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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無聲

        2015-11-28 12:24:02萌娘
        長江叢刊 2015年3期

        萌娘

        小雨無聲

        萌娘

        徹夜雨雪,留給今晨一種素淡。想起詩人李小雨——不是想起,而是一直沒有放下。從臘月29的告別會,我就知道有一場雨一定要下,不下,怎能釋放那些霧霾日子里的郁悶?不下,這個春天就沒有開始。今天是初二,終于下雨了。

        綿綿細(xì)雨,潤物無聲。李小雨就是這樣走路的,也是這樣做人、這樣寫詩的。小雨,這個名字就是詩,她天生就是一個詩人。濃濃春意,已經(jīng)在泛黃樹梢中透出,不燥不急,那是小雨在微笑么?

        作者與李小雨

        1988年進(jìn)京讀書,開始了我的北漂生活。89年或者90年曲阜詩會,初識小雨,那時我們都很年輕。小雨是詩刊編輯,我是在讀研究生。北漂的生活很簡單,四季衣服加起來只有一個包袱。我讀研的時候沒有工資,日用更加節(jié)省,平日里總有想吃東西的感覺。那次詩會,我和小雨住一個房間,她發(fā)現(xiàn)我經(jīng)常頭暈,就說我低血糖。臨走時她給了我她帶在身上的一小包糖和兩卷山楂片。回到北京,轉(zhuǎn)眼數(shù)日過去。星期一早自習(xí),我一進(jìn)教室就看見桌子上放著一個鼓鼓的牛皮紙檔案袋。旁座同學(xué)劉毅然對我說,是寇宗鄂捎給你的。我打開一看是一包奶粉和一包麥乳精,里面夾著一張紙條:賀平,奶粉、麥乳精都是給你的。小雨。我的眼睛突然模糊了。那種溫暖,怎一個謝字能描述呢!

        窗外的雨雪,從我的電腦屏幕上流下來。小雨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種下一個椰子/長出一個海南……在曾經(jīng)引發(fā)朦朧詩爭論的“海南組詩”里,一顆女兒心呼之欲出,那個李小雨還不到三十歲,只是一眨眼,她的鬢邊就生出絲絲白發(fā)。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雨姐,那位兩千年前的詩人怎么就知道我現(xiàn)在想你呢?

        宗鄂是我讀研的同學(xué),也是小雨的《詩刊》同事,小雨便托他與我傳遞。那天小雨來文學(xué)院,給我?guī)砻姘矌砭竦拿姘抖砹_斯白銀時代作品集》。小雨常送我詩集,但從來沒有送她的詩集給我。1992年,我真的流浪北京了。我在中華文學(xué)基金會參與創(chuàng)刊《環(huán)球企業(yè)家》,小雨有時來基金會開會就順便看看我。她一問我近況,我就說想家。她一半調(diào)侃地說,你要寫詩了。那天她送給我一把精致的小折扇和一只黃楊木小梳子,她說剛從南方開會回來。也就是那天,小雨看到我桌子上的詩稿,她問我為什么不把這些詩給她?我望著她不知從何說起,在我看來,她太單純,她不懂得文學(xué)青年投稿有多難,因為她的職業(yè)和出身起點都很高,她怎么能明白我這個北漂記者每天是怎樣疲于奔命呢?除了疲勞還是疲勞,哪里有心思去跑編輯部投稿呢?我說,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小雨憨憨一笑,不懂詩?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我是說……

        我拿走了。小雨不聲不響地帶走了詩稿,不久就在詩刊發(fā)了出來。我們幾個寫詩的同學(xué)都喜歡小雨,喜歡她敏銳于詩,厚待于友。一位同學(xué)的弟弟身患絕癥,他在病中寫了許多詩。小雨偶然發(fā)現(xiàn)了他的詩,便一次次幫他編輯發(fā)表。小雨總是幫助鼓勵這些流浪北京的年輕朋友,她就像等候你回家的路燈,溫暖而無聲地沉默于街頭巷尾,讓你在異鄉(xiāng)的街道上,不再那么懼怕黑暗。

        在破舊簡陋的茅屋里/如淳樸健壯的農(nóng)婦/人和牛羊全都朝你低下頭來/在生活的最深處/永遠(yuǎn)是鹽(李小雨詩“鹽”)

        小雨一生執(zhí)著于詩,面對她那雙質(zhì)樸真誠的眼睛,我常感到慚愧。1995年,她又推薦我去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子夜詩會”講詩。那天我趕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在門口碰上雷抒雁,他告訴我他剛剛做了一期這個節(jié)目。我感到心里懸起來了,都不知道怎么做完了那期節(jié)目。一回來我就電話小雨,下次我不去了,我說,人們聽大詩人講詩好比已經(jīng)吃過了山珍海味,還讓我再端上一盤大白菜邦子干嘛呢?

