普遍接受的成果來。

為此，我建議：一、組織有思想有眼光的最優(yōu)秀的思想家、經濟學家，就中國30多年的發(fā)展，做出科學的有規(guī)律性的總結，可以在發(fā)展經濟學和發(fā)展社會學上努力作為，為世界發(fā)展提供可資借鑒的理論，打破西方社會科學人文科學壟斷一切的話語霸權。二、價值建設有兩條：一是根據國內外接受的不同文化背景，集合國內最優(yōu)秀的人文學者專家，推廣傳播中國傳統優(yōu)秀文化，特別是貫穿于中小學生的各個人生環(huán)節(jié)，從小培養(yǎng)其民族文化的自信。二是逐漸淡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的提法，代之以“當代中國人核心價值”提法，以便年輕人、海外華人和全世界的普遍認同。事實上，當代中國就是社會主義國家，它已經不露聲色地包含了社會主義，同時目前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也包含了中國傳統和人類文明的價值要素。三是充分發(fā)揮現代媒體傳播力，尤其是電訊、門戶網，遵循傳播規(guī)律，持之以恒長期有計劃制度化地宣傳，傳播優(yōu)秀民族文化。特別是要對儒道兩家學說，針對現代社會問題和危機，進行富于科學的現代闡釋和極具感性形態(tài)的傳播。三、從容自信地加強加快西方和人類各種優(yōu)秀文化，尤其是馬克思主義的本土化，比如儒學和馬克思主義，道家和現代生態(tài)學，法家和現代法學的對接，中國傳統社會治理思想和現代社會治理的交融。改變鴉片戰(zhàn)爭以來，基本照搬西方文化思想的習慣性做法。為21世紀中國夢的實現和人類文明發(fā)展，做出我們新的努力和貢獻。

（作者為上海市政府參事、文藝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