        大白菜救活了中國人民?。⌒∮旰┖竦匦ζ饋恚褐醒肱_愿意你去講,因為他們的主持人是男聲,一男一女搭戲,播出來清楚、好聽,他們說你昨天講的很好,你還去哈!

        小雨一點都不像高干子弟,她樸實本色就像大地。有一年我們參加漠河的夏至節(jié),畢淑敏、小雨和我一起去了。那天我們在黑龍江邊拍張合影,天色已經(jīng)暗沉下來,我看小雨的衣服太暗了,便把畢淑敏那條鮮艷的圍巾借過來給她圍上,小雨突然不好意思起來,她說她從來沒戴過這么色彩艷麗的圍巾。我知道,我說,我知道你從來不戴這么炫的東西,咱就照一張相完事。其實,我還知道,她背包里有個小本子,我看到她一路上寫過來的。小雨從不爭顏色,她的顏色都在她的詩里:

        第一只陶罐是女人做的/因此,她塑一條/渾圓的、隆起的曲線/樸拙而安詳?shù)亓⒂?萬古蒼涼之上/我披發(fā)的母親/裹著獸皮的母親啊……(李小雨“陶罐”)

        她的情愛全都獻(xiàn)給了詩。單純的心,孩子般的純真。也許一直到死,她都不明白,以她在詩歌界的影響、資歷和作品早就應(yīng)該晉升高職,可是為什么一直到臨近退休才評上編審呢?張同吾先生說,她要是能拿出一半寫詩的精神去張羅職稱,也不至于這么窩囊。

        許久沒有音訊了,去年,我突然接到小雨電話:喂,是我。有本書你能做嗎?這就是小雨的方式。我覺得,真正的朋友之間就應(yīng)該這樣——不論多久沒見,抓起電話不用寒暄,直接說事兒。這就是小雨和我。為了這本詩集,我們約在華僑飯店見面,沒想到那就是我們的最后一面。夕陽透過飯店玻璃窗斜照在她身上,我想讓她換個位置坐,她說她不怕陽光。那天她對自己生病的事只字未提。喝了一杯咖啡,仔細(xì)交代那本詩集就走了,她說要回去給爸爸做晚飯。

        小雨的爸爸是著名詩人李瑛,他是我們熱愛的軍旅詩人。那天追悼會上,我真的沒想到這位九十歲的父親會來,他怎么能承受這個噩耗呢?當(dāng)中國作家協(xié)會李冰書記握住他的手安慰他時,詩人卻對李冰說:書記關(guān)心小雨,可是小雨也沒有為國家做多少貢獻(xiàn)……

        這就是詩人,也是詩人的父親。人們漸漸散去,滿頭白發(fā)的李瑛扶著靈柩依然不肯離去,他再一次去撫摸女兒的臉、女兒的頭發(fā)——只要想起這個場面,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奔涌。這位詩人,寫過“一月的哀思”,感動了中國一個時代。那首詩寫在飄雪的早晨……真巧,今天也下雪了,是雨夾雪;現(xiàn)在也是一月,是中國的一月。

        從陽臺上伸出手,春雨微寒。冰涼的雨珠從指尖滴落,對面春樹上的鵲巢也濕了。體驗一點生存的艱辛,才更珍惜房間里歲月靜好——這是小雨送給我最后的禮物嗎?

        雨季尚未來臨。知道小雨病故那天,我哭了。明明知道她永別了手機(jī),永別了一切,我還是給她發(fā)了一條短信——雨姐,我們愛你!

        這短信將一直在北京的天空里飄蕩,當(dāng)真正的春雨來臨之際,它將化為第一抹新綠,于滿城樹巔之上放聲慟哭。

        2015年農(nóng)歷正月初二北京

        文壇廣角

        縱覽文學(xué)現(xiàn)象博采百家新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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